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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店里很安静。下午两点多,没有客人。门外的巷子也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摩托车的引擎声。 秦阿姨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跟他并排看着门外。 沉默持续了大约一分钟。 “阿姨。”宋知行先开了口。 “嗯。” “你……”他想了想措辞,“你以前有没有遇到过一种情况,就是你觉得一个人很好,但是你又隐隐约约觉得他身上有一些你不知道的东西,那些东西可能不太……”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 “不太干净?”秦阿姨替他说了。 宋知行的手指在杯壁上摩擦了一下。“……嗯。” 秦阿姨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门外,巷子对面的墙根下长了一丛不知名的野草,从砖缝里钻出来的,没人管,自己长得倒是挺好,绿油油的一小团。 “我跟你讲个事。”秦阿姨说,不紧不慢,“我老公以前跑船。你知道的。” 宋知行点了点头。秦阿姨提过几次,但从来没有细说。 “跑船的人,在海上待的时间比在家长。一走就是几个月。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柴油味和海腥味,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有一年他回来,身上多了一道疤。从这里——”她用手指在自己的左肋下面比了一下,“到这里。很长。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在船上磕的。” 她无奈地笑了一下。 “磕的。一道那么长的疤,磕的。” 宋知行没有说话。 “我当然知道不是磕的。那年代跑船的人在海上会遇到什么,我心里有数。但我没问。” “为什么?” 秦阿姨转过头看他。她的眼睛不大,眼角堆着细纹,但目光很稳。 “因为问了他也不会说实话。”她说,“他不说实话不是因为他想骗我。是因为他觉得那些东西太脏了,不应该带回家里来。” 她把目光移回门外。 “他每次回来,第一件事不是洗澡,是把衣服脱了塞进一个塑料袋里,系紧,扔到楼下垃圾桶。然后光着膀子上楼,进门先洗手,再洗澡,洗完了才跟我说话。” 她的声音平了下来。“他在把自己洗干净。把海上的东西留在门外。” 巷子里一阵风吹过来,把门口铁皮桶里的雏菊吹得微微摇晃。 “后来他走了。”秦阿姨的语气没有变化,“船沉了。人没回来。” 宋知行的手指攥紧了杯子。 “阿姨……” “我不是要你难过。”秦阿姨温柔地打断他,“我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她转过身,正对着他。 “知行,有些人身上是有脏东西的。你洗不掉,他自己也洗不掉。那些东西长在他骨头里了,跟他的肉连在一起,你要把它剔出来,他会疼,你也会疼。” 她叹了口气,继续说: “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不是你查出来的,也不是别人告诉你的。是你自己看到的。” 宋知行抬起头。 秦阿姨看着他,脸上带着慈祥的笑。 “你看到的东西,比任何人说的话都准。但是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了你不想看到的东西,你也得认。不能捂着眼睛当没看见。” 她喝了一口茶,“看见了,然后你再决定。留也好,走也好,都是你自己的事。” 花店里安静了很久。门外的风停了。雏菊不再摇晃。远处的摩托车声也消失了。整条巷子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宋知行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茶。已经不烫了,变成了刚好能入口的温度。花瓣沉在杯底,舒展着。 宋知行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阿姨。” “嗯。” “谢谢。” 秦阿姨看了他一眼。然后伸出手,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一下。手掌粗糙温暖,带着花枝和泥土的气味。 “喝完茶去把那枝白雏菊换回来。”她站起来,走回柜台后面,“混在黄的里面,难看死了。” 宋知行笑了一下。眼眶还是酸的。 赵教授看完第四章修改稿的时候,办公室里的管道发出了一声闷响。 宋知行坐在桌对面,手放在膝盖上,笔记本摊开着,笔握在手里,准备记修改意见。 赵教授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 他没有摘眼镜。也没有擦。 “第四章写得不错。”他说。 宋知行等着“但是”。 赵教授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看着他,沉默了大约十秒,但长得像十分钟。 “宋知行。” “在。” 赵教授的目光从镜片后面落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看向了窗外。 “你多大了?” 宋知行愣了一下。“二十六。” “二十六。”赵教授重复了一遍,然后说了跟论文完全无关的话。 “我二十六岁的时候,也在写论文。写的是农村基层治理。为了做田野调查,在一个村子里住了三个月。” 宋知行没有接话。赵教授很少讲自己的事。 “那个村子的村长是个很复杂的人。”赵教授的声音放轻了一点,像是在和朋友说话。“他贪。截留过上面拨下来的扶贫款。但他也修了路,建了学校,把村里唯一的卫生所从一间土坯房变成了两层小楼。” “我在论文里写了他。