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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一瞬里抱紧了手里的衣服,然后朝主顾扯出一个笑。 程嘉明朝阿姨微笑着轻点了一下头,一直等到阿姨回到自己房间,关上了房门,他这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闻桥。 闻桥抖了两下说明书,对程颂安说:“我都说了这是兔子的脚了。” 程颂安:“好吧好吧,我看错了,这是脚。” 顿了顿,程颂安又扯过说明书,倒着看:“——真的不是兔子尾巴吗?” 闻桥简直要被这又倔又臭屁的小孩儿给气笑了。 一盆葡萄吃干净了,白毛兔子也拼成了一半,小朋友到点洗漱睡觉。 程颂安依依不舍上了床,和闻桥说完晚安后,还是忍不住问了句:“闻桥,你不能陪我睡觉吗?我真的真的可以分你一半床。” 程嘉明走到床边,摸了一下儿子软软的头发,说不能。 “晚安,Anson。”程嘉明替他关了大灯,打开小夜灯。 蘑菇小夜灯在墙壁上投下两尾蓝色的鲸鱼。 程颂安遗憾道:“……晚安爸爸。” 程嘉明轻轻关上了房门。 客厅的灯也已经关了,只有楼道还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壁灯,光线充盈在那一个角落,暗色的人影步上台阶,互相交叠着映在楼梯、墙壁。 闻桥跟着程嘉明一起上楼。 进了房间,闻桥就下意识泻了那股劲儿,他抬起手伸了个懒腰,讲:“这一天感觉做了好多事情,怎么才不到九点——原来人的一天可以这么长的么?同样是二十四小时,我怎么觉着以前好像不这样的?” 程嘉明走进更衣室,拿了两套同款同尺寸的睡衣出来。 “是啊,为什么呢?”程嘉明把其中那套浅粉色的递给闻桥。 ……粉的?闻桥举起睡衣看了看,又看了看程嘉明手上那套灰的。 “为什么……”闻桥重点开始偏移,满脑子开始转,对啊,为什么——为什么是粉的?怎么会是粉的? 闻桥盯着粉色睡衣露出的那点小表情,让程嘉明忍不住轻拧了一下他的右脸。 指腹下的触感细腻光滑,程嘉明反手扣住年轻人的肩膀,把人直接带进了浴室。 “诶——是要一起洗吗?”闻桥问。 “嗯,一起。”程嘉明说。 “……纯洗澡?” “不纯洗澡。”程嘉明打开淋浴,回过头,温和地对闻桥说:“还有检查。你忘了吗?闻桥,我说过的。” 哦……闻桥想起来了。 程嘉明是说过的,他说他必须要亲自检查才能放心——他要亲自检查一遍、很多遍。 水雾和热气开始腾升,闻桥有点紧张,问程嘉明:“那你要……怎么检查?” 程嘉明没有说话,握住闻桥T恤的边向上卷起,闻桥配合着举起手臂。 衣服窸窣落了地。 闻桥赤条条地站在白雾里,他忽然就觉得自己有点像一条待宰的羔羊。 哦,他成年了,那去掉羔——像是一条待宰的羊。 也不知道程嘉明的刀锋不锋利。 雾气腾绕,自下而上绕过闻桥的脊背脖颈,连带程嘉明的手指一起,共同在闻桥的皮肤上炸开滚烫的花。 这种感受有点像那个晚上——那个下着大雨的晚上,同样的雾、水、潮热。 但那个时候闻桥脑子不清楚,而现在他的脑子是清楚的。 ——但脑子清楚有什么用呢? 他能想得明白什么问题吗? 他能想得明白为什么之前的日子总是过得那么潦草那么快,而现在的每一天却过得这么具体、这么慢吗? 他能想得明白,现在程嘉明的手到底是在干什么——他是在巡视他的领地吗? 他用得着这么认真地、一寸一寸地审查他的身体吗? 钝刀子割肉也不是这么个割法。 他是不是应该主动躺到照着十八盏大灯的解剖台上去?这样是不是有助于程嘉明把他看得清楚一点? 水声淅淅沥沥,落在浴室的地面、墙砖,闻桥听着水声,听着自己的呼吸声,然后听到程嘉明突然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他说:“闻桥。别躲。” 他又说:“也别抖。” 多霸道。身体的自然反应而已,他哪里能控制得了啊? “那你别这样摸——”闻桥低下头,看着程嘉明的头顶咕哝:“上上下下已经摸了三遍了啊程嘉明,你到底摸好了没有?” 程嘉明抬了一下头。 水从上落下,溅过他的眼睫,这样肯定是不舒服的,所以程嘉明很快又垂下眼。 有点可怜的样子。闻桥想。虽然这点可怜百分之两百是不存在的,不过是他的多余的想象—— ——但闻桥还是没能忍住。 他学着程嘉明惯常的摸他头发的那一种动作,很轻地把程嘉明的头发往后捋,直到露出程嘉明的额头和眉眼。 被水润过的程嘉明看上去好年轻。闻桥开始好奇十八岁的程嘉明会是什么样子。 程嘉明一直等闻桥收回手之后才开口,他说:“我不是在‘摸你’,闻桥,你又忘记了,我是在检查。” 闻桥说哦,“那你检查出了什么?” “三处伤口。”