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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令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合适吗?” 宋知行小声说:“……比我自己的杯子好。” “你自己的杯子什么样?” “超市买的。九块九。印了一只皮卡丘。” 他说完就后悔了。为什么要说皮卡丘。 温令序沉默了一秒,然后低下头,睫毛的阴影颤了颤,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我去盛粥。”宋知行转身往厨房走,走得很快,几乎是逃的。 身后传来温令序的声音,还带着一丝还没完全收住的笑意:“皮卡丘也很好。” 宋知行站在厨房里,双手撑在灶台上,额头抵着橱柜的门板。 灶台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泡,南瓜的甜香弥漫在整个厨房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打开橱柜,拿出两只碗。装好了一碗粥,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走回客厅,拿起茶几上那只新杯子。 用它盛了粥。有点奇怪,但他想马上用这个杯子。 端出来的时候,温令序已经坐在沙发上了,靠在靠垫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天际线上。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惯常的苍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宋知行把粥放在茶几上。温令序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那只白瓷杯上。杯子里盛着粥,金灿灿的,像金子。 宋知行在他旁边坐下,端起自己的杯子,低头喝粥。 余光里,温令序也在喝。客厅里只有勺子和碗碰撞的声音。 宋知行喝了半杯,忽然闻到了一股味道。 是薄荷。 花束里那枝薄荷的气味,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浓了一些,从茶几上飘过来,清凉微辛,藏在白玫瑰的甜味里。 温令序也闻到了。他的鼻翼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放下碗,起身凑近了花瓶。 宋知行的心跳加快了。 温令序审视了一会儿那束花。他的手伸进花束里,拨开银叶菊的叶子。几片小小的、锯齿形的叶子露了出来,颜色比其他花材都深,绿得发亮。 温令序捏住薄荷的茎,轻轻转了一下,让它从银叶菊后面转到了前面。 “今天的花不一样。” 宋知行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嗯。加了一枝薄荷。” “为什么?” 因为你喜欢薄荷糖。这句话在宋知行的舌尖上转了一圈,没好意思说。 “薄荷跟白玫瑰搭起来味道很干净。”他反而说,“秦阿姨说的。” 温令序重新坐下。拿起碗,继续喝粥。 喝了两口,他问道:“薄荷糖你还有吗?” “家里还有一盒新的。”宋知行回答,“下次给你带。” “好。” 粥喝完了。宋知行去厨房洗碗。洗杯子的时候,他把它翻过来,又看了一眼底部的“宋”字。水从杯壁上淌下来,漫过那个字,又流走。他用拇指摸了一下那道浅浅的刻痕,然后把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走回客厅的时候,温令序正站在窗前看手机。听到脚步声,他锁了屏幕,转过身。 “论文写到哪了?” 宋知行在沙发上坐下来,抱着靠垫。“第四章框架改了一版,加了一个新的小节。” “什么内容?” 宋知行犹豫了一下。“在场的悖论。” 温令序的眼睫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他走过来,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 宋知行抱着靠垫,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就是……一个人反复出现在另一个人的生活里,不解释,不要求,只是在那里。这种‘在’可以是信任的基础,也可以是……” 他顿了一下。“也可以是一种围墙。” “你觉得是哪一种?”沉默一了会儿,温令序问。 宋知行抬起头。 温令序靠在沙发里,胳膊搭在扶手上,手指松松地垂着。脸上是在讨论学术问题时的平静表情。但他的眼睛不是。 宋知行把靠垫放下。 “我昨天想了很久。”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我的导师说我在替人辩护。他说我应该讨论围墙的可能性。他说得对。学术上,我必须讨论。” 他停了一息。 “但……我自己觉得,围墙和地基的区别,不在于那个人做了什么。”他把目光移回温令序的脸上,“在于门有没有锁。” “你的门,从来没有锁过。” 温令序站起来,走向窗边。背对着宋知行,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窗外被阳光照亮的城市。 “第四节的标题,可以换一个。” 宋知行愣了一下。“换什么?” “不叫‘在场的悖论’。”他说,“叫‘在场的选择’。” ---- “在场”我当初写的是presence,不知道怎么翻译比较好了,反正大家随便看看,就这两章学术占比比较多(擦汗)
