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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在地下停车场停下。 温令序坐进车里,拿出私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宋知行那条“我穿了秋裤!”的消息还停留在那里。 他刚刚结束一场谈判,手上还残留着掌控别人生死的冰冷触感。 但他看着屏幕上的这行字,那种冰冷的感觉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 他就回了一个字: **“乖。”**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 “回酒店。” 声音里,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疲惫,和柔软。 宋知行盯着手机屏幕。 一个字。 **“乖。”** 他的大脑宕机了。 然后血液以一种完全不受控制的速度冲上了脸。整张脸,从下巴到发际线,均匀地、毫无死角地烧了起来。 他猛地把手机扣在床上。 然后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脸埋进了枕头里。枕头是凉的,很好,他很需要凉的东西。但他的脸太烫了,凉意在接触的瞬间就被蒸发殆尽。 乖。 他说乖。 温令序说他乖。 宋知行在枕头里闷闷地发出了一串意义不明的声音,介于呻吟和哀嚎之间。 他的脑子里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辩论。 理性的那一半在说:冷静。这只是一个字。一个回复。也许只是随便打的。也许是打字打错了。 感性的那一半在说:他说乖。他说乖。他说乖。他说乖。他说乖。 理性彻底败下阵来。 宋知行从枕头里抬起头,头发被压得乱七八糟。 他重新拿起手机。屏幕上那个字还在。 他盯着看了十秒。放大看,缩小看。拿近看,拿远看。 什么意思? 是夸他听话穿了秋裤?是长辈对晚辈的那种乖?是朋友之间开玩笑的那种乖? 还是别的什么意思的乖? 宋知行把手机举到头顶,仰面躺着,让那个字悬在自己正上方。 他应该回什么? “谢谢”?太奇怪了。谁会对一个乖字回谢谢。“你也乖”?不行不行不行。太油了。他说不出来。打出来都觉得手指在发抖。“什么意思”?太直白了。万一对方说没什么意思,他就社死了。 宋知行在床上又滚了一圈。被子被他卷成了一团,缠在腿上。 最后他打了: **“……嗯。”** 看了两秒。删掉。 **“好的。”** 又删掉。太像在回复领导。 **“你也早睡。”** 就这个吧。发送。 安全,得体,不越界。完美地回避了那个“乖”字带来的所有暗流涌动。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被子底下,黑暗里,耳边只剩下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 但那个字还印在眼皮内侧。 乖。 温令序的声音在他脑海里自动配了音。低沉的,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像一只手轻轻地捏了一下他的心脏。 宋知行把被子拽得更紧了。 今晚大概睡不着了。
第47章 47 === 陈永安把手机摔在了桌上。 啪的一声,屏幕碎了一个角。 “废物。” 他坐在一张旧皮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三部手机、一包拆了一半的烟、和一个写满了名字和数字的笔记本。 房间不大,墙皮发黄,天花板的角落里有一片水渍。这是陈家在长堤坊的旧物业,一栋七层的老居民楼,三楼整层被打通了做仓库用。现在仓库清空了,只剩下几张桌椅和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 马德荣站在窗边,双手背在身后,看着窗外的街道。 “郑海平反水了。”陈永安的声音沙哑而阴沉,“昨天晚上被温令序约去喝茶,今天早上就给林局长递了话,说那批货有问题,不能放。” 他点了一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口。 “一个晚上。一个晚上就把人翻过去了。” 马德荣没有转身。 他五十出头,身材不高,但很壮实。脸上有一道从左眉角延伸到颧骨的旧疤,是年轻时跟人动刀子留下的。他跟了陈永年十五年,是陈家老一辈里最有分量的人。 “温令序手上有郑海平的把柄。”马德荣的声音很平,“三年前那笔钱,经手的人太多了。你哥在的时候就该把尾巴收干净。”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陈永安把烟灰弹在地上,“货拿不出来,我们就是空手。空手在这座城市里,什么都做不了。” 马德荣转过身,看着陈永安。 陈永安和他哥长得有五六分像,但气质完全不同。陈永年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野心的人。陈永安沉一些,但沉得不够深。他在江渡做了十几年生意,习惯了商场上的那套规矩——谈判,妥协,利益交换。 但这里不是商场。 “永安。”马德荣叫了他一声。 陈永安抬起头。 “你哥留下的东西,不只是那批货。” 陈永安的眼睛眯了一下。“什么意思?” 马德荣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个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你哥生前在西环有一个仓库。不在账上。连我都是去年才知道的。”马德荣的手指点在那个地址上,“里面存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马德荣看着他。