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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他伸手,抱住了闻桥。 人类的体温隔着几层布料,缓慢地彼此触及。 拥抱的确是一种绝好的安抚手段,再怎么倔强的小孩,再怎么张扬舞爪的猫都会在被拥抱的这一刻,蜷缩着变成一只毛团。 这一个拥抱的时间不算长,程嘉明很快就放开了闻桥,他挪动着身体,坐到了副驾驶上。 闻桥身上的重量消失了。 他告诉自己,他应该现在就站起来,恶狠狠推开车门,然后头也不回地撒腿狂奔——他这辈子都不要再碰到程嘉明这个变态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就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他莫名其妙地没办法动弹。 他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绳索捆绑在了这里。 他也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他没有力气了。 一点点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皮肉、脊骨、手指,连腿和脚都是软的——甚至包括他的眼睫毛。 闻桥觉得自己是被妖怪吸干了精气。 曹。闻桥决定明天就去庙里拜拜。 副驾驶上的程嘉明拧开一瓶矿泉水,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吞咽声很清晰。 闻桥闭了一下眼睛,偏过头不去看他。 程嘉明盖好了矿泉水瓶盖子,拧紧。 “我去一下对面的药店,你等我五分钟就好。”程嘉明说。 闻桥这次不说话了,程嘉明就当他默认。 于是兜兜转转,事情的进程就这么又倒退到了原点。 程嘉明没有撑伞,回来的时候浑身几乎都湿透了。 他狼狈不堪,对闻桥讲,过来,我给你涂药。 闻桥觉得程嘉明比他更需要吃药。 闻桥不配合,程嘉明也不生气,他伸手握了握闻桥的手,然后俯身,打开副驾驶座的储物格,从里面拿出一个棕色的小牛皮钱包。 然后,他从钱包里拿出了一个避运套。 闻桥看到了。 闻桥额头的毛都要炸开了。 他惊恐道:“卧曹了,程嘉明,你要干什么?!” 程嘉明额头上滑过一道雨水,雨水浸过他的眉眼,滑落到他苍白的唇角。 他说:“做——” 闻桥直接伸手捂住了程嘉明的嘴。 “你闭嘴。”闻桥气死了,“你有没有羞耻心,不是,这破地方看上去像是能做这个的地方吗?” 程嘉明的眼珠直直地盯着闻桥。 闻桥和他对视。 深呼吸,闻桥,深呼吸。 头晕是正常的。是正常的。 闻桥收回捂住程嘉明嘴巴的手,狠狠抓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又重重地揉了一下自己的眼皮,一直揉到眼皮子通红了。 “——去丽晶吧。” 闻桥说完,干脆利落地从驾驶座爬到了后车座,他双手抱胸坐在后座,一张脸挂得老长。 闻桥气死了。气死了。 他想,踏马的欠X的东西,看老子不弄死你! 气死我了啊啊啊!! 程嘉明开车很稳。 大雨滂沱里,他匀速前行。 车窗外的世界只余留有细碎的光,路灯的光,红绿灯的光,还有不知道什么店铺的名牌倒映下来的光。 光线滑过雨水。 滑过车窗玻璃。 滑过闻桥的眼。 车子在开过一段完全陌生的路之后,闻桥伸起头,警觉问:“你这是去丽晶的路?” 驾驶座上的程嘉明看了一眼后视镜。 他握着方向盘,讲:“不是。” 后视镜里的年轻人睁大了眼,他像是想说什么,但是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程嘉明收回眼,看向正前方。 红灯跳绿,雨刮器柔润地分开雨水,他打转方向盘。 “——是去我家的路。” 车辆平稳地驶入地下车库。
第9章 疼疼疼疼疼疼疼—— 程嘉明的房子是他回国之后新置的。 他卖掉了早几年在S市购置的婚房,加上学校的入职房补,对程嘉明来说,在本城的非黄金地带购置一套复式小高层不算什么难事。 电梯向上,密闭空间里的两个男人都保持着缄默,电梯内壁明亮,照出两个男人狼狈的身影。 程嘉明浑身湿透,但相比较而言,缩在角落里的闻桥更像一只瘟鸡。 闻桥十分想不通,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 ——就他和程嘉明的这个、这个不正当的关系,他怎么可以就这样被程嘉明带到他的家里。 这显然是不合适的。 闻桥和前男友正正经经谈恋爱的时候都没去过男朋友家——也没让男朋友去过他家——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他怎么就先跟着他泡友、不对,是前任泡友——回家了呢? 闻桥想不通。 他想破头了都想不通。 电梯叮地一声到了楼层,程嘉明往前走,闻桥不动,程嘉明就回头,拉住闻桥的手把人往里头带。 九点将近十点钟,屋子里几乎全然黑了,只有靠窗的墙角亮着一盏弧形的落地灯。 