写得很客观。把他做的好事和坏事都写了。导师看完说,写得不错,但太冷了。” “太冷?” “他说,你把这个人写成了一个案例。但他不是案例。他是一个人。”赵教授把目光从窗户上收回来,看着宋知行。“你知道案例和人的区别是什么吗?” 宋知行摇了摇头。 “案例可以被分析。人不能只被分析。” 赵教授把椅子转回来,面对着电脑屏幕。屏幕上还开着宋知行的第四章修改稿。 “你的论文写得越来越好了。”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淡,“框架清晰,论证有力,概念也立住了。‘在场的选择’这个提法很好。比你上次交的那版成熟多了。” 他把屏幕上的某一段用鼠标选中,放大。 是宋知行昨天在图书馆写的那段话: *“信任,在其本质上,是一种先于知识的行为。”* “这句话,”他说,“是你论文里最好的一句。” 宋知行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但也是最危险的一句。” 赵教授转过身,正对着他。日光灯的白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金丝边眼镜的镜片微微反光。 “因为你不是在写学术。”他说,“你是在给自己写一张通行证。” 宋知行的呼吸停了。 赵教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你是我的学生。”他接着说,“你的论文我负责。你的学术前途我负责。但你这个人——” 他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你这个人,我负不了责。你得自己负。” 他放下茶杯。“所以不管你要往哪个方向走,走之前,先把路看清楚。别低着头走。” “论文没问题。下周交第五章的提纲。”赵教授转回去面对电脑,“去吧。” 宋知行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赵教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宋知行。” 他停下来。 “学术可以帮你理解世界。但学术不能替你做决定。” 宋知行握着门把手。 “有些事情,得你自己去面对,不是用你的论文。” “我知道了。”宋知行说。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校园里的路灯亮着,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短短。 秦阿姨的话浮上来:“留也好,走也好,都是你自己的事。” 然后是赵教授的话:“学术不能替你做决定。” 两句话,两个人,两种方式。但指向同一个方向。 宋知行拿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 **“令序,明天我带薄荷糖过来。还有红薯粥。”** 发送。然后又加了一条: **“有一件事想问你。不急。等见面再说。”** 手机放回口袋,他往公交站走去。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温度和远处海面上的潮湿。 他不知道明天见面的时候,他会问什么。但他知道,那个问号已经不只是写在纸上了。 它在他心里,等着被回答。
第55章 55 === 温令序在凌晨时看到了那条消息。 他当时坐在书房里。桌上摊着周叙拍回来的照片——西环海昌街117号仓库的内部。周叙用手机拍的,光线有点暗,但足够看清楚。 仓库不大,铁皮墙,水泥地,靠墙一排铁架子。架子上放着几个纸箱,纸箱里是文件夹,文件夹里是纸。很多纸。周叙拍了每一页。 温令序一页一页地看完了。 然后他看到了宋知行的消息。 他想问什么? 温令序的大脑在瞬间列出了所有可能性,每一种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宋知行开始往门后面看了。 温令序把手机放在桌上。他什么都没回,把手机锁上,继续看照片,看到凌晨三点。 然后他把所有照片传到一个本地加密的文件夹里,原始文件全部删除,给周叙发了一条消息: **“我收到了。你那边的也删掉。”** 周叙秒回:**“已删。”** 温令序锁上手机,走进卧室。 床头柜上,那棵桃美人多肉在台灯的光里待着。叶尖的粉色在暖光下显得更深了一些。 他在床边坐下来,看着那棵多肉。 宋知行送的。 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最底部的那片叶子。指腹感受到微凉饱满、充满生命力的触感。 他把手收回来,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他没能睡着。 下午两点多,套房的门铃响了。 温令序从沙发上站起来。他换了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领口扣到第二颗扣子。衬衫的布料很薄,光线透过来的时候能隐约看到底下肌肉的轮廓。 宋知行站在门外,一切如常。左手攥着一个小小的铁盒。是薄荷糖。 温令序的目光在那个铁盒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宋知行的脸上。 宋知行的眼睛下面有点黑眼圈。比上次更深一些。但他还在笑,嘴角弯着,带着一点少年气。 “来了。”他说,和每次一样。 宋知行点了点头,侧身走进来。经过温令序身边的时候,他把左手里的铁盒举了一下。 “薄荷糖。答应你的。” 温令序低头看了一眼。铁盒是新的,银色的,盖子上印着一片薄荷叶的图案。 “谢谢。”他接过来。 指尖碰到宋知行的手指,很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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