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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不同的派系开始互相试探。有人在争码头的控制权,有人在争赌场的抽成。有人死了。 蔡姐的丈夫。一个跟了温家上一代十五年的人。他站错了队。 然后是前家主的婚生子。比温令序大四岁,二十岁。 温令序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但他记得那天有人来跟他说这件事的时候,说话的那个人脸上没有任何悲伤的表情,语气里也没有惋惜。 他被推上了那个位置。 不是因为有人信任他。一部分人觉得他是温家的血脉,可以用来稳定局面。另一部分人觉得他是一个没有根基的私生子,好控制,好架空。还有一部分人根本不想要他。 温令序坐在那张太大的椅子上,看着面前一张张或恭敬或冷淡或敌意的脸,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活下来。 那时候温家的生意不是现在的样子。码头上走的不只是没清关的货物,还有更危险的东西。街面上的地盘争抢是带刀带枪的。 温令序用了五年时间,把那些想架空他的人一个一个地拆解了。 方式和后来对付陈永安的一样。他不动手。他只是找到每个人最在乎的东西,然后让他们自己做选择。 有人选了钱。有人选了命。有人选了离开。 有人没来得及选。 城外那片林子里最老的那些树,就是那几年种的。 温令序每次去那片林子的时候,会从头走到尾,每一棵树都看一遍。 树长得比他以为的快。 有些人的名字他记得。有些人的名字他不记得。有些人他连他们有没有名字都不知道。 头几年里死的人,有一部分不是他的决定。那段时间太混乱了,所有人都在争、都在抢、都在不择手段地活下去。刀架在每个人的脖子上,你不砍别人,别人就砍你。 但也有一部分是他的决定。 他十六岁第一次下达的那个命令。 那天的细节他不想回忆。他只记得事后他扶着洗手台,吐到胃里什么都没有了,嘴里全是酸水的味道。 有人递给他一颗薄荷糖。 他不记得那个人是谁了。 但他记得那颗薄荷糖的味道,像一口冷空气被压成了一颗硬糖。含在嘴里的时候,胃里的翻涌会稍微平息一点。 从那天起他开始吃薄荷糖。 十八年了。 后来的树,种类更多。原因也更杂。 不是每一棵都对应一个被他亲手推向死亡的人。 有些是他的系统里出了差错。规矩定了,但传到下面走了样。有人借了他控制的渠道里的钱,还不上,最后从七楼跳了下去。他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借钱是为了什么,不知道他有没有家人。他只知道那笔钱的本金有一部分最终流进了他的账上。 他事后改了规矩。 但人已经没了。 有些是他把一个人从自己的体系里移走之后,那个人落到了没有保护的地方。一根钢缆在某个码头上断了。报告上写的是事故。他没有下过命令。 他只是把那个人从棋盘上移走了。 然后他种了一棵树。 还有一些是温家上一代留下来的债。蔡姐的丈夫。前家主的婚生子。那几年里所有在权力更迭中被碾碎的人。 有些是他的决定导致的 。有些不是。但他把所有的树都种在了同一片林子里。 不管原因是什么,那些人都不在了。 而他还活着。 温令序关掉了电脑,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外面在下雨。城市的灯光都被打碎了。 他想起了宋知行在短信里问他的那个问题,关于在场者的存在会增加被再场者的风险。 他给了一个学术上能站得住脚的答案。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是”。陈永安那两张照片就是答案。 但还有另一面。 也是因为宋知行在,他才会把码头的货清掉,在周叙说利润少三成的时候点头。才会重新审视那些他已经运转了十几年的灰色生意。 温令序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良心这种东西。十六岁那年吐在洗手台里的时候大概还有。现在他不知道了。 他收缩那些业务,是因为他开始在乎一件事。 如果有一天宋知行知道了全部。 他还会留下来吗? 温令序不知道。他不敢去验证。 所以他在做“保护性隔离”。宋知行的论文给了它一个好听的名字。说得不好听一点,就是隐瞒。 因为他知道,宋知行目前知道的那些都是轮廓。是他允许宋知行看到的部分。 轮廓是可以承受的。 细节会压死人。 他不想让宋知行被压死。 这是保护。也是自私。 因为他同样不想失去宋知行。 如果把所有细节都摊开,宋知行有可能会走。也有可能不会,他说过“我不走”,说过“门只要进来了,就没有再出去的道理”。他是一个倔强到让温令序觉得心疼的人,他大概真的不会走。 但温令序不愿意赌。 他这辈子做过无数次赌注。每一次都赢了。 但这一次他不敢赌。 这一次赌输了的代价不是钱,不是地盘,不是某条业务线。 是那个人。 温令序从落地窗前转身,走回书桌。 宋知行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论文写了两千字。