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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着铁盒,跟在宋知行后面走进客厅。 红薯粥热好了。两碗。 宋知行依旧用那只刻着他姓氏的白瓷杯盛了自己的那份,温令序用他平时的碗。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隔着一个靠垫。 客厅里很安静。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今天的光线比上周柔和,套房里带着温吞的暖。 粥很好喝。红薯煮得软烂,小米熬出了米油,甜味是天然的,不腻。 温令序喝了一半,放下碗。宋知行还在喝。 他靠在沙发里,目光落在茶几上。他在等。 昨晚的消息已经预告了。他知道宋知行有话要说,但他不会主动问。他不想显得自己在催促,或者是施压,把宋知行推到一个他可能还没准备好的位置上。 宋知行喝完了粥,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拿起纸巾擦了擦嘴。然后靠在沙发里,抱着靠垫。 “令序。” “嗯。” 宋知行没有看他。他看着窗外。远处的海面在阳光下闪着碎银一样的光,一艘货轮正缓慢地驶过港口,船身上的锈迹从这个距离看只是一个模糊的深色轮廓。 “我昨天在学校图书馆查资料。”他说,“翻到了一些旧报纸。” “什么报纸?”温令序平静地问。 宋知行转过头,看着他。 温令序迎上了他的目光。 宋知行的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沉甸甸的安静,和一个问号。 “关于一个走私案的报道。”宋知行说,“几年前的。姓陈。” 客厅里的空气凝了一瞬。 温令序没有说话。他看着宋知行。宋知行也看着他。 “报道里没有你的名字。”宋知行说,“论坛上有人提了一句,但也不确定。我不知道跟你有没有关系。” 他停了一下。 “但我想问你。” 他把靠垫放下了,双手放在膝盖上。 “令序,你跟那个案子有关系吗?” 这个问题落在安静的客厅里,像一颗石子落进了深潭。没有声响。只有涟漪,一圈,一圈。 温令序靠在沙发里,一动不动。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嘴角的弧度没有变,眼神的深度没有变,呼吸的节奏没有变。但右手轻轻在沙发扶手上叩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 “有。” 干净利落。 宋知行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知道答案会是这个。从他在图书馆翻开那本合订本的时候就知道。但亲耳听到,和自己猜到,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猜到的时候,那个答案还是模糊的,隔着一层雾,可以被怀疑,被也许不是所稀释。 亲耳听到的时候,雾散了。 宋知行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沉默着。 过了一会儿,温令序开口了。 “你还想问什么?” 宋知行抬起头看着温令序。 温令序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那层他维持了几个月的、精心构建的距离,消失了。 他在等宋知行离开。等他推开那扇没有锁的门,走出去,再也不回来。他已经准备好了,从凌晨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就准备好了。 宋知行看着他的眼睛,然后突然把那个靠垫拿起来,放到了自己的另一边。 沙发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个靠垫变成了没有靠垫。宋知行的肩膀离温令序的肩膀只有不到一拳的距离。 “我不走。”宋知行说,声音有一点抖。 “我知道和你有关系。我不知道有多深。我不知道你做过什么。我不知道那些树底下埋着的到底是什么。”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松开。 “但我不走。” 他转过头,看着温令序的侧脸。 “你可以不告诉我。你可以慢慢说。你可以永远不说。” 他的声音稳下来了,不再抖。 “但我不走。” 客厅里安静得仿佛能听到阳光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温令序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他的侧脸被阳光照着,苍白的皮肤上能看到太阳穴下方一根细细的青色血管在微微跳动。 他闭上了眼睛,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 “……好。” 声音里有一道很细的裂痕。宋知行听见了。 他伸出手,从茶几上拿起薄荷糖的铁盒。 糖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小小的,圆圆的,裹着一层白色的糖霜。薄荷的气味从盒子里散出来,在弥漫着红薯粥甜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醒。 他拿出一颗。然后转过身。 温令序还闭着眼睛。睫毛垂着,阴影落在颧骨上,喉结还能看到刚才那一下吞咽留下的微弱起伏。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松松地搭着,看起来很放松。 宋知行没有叫他。他默默把那颗薄荷糖放在了温令序的手心里。 指尖碰到掌心的瞬间,温令序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但他没有睁眼。 宋知行的手收回去,然后重新靠回沙发里,看着窗外。 客厅又安静下来。 温令序慢慢把薄荷糖放进嘴里。 糖霜在舌尖上融化,凉意顺着呼吸从口腔蔓延到喉咙,再到胸腔。清冽干净,像一阵穿过树林的风。 温令序睁开了眼睛。他看着自己刚才握过薄荷糖的手掌。掌心里还残留着一点糖霜的粉末,细细的,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 他把手翻过来,又翻回去。