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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圆润的声音从花架后面冒出来。紧接着,一个穿着碎花围裙的中年女人从成堆的绿植后面探出头,手里还捏着一把刚修剪过的满天星,指缝间沾着细碎的叶片。 这是花店的老板,大家都叫她秦阿姨。五十出头的年纪,身材微胖,笑起来眼角堆满了细纹,整个人像一朵开得正盛的、热热闹闹的芍药。 “今天怎么这个点过来?不用上课啊?” 秦阿姨把满天星往桶里一插,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立刻变了。 “哎哟,你这是怎么了?淋雨了?脸色这么白……” 她快步绕过柜台,伸手就去摸他的额头,那种不由分说的关切,让宋知行鼻子莫名地一酸。 “没事阿姨,就是早上赶着去学校,淋了点雨。” 他笑了笑,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虚一些。 秦阿姨狐疑地看了他两眼,显然不太信,但也没追问,转身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条干毛巾塞到他手里。 “先擦擦。坐那儿歇会儿,我给你倒杯热茶。” 宋知行乖乖地接过毛巾,在柜台旁那张矮凳上坐了下来。 花店里很安静。雨后的阳光透过玻璃门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细碎的花粉与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旋转,像一场微型的雪。 他用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然后把脸埋进毛巾里,闷闷地叹了一口气。 毛巾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很普通的、超市里几块钱一瓶的那种。和他自己身上的一样。 他忽然又想起了那缕佛手柑的香气。 不是刻意去想的。是那个味道自己从记忆的某个角落里渗出来,无声无息地漫上来,像潮水浸过沙滩上的脚印。 他把毛巾从脸上拿开,盯着花店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吊灯,发了一会儿呆。 “来,喝茶。” 秦阿姨端着一只粗陶杯子走过来,茶汤是深琥珀色的,热气袅袅地升腾着,带着一股浓郁的、属于老式茶庄的烟熏香。 “阿姨,”宋知行双手接过杯子,犹豫了一下,“您知道佛手柑是什么味道吗?” 秦阿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佛手柑?你问这个干嘛?”她想了想,“那东西闻起来清清苦苦的,有点像橘子皮,但比橘子皮要雅。做精油用得多,花店倒是不怎么卖……你要是想要,我下次进货的时候帮你留意一下?” “不、不用——”宋知行连忙摆手,耳根又开始隐隐发热,“就是随便问问……” 秦阿姨看着他泛红的耳朵尖,眼神里浮现出一种过来人特有的、意味深长的了然。 “随便问问啊……”她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行吧,随便问问。” 她转身去整理花架,背对着他,肩膀却在轻轻地抖。 宋知行捧着茶杯,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杯口的热气里。 他到底在问什么啊。 热茶喝了半杯,身上的寒意总算散去了大半。秦阿姨没再追问,只是让他帮忙把门口那几桶雏菊搬进来,说雨后太阳一晒花容易蔫。 宋知行搬花的时候,秦阿姨在柜台后面包一束客人预订的花。她一边修剪枝叶一边随口说起最近的事。 “对了小宋,你那个兼职,这周六能来吗?我那天有个大单子,酒店订的宴会用花,量很大,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周六?可以的阿姨,几点?” “早上九点过来就行。”秦阿姨把一枝洋桔梗插进花束里,歪头看了看角度,“是个挺大的酒店,好像叫什么……澜庭。你听过没有?” 宋知行摇了摇头。他对这座城市的了解,仅限于学校、公寓、花店、和校门口那条老街。 “没听过。不过没关系,您到时候告诉我送去哪里就行。” 秦阿姨点了点头,又低头忙活去了。 宋知行把最后一桶雏菊搬进门,在围裙上蹭了蹭手上的水渍。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暖融融地落在他的肩膀上。 花店里很安静,很温暖,很安全。 他想,今天的荒唐事,大概就到此为止了吧。
第9章 9 = 从花店出来的时候,宋知行的步子比来时慢了很多。 热茶和秦阿姨絮絮叨叨的闲聊像一双温厚的手,把他今天早上被揉皱的精神状态慢慢抚平了一些。帆布包挂在肩上,比来时轻了。秦阿姨硬塞给他一小束卖剩的雏菊,用牛皮纸随意地裹着,露出几朵白色的小花头,在他包口一颠一颠地晃。 巷子很窄,两侧是老式居民楼的外墙,爬山虎从墙根一路攀到二楼的窗台,叶片被雨水洗得油亮。地面的积水还没干透,踩上去会发出细小的、黏腻的声响。 他走到巷口拐角的时候,看见了那只橘猫。 它蹲在一级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石台阶上,整个身子团成一个圆滚滚的橘色毛球。眼睛眯成两条缝,尾巴尖懒洋洋地搭在台阶边缘,随着呼吸的节奏一下、一下地轻轻摆动。 宋知行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下来,然后停住了。 他在橘猫面前蹲了下来。“又在这儿晒太阳啊。”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橘猫的耳朵尖。毛是暖的,被日光晒透了的那种暖。橘猫动了动耳朵,眯着的眼睛微微张开一条缝,看了他一眼,然后又合上了。 那个眼神懒洋洋的,散漫的,对他的存在既不热情也不排斥。 宋知行忽然愣了一下。 他想起了另一双眼睛。也是那样的,慵懒而散漫。但那双眼睛的主人,在认真起来的时候—— 他把那个念头掐断了。 “我今天可倒了大霉了,你知不知道。”