第52章 52 === 宋知行洗完澡,穿着睡衣坐在书桌前。 头发还没完全擦干,发梢带着一点水汽,偶尔滴下一滴,落在锁骨上凉凉的。 他拉开了书桌最底下的那个抽屉。抽屉里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几片已经完全干枯的栀子花瓣。信封下面,还压着一张纸。 边缘已经有些微微的卷曲,纸面因为多次的摩挲而变得柔软,不再像刚打印出来时那样脆硬。 这是他的文献综述第三页。 宋知行把纸拿出来,平放在桌面上。 台灯照在纸上,照亮了上面的四层笔迹。 他伸出食指,指腹轻轻地从那道钢笔线上滑过。他想起今天下午,温令序看他的眼神,眼里全是等待审判的宁静。 玻璃门没关严,夜风吹进来。阳台角落里,栀子花的花盆安静地待在月光下。 那株栀子花确实谢了,枯萎的枝叶被他剪掉。但在主干最靠近泥土的地方,冒出了一个新芽。 很小,只有米粒那么大。嫩绿色的,脆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折。 他前天晚上就发现了。当时他拍了照片,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发给温令序。最后没有发。因为他觉得,有些东西隔着屏幕说是没有重量的。 宋知行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笔尖停在“谢了”那两个字的下方。深蓝色的墨水接触到纸面,洇出一个点。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很郑重: *“没锁门。”* 写完之后,他看着纸: 明天记得浇栀子花 *开了* *去看过了* *谢了* *没锁门* 逻辑上完全不通,前言不搭后语。但宋知行看着看着,忽然笑了起来,胸腔震动,眼眶却酸得厉害。 他把笔放下,双手捂住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指尖上似乎还残留着下午那枝薄荷的清凉气息,混着他新买的柑橘味的沐浴露,变成了一种让人安心的气味。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轻轻吹了吹还没完全干透的墨水。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重新压回信封下面。 关上抽屉。 接着,他打开和温令序的对话框。 宋知行:**“晚安,令序。”** 回复来得很快。 温令序:**“晚安,知行。”** 周叙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报告。 温令序坐在椅子上,手边放着一杯刚泡的铁观音,茶汤还是浅金色的,没有动过。 “周五早晨七点四十一分,宋先生出门。在凉茶铺停留约四分钟,喝了一杯菊花茶。与铺主有简短交谈。” 周叙的声音平稳。 “交谈内容:铺主询问了宋先生的身份、住址楼层、是否有电梯、日常出行时间。宋先生均如实回答。” 温令序端起茶杯。杯沿停在嘴唇前方一寸的位置。 “他回答了。”温令序说。 周叙点了一下头。 “阿何的汇报里还有什么?” “宋先生对凉茶铺没有任何警觉。态度友善,主动提及自己住在楼上。离开后前往公交站。” 周叙顿了一下。 “另外,陈永安的人已经不在巷子里出现了。但根据我们的监控,周四下午有一辆深蓝色面包车在巷子东出口外停留了约二十分钟。车牌登记在一家货运公司名下,法人是廖兆辉。车上有两个人,没有下车,疑似在观察巷子的出入情况。” “二十分钟。” “是。之后驶离,往长堤坊方向。” 温令序的手指搭在桌面上,食指轻轻地叩了一下。 “他们在换方式。不进巷子了,改在外围盯。” “是。阿何也注意到了那辆面包车,拍了车牌。” 温令序沉默了几秒。 “宋先生周五去了学校。几点回来的?” “下午一点半左右到家。中途在学校南门的文具店买了一本笔记本,然后坐公交车,直接回了公寓。没有再出门。” 温令序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报告的某一行字上。 *“宋先生对凉茶铺没有任何警觉。”* 宋知行不设防。会把自己住哪里、有没有电梯这种信息随口告诉刚认识一天的邻居。 他对阿何不设防。对廖兆辉的人不设防。对温令序也不设防。 这种不设防,让温令序想把他藏起来,然后用所有能调动的力量在他周围筑一道铜墙铁壁。 但他不能。因为宋知行说:“你的门从来没有锁过。” 温令序闭了一下眼睛。他不能锁门,但他可以让笼子外面的世界变得安全。 “周叙。” “在。” “巷子东出口的监控覆盖范围够不够?” “目前覆盖到出口外三十米。再远就是主街,有市政监控,但调取需要走关系。” “不用调取。在主街上找一个位置,装我们自己的。伪装成店铺的安防摄像头。覆盖巷子东出口到公交站之间的路段。” “是。” “宋先生坐公交的那条线路,沿途有几个站?” “从巷子口到城西大学,一共七站。” “每个站的周边环境,今天之内给我一份报告。重点标注视野盲区和人流稀少的路段。” 周叙的笔停了一瞬。他抬起头,看了温令序一眼。 温令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靠在椅背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姿态松弛。 但周叙知道,温令序在松弛的时候,恰恰是最危险的时候。 “温先生,这个规模的部署……需要增加人手。目前盯宋先生出行的只有一个人,如果要覆盖七个站点的周边——” “不需要覆盖七个站。只覆盖两个。他上车的站和下车的站。” 周叙在报告背面记下来。“人手从哪里调?” “不从主线调。找外面的。干净的,没有跟温家挂过钩的。最好是本地人,面孔普通,不引人注意。” “明白。” 温令序端起茶杯,这次真的喝了一口。有点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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