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宋知行。 宋知行正看着窗外。脸被阳光照着,卫衣的领口歪了一点,露出一小截肩膀和锁骨。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做完了一道很难的题,不管对错都已经交了卷的学生。 “宋知行。” 宋知行转过头。 温令序的眼睛里,那层碎掉的东西还没有完全拼回去。裂痕还在。但裂痕的边缘,有一种新的、脆弱的光在渗出来。 “你刚才说你不走。” “嗯。”宋知行说。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不知道。”温令序的语气没有变,“你看到的是几篇旧报纸。几行字。一个论坛帖子。你不知道那些字底下压着什么。” 宋知行没有说话。 “你不知道那些树是怎么种下去的。不知道向日葵之家的每一个孩子背后有什么样的故事。不知道蔡姐的丈夫是怎么死的。不知道阿南的父亲替我扛的是什么。” 他的声音始终很平滑,像一面镜子。但镜子里映出来的东西,都是带着血的。 “你不知道我做过什么。”他说,“你只知道我给你炒过蛋炒饭。” 宋知行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温令序看着他。“我不是一个好人,知行。”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那你告诉我。” 温令序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把目光从宋知行脸上移开,落在茶几上那盒薄荷糖上。铁盒还开着。 “你知道我为什么吃薄荷糖吗?”他忽然问。 宋知行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跟刚才的对话完全不在同一条线上。 “……不知道。” 温令序伸出手,从铁盒里又拿了一颗,捏在指尖,转了一下。 “我十六岁接手温家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一个人死在我面前。” 他的声音很轻。宋知行几乎需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 “不是我杀的,是我的人杀的。但命令是我下的。” 薄荷糖在他指尖转了半圈,停住了。 “那天晚上我吐了。吐完之后嘴里全是胃酸的味道。有人给了我一颗薄荷糖。” 他把糖放进嘴里。“从那以后就习惯了。” 宋知行坐在他旁边,一动不动。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铁盒的盖子轻轻合上了。 温令序看着他的动作。 宋知行把铁盒推到温令序那一侧的茶几上,他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这盒留给你。”他说,“我家里还有。” 温令序低头看着那个铁盒,“你不害怕吗?” 宋知行想了想。“怕。”他诚实地说,“但我更怕你一个人吃薄荷糖。” 温令序看向宋知行,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点无可奈何和彻底投降的意味,表情真正放松下来,像一个在水底憋了太久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吸到了一口氧气。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震颤。再抬头的时候眼睛有点湿,盖着一层薄薄的、雾一样的潮意。 “知行。” “嗯。” 温令序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看着他。宋知行迎着他的目光。 他的左手放在沙发上,离温令序的右手很近。 刚好是两个人都能感觉到对方体温的距离。 后来他们又坐了很久。 没有聊任何沉重的东西。 温令序问他论文写到哪了。他说第四节框架改了一版,导师通过了,正在写正文。温令序问第四节叫什么,他说在场的选择。 宋知行问他最近忙不忙。他说还好。宋知行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他说有。宋知行问他是不是又瘦了。他说没有。 “骗人。”宋知行说,“你衬衫看起来比上次松了。” 温令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你观察得很仔细。” 宋知行的耳朵红了。"我是学社会学的。就是要会观察。” 温令序看着他红透的耳朵,没有拆穿。 太阳慢慢落下了,宋知行站起来。 “我该走了。” 温令序也起身,跟着宋知行一起往玄关走。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套房里交替响着。 系鞋带的时候,宋知行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落在他的后背上。他直起身,拎起帆布包。 玄关的灯没有开。客厅的琥珀色光线从温令序身后透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暖色的剪影。宋知行的心跳很吵,他觉得温令序一定能听见。 “我走了。” “嗯。” “明天给你发消息。晚安。” “好。晚安。” 宋知行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他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做出了选择。 晚上,宋知行又坐在书桌前,拿出了那张纸。 他看着那个问号。昨天写的。 昨天他还不确定,不确定门后面是什么、自己能不能承受后面的东西。今天他知道了。不是全部,但够了。够他做一个决定。 他没有划掉问号。疑问还在,他还有很多不知道的事,走私案的细节,温令序到底做过什么,那些树底下埋着的到底是什么。这些问题不会因为他说了“我不走”就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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