赵教授说尚可。我觉得他在夸我。”** 温令序回复:**“在夸你。”**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雨声。 沙沙的。像很多年前海鸥路那栋房子的铁皮屋顶上,雨落下来的声音。 他偶尔会想如果当年没有人来敲那间矮房子的门。如果他不姓温。如果他只是海边一个普通洗衣工的儿子。长大了大概会去码头做工,或者运气好一点去工厂。每天干完活回家,在水龙头底下洗洗手,看看窗外的海。 不需要算计。不需要布局。不需要种树。 但那扇门被敲开了。 他被带走了。 剩下的事情就像河水一样,不管他愿不愿意,它一直在流。他能做的只是决定让它流向哪里。 手机响了,宋知行回了消息。 **“少糊弄我 。你快去睡。”** 温令序看着手机。他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做到在一条消息里同时跟他拌嘴和管他睡觉的。 温令序:**“离十二点还有一个多小时。”** 宋知行:**“那就去洗漱。洗漱完了就差不多了。”** 温令序:**“你管得很宽。”** 宋知行:**“你上次说过了。”** 他以前从来不喜欢被人管。任何人对他有意见他都能用一句温和的反问把话堵回去。 但这个人管他,他不仅没反感,甚至开始等。 他放下手机,走向浴室。 浴室灯亮了。水声响起。 雨还在下。
第76章 74 === 宋知行换好围裙的时候,第一滴雨落在花店门口那盆绣球的叶片上,发出轻轻的啪嗒声。然后越来越密,最后变成了一片均匀的沙沙声。 秦阿姨把门口的花盆往里挪了挪,顺手把半开的玻璃门关上了。雨声被隔在门外,花店里重新变得安静,只剩下剪刀咔嚓声和水桶里的水偶尔晃动的声响。 “今天备什么?”宋知行走到工作台前,看了一眼订单本。 “澜庭的单子,还有两个散客的。”秦阿姨指了一下冷藏柜,“白玫瑰到了新的一批,你去挑一下,把品相不好的拣出来。” 宋知行拉开冷藏柜,混合了花茎青涩气味的冷风扑在脸上。他弯腰探进去,开始一枝一枝地检查白玫瑰。 冷藏柜里光线不好,他拉了拉领口。今天穿了一件对天气来说有点太热的高领。 他挑了大约十分钟,拣出七八枝花瓣有褐斑或者茎秆发软的,抱着剩下的好花走出来。冷藏柜的门嘭的一声在他身后合上。 “这批不错,”他把花放在工作台上,“淘汰率比上次低。” 秦阿姨嗯了一声,走过来看了看。 然后她的目光往上移了一点。 移到了宋知行的脖子上。 他的高领遮住了大部分,但领口不够高。领子只到喉结下方的位置。而那块痕迹在喉结侧面偏上的地方,刚好露出一小截边缘。 颜色已经从暗红变成了浅粉,但在花店的日光灯下,衬着领口,还是很显眼。 秦阿姨看着。 宋知行没有注意到她在看。他正低着头整理白玫瑰,把花茎底部的叶子一片片摘掉,动作熟练而专注。 “知行。” “嗯?” “你脖子怎么了?” 宋知行摘叶子的手猛地停住。 他的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摸,脑子里瞬间炸开了一朵蘑菇云。 “磕的。”他说。 回答得太快了。 秦阿姨没说话。 她走回工作台的另一边,拿起一枝玫瑰,开始剔刺。咔嚓一声,一根细小的刺被剪断,落在工作台上。 “磕的。”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 “嗯。前天晚上洗澡的时候,浴室的门把手——” “门把手长在脖子那个位置?” 宋知行闭上了嘴。 秦阿姨又剪了一根刺。 花店里安静了一会儿。细密的雨声从门外渗进来。 “秦阿姨,”宋知行的声音变得很小,“……您别看了。” “我没看。”秦阿姨低着头,“我在剪花。” 宋知行把手从脖子上放下来,重新开始摘白玫瑰的叶子。他的耳朵红得发烫,连带着脖子和脸颊都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粉色,跟那块痕迹几乎融为一体。 他摘了三片叶子,手指因为紧张而用力过猛,把第四片叶子连着一小截茎皮一起撕了下来。 “嘶——”他低头看了一眼被撕坏的茎秆,那朵白玫瑰的脖子歪了。 “轻一点。”秦阿姨头也没抬,“花又没得罪你。” 宋知行把那枝受伤的白玫瑰放到一边,深呼吸了一下,拿起下一枝。 秦阿姨剪完了手里那枝玫瑰的刺,放进水桶里,拿起下一枝。她的动作始终很稳,节奏没有变化。 “宋知行。” “……嗯。” “上次你来花店的时候,嘴唇是不是也肿了?” 宋知行的手彻底停了。 “阿姨——” “我不问。”秦阿姨打断他,语气里忽然多了一丝柔软,“我不问是谁,不问怎么回事。你是大人了,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做主。” 她放下剪刀,看了宋知行一眼。 “但我说一句。” 宋知行站在工作台旁边,手里捏着一枝白玫瑰,抬头看着她。 秦阿姨把围裙上沾的一片碎叶掸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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