程嘉明站起身,温柔道:“乖孩子,你对我说谎了,你说你没受伤的。” “……”闻桥被突如其来的乖孩子三个字砸晕了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结结巴巴说:“有、有吗?” 程嘉明说有。 闻桥:“会不会是蚊子咬出来的包?” “不,是伤口。”程嘉明挤出洗发水,抹到闻桥的头上。 “闭上眼睛。”程嘉明又说。 闻桥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柑橘香气很快就随着泡沫一起膨胀,闻桥的世界好像炸开了一百个橙子。 闻桥想,程嘉明没准也是其中一只——一只气炸开的橙子——哦,炸开的橙子,气炸开的程嘉明,被他气到反复炸开的橙、程嘉明。 闻桥说:“是伤口也肯定不严重的,我都没有感觉到疼呢。” 程嘉明嗯了一声,说:“之前你额头缝针的时候也说不疼。” 有这么回事吗?闻桥想,没有吧,那天他不是朝着程嘉明疯狂喊疼吗? 程嘉明的指腹蹭过闻桥额角那一块光洁皮肤,曾经的伤口早已经愈合,几乎没有留下痕迹。 “——的确不是什么严重的伤口。”程嘉明说:“可能放着不管,明天它自己就会痊愈。” 放着不管?闻桥下意识说:“那可不行。” “你都已经找到它了,怎么能不管它呢?”闻桥讲:“求你了,就管管它吧。” 程嘉明没有说话,用温水冲开闻桥身上的泡沫。 柑橘香气的泡泡旋转着进入地漏,闻桥赤着脚,往前一步,踩过泡沫,一整个滑溜溜地环抱住对方。 他闭着眼睛,就那么天真地、纯然地贴紧了程嘉明。 他说:“我一整个人都是你的,你就管管我吧,程嘉明。”
第41章 情话说两遍 房间的大灯亮着。 穿着粉色睡衣的闻桥敞着四肢趴床上,趴了一会儿,像是觉得这姿势难受,他伸手把俩枕头抓过来一齐叠在胸下,然后半撑起来身体。 闻桥撑着扭头往后看了一眼:“……好了么?” 程嘉明把手里的碘伏棉签丢进垃圾桶,撕开一张卡通创口贴,整齐端正地贴在年轻男人白皙的小腿肚上。 “好了。” 程嘉明轻拍了一下闻桥的小腿,起身,去浴室洗手。 闻桥保持着扭头的姿势,抬脚,然后和创口贴上那只嬉皮笑脸的叮当猫对上了眼。 “。” 闻桥默默放平了腿。 唔。 还……还挺可爱的。 擦伤的地方都贴上了“小朋友专供款”创口贴,那就还剩下腰胯下的那一块淤青。 其实闻桥没撒谎,这块淤青看着唬人,但不用力往下摁是真的不疼的,但程嘉明非要拿冰块给冷敷。 行,冷敷就冷敷。 今晚的闻桥只管当好一个乖孩子,问就点头说好好好、行行行,一整个态度就是,老子很听话,老子超特么乖。 程嘉明拿毛巾裹着冰块给闻桥冷敷,闻桥就趴枕头上开始玩游戏。 然后连输两把。 “……” 闻桥闭眼,深呼吸了一下。 他安慰自己这是手感还没回来呢,毕竟距离他拿到新手机还不到五个钟头——何况他连着两局都走衰运匹到一群猪队友——今晚也不知道哪个养猪场大放闸了,放出了那么多只小脑替代大脑发育了的猪,长了两只蹄子就只会瞎几把扑腾。 闻桥继续安慰自己。 没事的、没事的闻小桥,再开一把吧。 再来一把肯定赢。 百分百赢。 ——闻桥信心满满地匹了第三局。 “闻桥。” “嗯?”闻桥百忙之中抽空看了一眼程嘉明,用眼神问他怎么了? “冰不冰?” “有点——”闻桥不是猪,且今晚脑子十分清醒,话还没全部出口就觉得不妥,赶忙改口讲:“——还好!” 闻桥一脸铿锵地重复:“不冰的!是真的还好!” 小朋友稀烂的“巧言令色”功夫成功让程嘉明笑了一下,他收起冰块和毛巾,随手放在床头柜,然后低头,再次检查那块攀在对方腰胯下的淤青。 瘀痕不大,但颜色很深,青紫交替,浮在白皙皮肤上十分、十分地扎眼。 “……这是我第二次看到你受伤了。”程嘉明的声音轻得有点像叹息。 闻桥听了这一声短促的叹息,只觉得有什么三头六臂的怪兽突然蹿到了他面前,耀武扬威地举起十八把糖刀开始疯狂地戳他的肺管子。 ——他浑身上下突然泛起一阵不受控制的、甜滋滋的疼和痒。 “……我发誓,”闻桥盯着手机的屏幕,讲:“绝对不会有第三次了。下一次再碰到这种衰事,我绝对不——” 程嘉明俯身捏住了闻桥的后颈,是带了点力道的那一种,闻桥就像是被叼住了要害的猫,一下子哑然熄火了。 “你做的没有错。”程嘉明温和笃定地说。 他的手指松开了,改捏作揉,缓缓地、缓缓地揉开闻桥僵硬的后颈。 “你没有做错,或许方式方法还可以再斟酌,但闻桥,你二十岁,少年意气是应该的,是理所当然的。” 程嘉明的确很难克制住自己对闻桥那一种过分旺盛的保护欲,在确信闻桥真的顾头不顾尾地跳进河里的时候,他也的确在一瞬间里生出磅礴旺盛的怒气。 “——我怕你误会,误以为我会反感你这些行为,但闻桥,我可以很清楚地告诉你,这是不可能的。” 程嘉明在那一瞬间里的确只想把这个小孩从不知名的河里拽出来——告诫他、训斥他,让他恐惧到再也不敢做出这种危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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