“你哥留的后手。” 陈永安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身体前倾。 “具体是什么?” “我没进去过。钥匙在你哥的遗物里。”马德荣把笔记本合上,“但你哥跟我提过一次。他说,如果有一天温令序把他逼到绝路上,这个仓库里的东西,能让温令序跟他一起死。” 房间里安静了一刻。 窗外传来街道上小贩的叫卖声,和远处工地打桩的闷响。 陈永安慢慢地靠回沙发里。他的表情变了,不再是刚才急躁的焦虑,而是一种更阴沉的东西。 “马叔,你觉得,温令序有弱点吗?” 马德荣沉默了一下。“以前没有。” “现在呢?” 马德荣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对面的楼上晾着衣服,一件小孩的花衬衫在风中轻轻摆动。 “最近有人跟我说了一件事。”马德荣的声音压得很低,“温令序身边多了一个人,不是他的人,是个外人。年轻干净,像个学生。每周三和周六去澜庭酒店顶层,送花的。但不只是送花。”他转过身,“温令序带他去过向日葵之家,带他去过西区那条巷子,甚至带他去过城外那片林子。” 陈永安的眼睛慢慢地亮了起来。猎人发现猎物弱点时的亮。 “温令序带一个外人去那片林子?”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笑意,“他疯了?” “也许是。”马德荣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这说明一件事。” “什么?” “他在乎。” 温令序在乎一个人。 陈永安靠在沙发上,慢慢地笑了。笑容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有些阴冷。 “马叔,那个学生,叫什么名字?” 马德荣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不建议你走这条路。” “我问你他叫什么名字。” 马德荣的嘴唇抿了一下。 “还没查到。只知道是送花的。花店在城西大学附近,叫枝予花店。” 陈永安拿起茶几上那部碎了屏幕的手机,打开了备忘录,记下了枝予花店这几个字。然后把手机放进了口袋里。 “马叔,”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先去看看那个仓库。钥匙的事,你帮我找找。” “永安。”马德荣叫住了他。 陈永安回过头。 马德荣站在窗边,逆着光,脸上的旧疤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 “温令序不是你哥。”他说,“你哥急,容易犯错。温令序不急。他从来不犯错。” 陈永安看着他。“那就让他犯一次。”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马德荣独自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件在风中摆动的花衬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犹豫了几秒。 没有拨出去。 宋知行左手挎着帆布包,右手拎着保温饭盒。 饭盒里装的是馄饨。昨晚包的,虾仁鲜肉馅,皮擀了两遍才满意——上次温令序在便签背面写了“馄饨皮再薄一点”,他就真的去网上搜了教程,练了三次,把皮擀到透光能看见手指的程度。汤底是骨头熬的,加了一小撮紫菜和虾皮,出门前才灌进饭盒里。 他今天出门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因为昨晚那个字。温令序一个字让他失眠一整晚。 他在镜子前换了三件衣服,最后还是穿了那件洗得最软的白色卫衣。不是刻意挑的,是因为其他两件都有线头,他不想让温令序看到线头。 ……温令序不会注意他衣服上有没有线头。 ……但万一呢。 宋知行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加快了脚步。 转过街角,枝予花店的招牌就在前面。秦阿姨今天没在门口摆花架,店门半开着,里面亮着暖黄色的灯。 宋知行正要推门进去—— 脚步顿了一下。 花店门口停了一辆车。深灰色,车牌号他没见过。这条巷子太窄,平时只有电动车和送货的面包车会停在这里,他走了快两年了,对这条街有一种模糊的熟悉感——这辆车不属于这个熟悉感的范围。 车里似乎有人。副驾驶的车窗开了一条缝,有烟雾从缝隙里飘出来,被风一扯就散了。 宋知行看了一眼,没有多想,推开了花店的门。 “秦阿姨,我来拿花。” 秦阿姨从包装纸堆里抬起头,看到他手里的保温饭盒,笑了。“又带饭啊?今天做的什么?” “馄饨。”宋知行把帆布包放在柜台上,“皮擀薄了,您尝尝?我多包了一些。” “行,给我留几个。”秦阿姨用下巴指了指冷柜旁边已经扎好的花束,“今天的花在那边,白玫瑰和尤加利叶,我配了两枝洋桔梗,你看看行不行。” 宋知行走过去检查花束。白玫瑰开得正好,花瓣边缘微微卷起。尤加利叶的银绿色衬在底下,清冷而妥帖。两枝淡紫色的洋桔梗穿插其间,给整束花添了一抹亮色。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把花束小心地放进帆布包里。 “秦阿姨,”他一边整理花束一边随口问,“门口那辆车是谁的?灰色的那辆。” 秦阿姨愣了一下,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哦,那辆啊,不知道,刚才我出去收花架的时候就停在那儿了。可能是隔壁巷子那家五金店的客人停不下车绕过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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