但就这么一盏灯也够了,因为就在闻桥踏进屋子的那一瞬,他已经借着那一点光看到了玄关口放着的两张照片。 不是程嘉明的。 是一个胖小孩儿的。 圆脸,尖下巴,浅色瞳孔,棕色头发,长得和程嘉明说不出哪里像,但就是挺像的。 程嘉明弯腰给闻桥拿拖鞋,起来的时候注意到了闻桥的目光。 “他是程颂安。”程嘉明看了闻桥一眼,重新又蹲下身体,准备给闻桥解鞋带。 闻桥被程嘉明这个站在他跟前下蹲的这个动作吓得汗毛都竖起来了。 “你踏马——”闻桥忍不住要骂他:“你儿子不在家吗?你怎么能——” 程嘉明单膝跪地蹲在地上,抬起下巴,看向闻桥。 不知怎么的,闻桥看着程嘉明这个表情,当时就骂不下去了。 他声音下意识放低,嘟哝着讲:“——这样不好。”非常,非常,非常不好。 程嘉明解释:“只是想帮你换个鞋。” “……不用你帮。”闻桥让程嘉明起来。 程嘉明却讲:“我看到了你腰上的淤青。” 闻桥接着就听到程嘉明又用那种语气问他:“疼么?” 屋子里的光照着程嘉明的脸,潮湿的发贴在他的头皮,他的表情趋于柔软,显得这种关心像是出自于他的真心。 闻桥眨了一下眼,又快速地眨了一下眼。 “不——疼。” 闻桥弯腰,利索地脱下鞋子,套上程嘉明递过来的鞋子。 “所以,你儿子一个人在家?”闻桥还是关心这点。 程嘉明摇头,他说:“这段时间让阿姨调整了工作时间,有阿姨陪着。” 所以现在家里有程嘉明的儿子和一个阿姨。闻桥说:“哦,他几岁?”嗯,程嘉明之前是不是说过小孩儿年纪? “过完年五岁。” 程嘉明走到开放式的厨房,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瓶苏打水,拧开,递给闻桥。 “虚岁?”闻桥接过瓶子。 程嘉明嗯了一声,他半靠在岛台上,像是也没有什么力气一样,只是看着闻桥的眼睛还是发着些微幽亮的光。 闻桥喝了一口水。 带泡的苏打水在他的舌尖炸开。 程嘉明说:“我给你上药。” 闻桥说:“你先去洗澡。” 两个人的话音同时落地,落地灯外的窗户闪过一道细闪,雷声沉闷地滚过云层,雨声更大了。 闻桥讲:“你去洗澡吧,不冷吗?” 程嘉明很坦诚,他说有点冷。 闻桥讲:“那你还不快去?” 程嘉明笑了一下:“我的房间在楼上。” 他脱下湿哒哒的外套,丢在岛台上:“闻桥,我不能把你一个留在楼下的客厅里。” 闻桥这次乖觉地没问为什么,抿起嘴看程嘉明。 “你去我房间里等我一下,可以么?”程嘉明讲:“那个卧室从始至终只有我一个主人。” 闻桥十分想不通,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 ——就他和程嘉明的这个、这个不正当的关系,他怎么可以就这样被程嘉明带到他的房间。 程嘉明摁亮了床头灯。 示意闻桥随便坐。 闻桥扫视了一圈房间,坐到了靠着阳台的单人沙发上。 程嘉明也随他,拿了衣服准备进浴室,可是他进去了,重新又转头看向闻桥,讲:“我出来的时候,你还会坐在这里的,对吗闻桥?” 闻桥真诚疑惑:“我不坐这里还能坐哪里?” 程嘉明又笑了一下,进了浴室,不一会儿,浴室传出了细微的水声。 闻桥原本还挺直着脊背,尽量保持着一种他自己都觉得太…拘谨的坐姿,但这种姿势很废腰,只一会儿闻桥就觉察到了腰背酸疼。 算了,装什么呢。 闻桥安慰自己,然后卸下力道、软下腰背,靠坐进了沙发里。 沙发里还放着一个毛茸茸的大靠枕,手感好极了。闻桥把脸贴在靠枕上,疲惫地闭了闭眼。 是香的。 闻桥想。 从进这个房子开始。 到楼梯。 到房间。 到这一个抱枕。 都是香的。 不浓,是浅淡的、得体的香气。 香气不陌生,闻桥贴着人闻过不止一次。 曾几何时闻桥还在内心里吐槽,一个男人,整得那么香干什么。 一个男人。 一个……老男人。 闻桥对比自己的年纪和程嘉明的年级,心安理得地喊他老男人。 ——他为什么要…… 闻桥把脸压进抱枕,深深吸了一口香气。 他为什么要……那么,那么…… 闻桥那么了半天,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程嘉明。 说他不好,好像也不是。 说他好,闻桥又不甘心。 把程嘉明这个人翻来覆去想了一遍,闻桥又觉得自己心口翻涌起来一股子酸。 像咬了一口带皮的橘子。 是秋末的时候,他外婆家院子里的那种橘子。 青皮的,长在不见日光的角落里,一整个都是歪瓜裂枣、营养不良的样子。咬一口,除了酸酸苦苦,一点甜味儿也没有。 闻桥讨厌吃这种橘子。 雨声渐小。 浴室里的水声也停住。 闻桥挪了挪脸,没抬起来,还是把脸扁扁地压在枕头上,他弓起来背脊,看着浴室的入口。 浴室门打开,比人先出来的是一阵白色的水雾,飘飘忽忽,像是老港片里女鬼出没的场景。 水雾薄散了,接着走出来的才是程嘉明。 披着一件浴袍,露出线条很好、也很好握的小腿。 他的头发没有吹干,湿哒哒地垂着。 而直到程嘉明走到闻桥跟前的时候,闻桥才发现,这个人不仅头发是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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