他小声地跟橘猫说,手指顺着它的脊背慢慢往下摸,力道很轻。橘猫喉咙里发出一串含混的咕噜声,身子往他掌心里蹭了蹭。 “上错了车。上了一辆不知道谁的车。”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个人……开车送我去了学校。也没要钱。也没说什么。就说了一句‘顺路’。” 橘猫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头和细小的牙齿,对他的倾诉毫无兴趣。 “然后我还把文献综述丢在人家车上了。”他说到这里,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暴自弃的苦笑,“上面还写着‘明天记得浇栀子花’。” 橘猫翻了个身,把肚皮朝上露出来,四只爪子蜷在胸前,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台阶上的灰。 宋知行看着那团橘色的、毫无心事的毛球,忽然觉得有点羡慕。当一只猫真好,不用写论文,不用预答辩,不会上错车,不会在陌生人面前社死。 他伸手挠了挠橘猫的下巴。橘猫眯着眼,咕噜声更大了,一只前爪搭上了他的手腕,肉垫软软地按在他的脉搏上。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是导师。 他条件反射地一个激灵,差点从蹲着的姿势直接摔坐在地上。橘猫被他的动静吓了一跳,“喵”地叫了一声,从台阶上跳下去,一溜烟钻进了墙根的爬山虎底下,只留下一截橘色的尾巴尖在叶片间晃了晃,便消失不见了。 宋知行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深吸一口气,接了起来。 “……老师?” “文献综述补完整了没有?” “还、还在整理——” “下周一之前。邮箱。别忘了。” “好的老师!一定!” 电话挂断。 通话时长:十一秒。心跳得很快,但不是因为心动。 宋知行握着手机叹了口气,在巷子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橘猫刚才躺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残余的温热,透过裤子的布料传上来,暖暖的。 他把手机翻过来,盯着锁屏壁纸看了一会儿。壁纸是他阳台上那盆栀子花去年开花时拍的,白色的花瓣在日光里近乎透明,叶片绿得发亮。 栀子花。他今天早上忘了浇水。 那张写着“明天记得浇栀子花”的纸,在一个陌生人的车里。 他忽然觉得,这件事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荒唐的宿命感。 那个人会看到那行字吗? 大概不会。谁会去看一张陌生人的学术文献呢。多半随手就扔了。 他这样想着,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公寓楼的单元门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级空荡荡的台阶。阳光落在石面上,暖融融的。橘猫已经不在了。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宋知行整个人已经像一台耗尽了最后一格电量的旧手机,随时都可能黑屏关机。 门开了。 玄关处堆着昨晚来不及收的一双拖鞋,鞋架上的运动鞋东倒西歪。他换了鞋,把帆布包往沙发上一扔,秦阿姨给的那束雏菊从包口滚出来,牛皮纸散开了一半,几朵白色的小花头歪歪斜斜地搭在靠垫上。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家具都是房东留下的旧物,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摞着几本翻到卷边的学术专著,书页间夹着各种颜色的便签纸。厨房的水槽里泡着昨晚没来得及洗的杯子,杯底还残留着一圈深褐色的咖啡渍。 一个人住久了,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带着主人的气息。不算精致,不算讲究,但每一处细节都是真实的、活过的痕迹。 他先去了阳台。 栀子花蹲在阳台角落的花盆里,叶片微微打着卷,土壤表面干得发白,一看就是渴了。 “对不起对不起……忘了你了。” 他拿起搁在阳台栏杆上的小喷壶,接了水,一点一点地浇下去。水渗进干涸的泥土里,发出细微的咕咕声。叶片上溅到了几滴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蹲在花盆旁边,看着水慢慢洇透了土壤表面,颜色从灰白变成深褐。 *明天记得浇栀子花。* 那行字又浮上来了。 他闭了闭眼。 算了。还是不想了。想两百遍都是很社死。 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屋里。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强迫自己回到了日常的轨道上。 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从硬盘里翻出文献综述的底稿。第三页的内容还在,他重新排了一遍版,调整了几处措辞,把导师的批注凭记忆一条条补了回去。 打印机嗡嗡地响着,吐出一张平整的A4纸。 他拿起来看了看。 一模一样的内容,一模一样的格式。 可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右下角那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那是凌晨三点写的,困到手都在抖,笔画软塌塌的,像一个人半梦半醒时说的呓语。 他拿起铅笔,犹豫了一秒,在新打印的纸张右下角写了同样的一行字。 *明天记得浇栀子花。* 写完之后他盯着看了两秒,忽然觉得自己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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