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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继续往下翻。 下一期的报纸上有一篇后续报道,篇幅更短: **“陈氏走私案后续:一名涉案人员在押期间病亡”** 他的手指停在这行标题上。 病亡。在押期间。 报道只有三百来字。写的是一名涉案人员在看守所羁押期间因突发疾病死亡。没有写名字,只写了“该涉案人员系走私网络中的重要环节,曾负责码头仓库的日常管理”。 宋知行盯着这段话。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声音。 *“我爸替他扛了。”* 宋知行的手指微微收紧,报纸的边缘在他指尖下皱了一下。 他松开手,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确定这里“在押期间病亡”的那个人是不是阿南的父亲,也不确定“陈氏兄弟”跟温令序有没有关系。 但他的直觉在响。 他把合订本翻回封面,看了一眼年份。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两张照片——一张主报道,一张后续报道。 拍完之后他把合订本放回架子上。灰尘又扬起来一些,在光线里缓慢地浮动。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打开电脑,调出第四章的文档。光标在闪烁,他盯着屏幕,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涉及本地多家企业及个人。”*温氏集团算不算? *“不排除有更多涉案人员。”*温令序算不算? 他闭上眼睛。赵教授的话又浮上来了:“你在替他辩护。” 是。他在替温令序辩护。 但现在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证据,不是真相,只是一篇几年前的旧报道,两张手机里的照片,一个模糊的、尚未成形的轮廓。 宋知行睁开眼睛。 他把手放在键盘上,打开了浏览器。 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四个字: **“陈氏走私”** 手指停在回车键上方,犹豫了一会儿,按了下去。 搜索结果不多。 那个世界不喜欢留下痕迹。能被搜索引擎抓到的,只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那一小块——几篇本地报纸的电子存档,两三个论坛帖子,一篇法学期刊上的案例分析。 宋知行一条一条地点开。 第一篇是案发当年的报道,和他刚才在合订本里看到的内容大致相同,但多了一些细节:走私网络的运作模式是蚂蚁搬家式的,每次货量不大,但频次极高,持续了将近十年。报道里用了一个词——“保护伞”。 **“知情人士透露,该走私网络之所以能长期运作,与本地部分企业及有关人士的庇护密不可分。”** 庇护。 宋知行盯着这个词看了两秒。他论文里的核心概念。在学术语境里它是中性的,但在这篇报道里,它的意思完全不一样。有人在替走私犯挡风遮雨,从中获利。 他继续往下看。 第二篇是一个本地论坛上的帖子,发帖时间是案发后两年,标题是“有没有人还记得陈氏走私案”,楼主写了一段话: **“当年闹得那么大,最后就抓了几个小喽啰,主犯跑了,保护伞一个没动。笑死。这座城市就是这样,水太深了,谁都不敢往下摸。”** 下面的回复不多,有几条被删了,只剩下“该回复已被管理员移除”的灰色提示。 有一条没被删的回复引起了宋知行的注意: **“保护伞?你去查查码头那几个仓库归谁管就知道了。姓温的那位,呵呵。”** 姓温。 宋知行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住了。 心跳加快了。他早就隐约预感到、但一直不愿意正面面对的东西,终于被白纸黑字摆在了眼前。 他没有点开那条回复的用户主页,也没有继续往下翻。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屏幕上那个“温”字。 姓温。温令序。温氏集团。澜庭酒店。码头。 碎片一块一块地浮上来。 温令序带他去向日葵之家,那些没有父母的孩子,温令序说“他们没有地方去”。蔡姐,“你的钱我不收”。阿南,“我爸替他扛了”——扛的是不是这篇报道里写的那些事?城外那片林子,上百棵树,“看那一年走了多少人”。 因为什么走的? 宋知行的手开始发凉。从指尖开始,缓缓向内蔓延。 他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向窗外。 天色发白。楼下的草坪上有几个学生在打羽毛球,白色的羽毛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下来,又被打上去。 很正常的下午。但他坐在这个很正常的下午里,手指发凉,心跳很快,面前的屏幕上写着一个他认识的人的姓氏,旁边是走私、保护伞、涉案金额逾三亿。 他关掉了那个论坛帖子,打开了第三篇——法学期刊上的案例分析。 这篇写得更学术,用的是化名,但案件细节和前面的报道对得上。作者分析了走私网络的组织结构,画了一张关系图。 关系图的最上方,标着“核心庇护层”。 下面连着三个方框,分别写着“本地企业A”、“港务相关人员B”、“执法系统内部人员C”。没有写真名。但“本地企业A”旁边有一行注释:**“该企业涉及地产、酒店、进出口贸易等多个领域,在本地具有较大影响力。”** 地产。酒店。进出口贸易。 宋知行慢慢地把电脑屏幕合上了。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 他发现,他并不震惊。 