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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行今天要去学校。导师约了早上九点讨论第四章的框架。 清晨的巷子很安静。大部分店铺还没开门,只有巷尾的早餐摊冒着白腾腾的蒸汽,豆浆和油条的香气飘了半条街。 他拐进巷子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巷子口多了一家店。 就在右手边,原来那间关了门的凉茶铺的位置。上个月他经过的时候,那扇卷帘门还锈迹斑斑地拉着,门缝里塞满了小广告。 今天卷帘门拉开了。 门面不大,重新刷了漆,很朴素的米白色。没有花哨的招牌,只在门框上方挂了一块木板,用深棕色的漆写了三个字: *一盏凉。* 门口摆了两张折叠桌,四把塑料椅子,桌上铺着格子桌布,压着玻璃板。一只白色的搪瓷壶放在靠墙的小推车上,壶嘴冒着热气。 店里有一个人。三十出头的样子,圆脸,皮肤偏黑,穿一件灰蓝色的棉布围裙,正蹲在地上擦地板。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冲宋知行笑了一下。 “靓仔,饮嘢啊?” “你们……新开的?” “系啊,昨晚先搞掂。”那人站起来,用抹布擦了擦手,“凉茶、龟苓膏、酸梅汤都有。今日开张,第一杯半价。” “那……来一杯菊花茶吧。” “好嘞。” 那人利落地舀了一杯,递过来。纸杯上印着“一盏凉”三个字,和门口的招牌一样的字体。 “你每日都咁早出门?” “不是每天,今天要去学校。”宋知行接过茶,喝了一口。微甜,带着一点菊花特有的清苦回甘。温度刚好,不烫嘴。 “读书啊?读咩嘅?”那人笑眯眯地随口问,“我姓何,叫我阿何就得。” “读博。”宋知行也笑了一下,“很无聊的那种。” “博士咁犀利。”阿何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难怪见你背住个书包,我仲以为你系大学生。” 宋知行被大学生三个字逗笑了。“哪有,都二十六了。” “二十六?”阿何夸张地瞪了一下眼睛,“睇唔出喎,我仲以为你二十一二。” 宋知行摆了摆手,又喝了一口茶。 “茶很好喝。阿何,你之前在哪里做?”他随口问。 “多谢多谢。”阿何笑得很实在,“茶餐厅。做咗七八年,后来想自己搞,就出嚟开铺。呢条巷好,安静,街坊多,适合做小生意。以后常来啊,街坊价。” “好。”宋知行也笑了一下,“我就住楼上,以后常来。” “你住楼上几楼?” “四楼。” “噢,咁高。有冇电梯?” “没有,每天爬楼当锻炼。” 两个人聊了几句闲话。阿何的态度热络而自然,问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宋知行没有觉得不对。这就是邻里之间会有的对话,新搬来的店主跟老住户打听周围的情况,再正常不过。 “行了,我得走了,赶公交。”宋知行把喝完的纸杯递回去。 “唔使唔使,街坊嘛。”阿何摆了摆手,“你赶紧去,迟到就唔好啦。” “那谢了啊,下次我请你。” 宋知行冲他挥了挥手,转身小跑着往巷口走去。帆布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阿何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然后他捡起宋知行用过的纸杯,扔进垃圾桶,走回店里。 拿起放在柜台下面的手机。发了一条短信: **“目标七点四十一出门,步行往东,应该是去公交站。背一个旧帆布包,穿白色卫衣。今天说要去学校。住四楼,没有电梯。”** 对面秒回一个字:**“收。”** 阿何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回柜台下面。他拿起柜台上还没喝完的白粥,继续吃。粥已经凉了。他面无表情地喝了两口,目光透过玻璃门看着巷子。 晨光把巷子照得干干净净。枝予花店的门还没开,花店门口的铁皮桶里插着几枝昨天没卖完的雏菊,花瓣上沾着露水,在阳光里亮晶晶的。 阿何看了一眼那些花。 然后低下头,继续喝粥。
第50章 50 === 赵教授的办公室永远是那个样子。 书架顶到天花板,塞得密不透风,有几本横着插进去的,书脊被挤得变了形。桌上摞着三摞论文,最高的那摞已经开始往一边倾斜,靠一只马克杯勉强撑住。马克杯里的茶不知道泡了多久,颜色深得发黑。 空气里有一股旧纸和茶垢混在一起的气味。 宋知行坐在桌对面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笔记本,手里握着笔。 赵教授靠在椅背里,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目光落在面前的电脑屏幕上——那是宋知行昨晚发过来的第四章框架提纲,三页,列了四个小节的标题和每节的核心论点。 办公室里只有日光灯管偶尔发出的细微嗡鸣。 赵教授看了很久。宋知行开始不自觉地用笔帽敲膝盖。 “别敲。”赵教授头也没抬。 宋知行的手立刻停了。 又过了几分钟,赵教授把椅子转过来,面对他。 “框架没问题。” 宋知行松了一口气。 “但是——” 气又提上来了。 赵教授摘下眼镜,用衬衫的下摆擦了擦镜片。这个动作宋知行太熟悉了,每次赵教授要说一段很长很重要但又不太好听的话之前,都会先擦眼镜。 “你的第四章,核心论点是‘庇护关系中的信任重建’。”赵教授把眼镜重新戴上,“你在提纲里写了四个维度——物质补偿、情感代偿、日常仪式化、以及那个新的概念,‘在场性承诺’。” “是。” “前三个没什么问题,学界都有现成的理论可以对话。但第四个你打算怎么论证?” 宋知行翻开笔记本,找到自己写的那段话。 “我的定义是:庇护者通过持续的、非功利性的‘在场’——不是给予物质,不是提供保护,仅仅是‘在那里’——来重建被庇护者的信任。这种信任不是基于利益交换,也不是基于道德判断,而是基于一种……” 他思考了一下,找了个词。“……一种身体性的确认。就是说,信任的基础不是‘我相信你是好人’,而是‘我知道你在这里’。” 赵教授看着他。那道目光很沉。 “你的田野素材能支撑这个论点吗?” “能。”宋知行说,“收容所的案例——受访者A,他对庇护者的态度不是原谅,也不是和解,但他开始主动发起联系。不是因为他不恨了,而是因为庇护者一直在。每年来,每次来都带东西,从不解释,从不道歉,只是出现。这种‘出现’本身,经过足够长的时间,就变成了一种……” “一种什么?” “一种地基。”宋知行说,“不是房子,是地基。你可以在上面建任何东西——恨也好,依赖也好,甚至是一种新的、跟原来完全不同的关系。但前提是地基得在那里。” 赵教授沉默了一会儿,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靠得更深了。 “宋知行。” “在。” “你上次交第三章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一句话。” 宋知行的笔停了。他记得。 “别靠得太近。” 赵教授点了一下头。“我今天不是要重复那句话。你是成年人,你的私人生活我管不着,也不想管。但作为你的导师,你的论文我得管。” 他把电脑屏幕转过来,指着提纲上的某一行。 “你看你写的这段——‘庇护者的在场性承诺并非出于利他动机,而是一种自我救赎的外化形式。庇护者通过反复的在场,试图填补自身制造的亏欠,但这种填补永远无法完成,因此在场本身成为了一种永恒的、西西弗斯式的劳动。’” 宋知行看着那段话。是他写的,昨天晚上,坐在书桌前一口气写完的。 “这段话写得很好。”赵教授说。 宋知行抬起头。赵教授很少说“很好”。 “但是。” 赵教授的声音平了下来。“这段话里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写的是庇护者。但这里面有你的主观情感。” 宋知行愣了一下。 “你说‘庇护者试图填补自身制造的亏欠’——这是学术判断。但你接着说‘这种填补永远无法完成’——这不是判断,这是共情。你在替他难过。” 赵教授摘下眼镜,放在桌上。 “上次第三章,你的问题是你在替被庇护者说话——你同情那些被亏欠的人。我提醒了你,你修正了。这次第四章,你的问题反过来了。” 他停了一下。 “你开始替庇护者说话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日光灯管嗡嗡地响。 宋知行的手指握紧了笔。 “你在替一个你认识的人,构建一套学术话语来解释他的行为。”赵教授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准,“‘在场性承诺’、‘自我救赎的外化’——这些概念本身没有问题,甚至很有洞见。但你构建它们的动机不纯粹。” “我——” “你不是在做研究。你是在为他辩护。”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宋知行的脊背僵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那些准备好的学术语言——“田野调查的主观性是不可避免的”、“研究者的情感介入本身就是方法论的一部分”——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因为赵教授说的是对的。 宋知行低下头。笔记本上的字迹模糊了一瞬。 “教授。”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您说得对。” 赵教授看着他,目光缓和了一点。 “我不是要你把这个概念删掉。”赵教授说,“‘在场性承诺’是一个好概念。它值得被写进你的论文里。但你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加一个对立面。” 宋知行抬起头。 “你现在的论证是单向的——庇护者通过在场重建信任。但你没有讨论另一种可能:在场本身也可以是一种控制。” 赵教授把椅子转回去,面对电脑屏幕。 “一个人反复出现在你的生活里,不解释,不道歉,只是‘在那里’。你说这是地基。但换一个角度看,这也可以是围墙。他用他的在场把你围起来,让你习惯他,依赖他,直到你分不清自己是因为信任他才留下,还是因为习惯了他才留下。” 宋知行的手指攥紧了笔。笔帽陷进掌心里,留下一个圆形的压痕。 “你在第四章里必须讨论这个。”赵教授说,“我不是要你批判你的研究对象。但如果你不讨论这个,你的论文就不是学术,是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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