他应该震惊的。一个正常人,发现自己每周见两次面的人,可能是一个走私案的“核心庇护层”,应该震惊,应该害怕,应该愤怒。 但他没有。他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因为他早就知道了。不知道具体的事,但他知道温令序不是一个干净的人。 从第一天起就知道。 他只是选择了不去看。像他在论文里写的那样,在不完全了解的情况下,选择信任。 但现在,“不完全了解”的那个部分,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晰。像一张底片被慢慢冲洗出来,画面还没有完全显影,但轮廓已经在了。 宋知行试着放慢呼吸。 假设温令序比他想象的还要危险。那些树底下埋着的不只是愧疚,还有罪。那个替他系鞋带、给他炒蛋炒饭、在便签纸背面写“虾仁很好吃”的人,同时也是一个让别人替他坐牢、替他死、然后用钱和房子来填命的人。 他能下决心离开吗? 他不知道。 走私是真的。码头是真的。那些树底下的人是真的。 但鞋带的蝴蝶结也是真的。蛋炒饭也是真的。便签纸也是真的。 哪个更真? 宋知行重新打开电脑,进入搜索记录。一键删除。 然后打开第四章的文档。他开始打字。 *“在场的悖论并非一个可以被简单解决的理论问题。它指向的是人类信任行为中最根本的困境:我们永远无法在完全了解一个人之后才决定是否信任他。信任,在其本质上,是一种先于知识的行为。”* *“因此,本章提出的核心问题不是‘在场究竟是地基还是围墙’,而是:当我们意识到在场可能同时是地基和围墙的时候,我们的选择是什么?”* 他打完这段话,看了一遍。保存。收拾东西,走出图书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掏出手机打开相册。 两张照片。旧报道。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删,把手机放回口袋。 这是他的选择。 回家后,宋知行就一直躺在床上。 天黑了。天花板上的裂纹在黑暗中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他翻了个身。被子被他蹬到了床尾,夜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吹进来,凉飕飕地贴着脚踝。 他打开床头灯,起身拉开书桌最底下的抽屉。把那张纸拿出来,捧在手心里。 宋知行看着最后那三个字。 *没锁门。* 他写的时候还觉得这三个字是一种确定。但今天他在图书馆看到了那些。 门没锁。但门后面是什么? 宋知行拿起笔。他没有证据。只有直觉,和一种越来越清晰的、无法回避的预感。 最后,他写了一个符号。 *“?”* 很小。落在“没锁门”的右下角,像个墨点。 从一句随手写下的备忘,到一道陌生人留下的线,到花开花谢,到一扇没有锁的门,到一个悬而未决的问号。 他把纸放回信封下面。关掉台灯。黑暗重新笼罩。 宋知行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很安静。 他知道明天醒来,那些问题还会在那里。他也还要给温令序带薄荷糖。他答应了的。 不管门后面是什么,他答应了的事,他会做到。 ---- 不知道有没有人记得,34章提到的小雅的父母就是被陈永年陈永安利用顶罪了
第54章 54 === 宋知行蹲在花店门口,往铁皮桶里插雏菊。 动作比平时慢。平时他插花很快,三五枝一把,调整一下高度和朝向,两分钟就能把一桶插满。但今天他一枝一枝地往里放,每放一枝都要停一下,盯着花头看几秒。 他在走神。 脑子里还是昨天的东西。他删了搜索记录,但没删照片。两张照片还躺在手机相册的最深处,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 “知行。” 秦阿姨的声音从店里传出来。 他回过神。“嗯?” “进来喝口茶。蹲在外面半个钟了,腿不酸啊?” 他感受了一下。确实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踉跄了一步,扶住门框。 “……有点酸。” 秦阿姨已经把茶倒好了。 杯子里是金银花茶,淡黄色的,冒着细密的热气。杯子放在柜台上,旁边还有一碟花生酥。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秦阿姨的柜台底下永远藏着吃不完的零食。 宋知行坐在高脚凳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金银花的味道清淡微苦,咽下去之后喉咙里留了一丝凉意。 秦阿姨没有坐。她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把花剪,在修一枝月季的刺。 她没有看宋知行。但宋知行知道她在看他。 秦阿姨有一种本事。她不用眼睛也能把人看透,靠的是声音的高低,动作的快慢,沉默的长短。她在这条巷子里开了十几年店,每个人身上带着什么样的情绪,她用鼻子都闻得出来。 “知行。” “嗯。” “你刚才整理的时候,把一枝白色的雏菊插进了黄色那桶里。” 宋知行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门口。果然。黄色雏菊的桶里混了一枝白的,格外扎眼。 “……我去换。” “不急。”秦阿姨把修好的月季放进水桶里,拿起抹布擦了擦手,然后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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