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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理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老板,李队那边来电话了。” 韩铮坐在椅子上,拿起手机回拨过去。 “李队,什么事?” 李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捂着话筒在说话:“跟你说一声那个案子,马上就到三十天了,我这边不予立案,你看着点姓周的别去市里……” 韩铮靠在椅背上:“他出不去。” 李队那边沉默了一阵,沉默像一块石头,闷闷的压着人喘不过气。 “你还是做两手准备……厂子的事我最近也听说不少。要是实在顾不上,你就把老孙卖了,换个地方东山再起……” “嗯,我有打算。” 韩铮点了根烟,打火机按下去咔哒一声,就在那一声响里,门口好像有什么声音。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门锁得严严实实纹丝不动,大概是听错了。春天的风太野,什么东西被吹动了也不一定。 李队还在那边絮絮叨叨,像上了年纪的人一件事翻来覆去地说,低沉反复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莫名有预言的味道,“我还得提醒你一句,那天的活儿是他带人干的,他要是反水……” 韩铮嫌他啰嗦,没等他说完就打断:“行了,就这样。”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楼下那几个生面孔还在,但是又换了一拨人。他又拿起手机拨了老孙的号码,两遍都是没人接。 韩铮出了办公室,看见助理在茶水间泡茶:“老孙今天来了吗?” 热水冲进杯子腾起一团白雾,助理吓一跳,茶杯晃了晃溅出几滴水:“没、没看见,可能……可能在车间?” 韩铮冷沉的目光像锥子钉在他脸上,助理被他看得发毛,放下茶杯转身往外走,步子踉跄:“我去找。” 茶水间安静下来,热水还在杯子里冒着气,细细的一缕,很快就散没了。 周泽秋在店里包馄饨。 手机在柜台上面震,他擦了擦手上的面粉拿起来接。 “周泽秋吗?县公安局的,你的报案审查结果出来了。” 那边顿了一下,声音公事公办的:“证据不足,不予立案。通知书你方便的话来领一下,或者给你寄过去……喂?听见了吗?” “听见了。” “那就这样。” 周泽秋把手机放下,站在柜台后面,看着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他手上,面粉沾了一手白。 他走到后厨,在水池里洗了洗手,冰冷彻骨的凉水冲在手背上,那几道破皮的口子还没好透,被水一激刀片剐蹭似的刺刺的疼着。 他关了水,靠在灶台边上看着那盏小灯,这会儿也有些没了主意。 今天客人不多,春天的生意没有冬天那么好做,没有那么多冻得缩手缩腿急需吃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的人了。 等到晚上关门,周泽秋拉下卷帘准备回家,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震,屏幕上是另一个陌生号码。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我是孙明海。” 陈远提过这个名字,就是带头打人的“老孙”,周泽秋以为他是来威胁,等了半天却没听见这人说话,先开口问:“你想说什么?” “韩铮想把事全推我头上。”孙明海说,声音里带着一股狠劲,“厂子要倒了,他急着找人顶罪。我他妈跟他干了这么多年,他现在说卖就卖!” 孙明海在那边呸了一口,“我把韩铮那些事一件一件给抖出来,以前那些烂账我也知道。你不是有视频吗?加我这张嘴,一定够把他送进去。” 周泽秋的声音在夜晚听着有些清冷,“要是都说出去,你也会坐牢的。” 孙明海笑了一声,“不然他也会把我当替死鬼,我他妈总不能等死吧。我孙明海不是什么好人,但我更不是傻子。死也得拉个垫背的。你要是信得过我就见面说,你在哪儿?我现在过去找你。” 周泽秋要锁门的动作顿了顿,看了一眼四周,黑漆漆的没什么人,一条街道的店铺都关门了。他的面包车刚从修车厂提出来,蒙着的塑料布被风吹得鼓起来。 “馄饨店。” 天已经黑了。 韩铮推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像一条细细的河。 舒虞蜷在沙发上,听见开门声迷迷糊糊睁开眼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泛起水雾的眼睛像被洗过的黑葡萄,看见是韩铮连忙站起来。 “过来,”韩铮声音闷闷的,听着心情不好,“我抱一会儿。” 舒虞听话地走过去,韩铮抱着他坐到沙发,看起来是他坐在韩铮腿上,整个人都缩在对方怀里,又好像现在是韩铮更需要他。 韩铮的脸埋在他胸口,贴着温热的体温,呼吸间是玉兰花的味道。那天在办公室往楼下看还觉得春天有来势汹汹的杀气,抱着舒虞却觉得春天这样好。舒虞的头发有些长了,乌润柔软的黑发垂到脖颈,柔柔地落到他的脸上。 韩铮的鼻梁很高,舒虞被他蹭着胸口的时候又会想到被坚硬的东西抵住的感觉,手抬起来想要稍微推开一点,抬到半空还没落下就被韩铮牢牢握住,放在嘴唇边亲了亲手心,“你手好凉。” 舒虞脸上是晕船的表情,坐在韩铮腿上像是坐在摇摇欲坠的船上。 韩铮还贴在他胸前,一双深黑的眼睛自下而上地看他,看不清那片黑暗有没有关心的感情,听到韩铮问他:“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舒虞小声说:“…有点不舒服。” 从半个月前感觉到小腹坠痛,之后又有很多次都是这样的感觉,像被一只手拉拽的疼痛和微微的酸胀感。最近的性爱不是很频繁,他早上起来会觉得胸闷。害怕会怀孕,更害怕的是想到在楼下和周泽秋共度的那五天。从那时候他就没吃避孕药了。 客厅的灯落在他身上,白色的薄毛衣领口宽松,被韩铮蹭得有点歪,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的肤色下能看隐隐的青色血管,像在宣纸上画翠竹时洇开的墨痕。瘦白的身体好像薄胎瓷器,握的力气再大一些就会碎裂。 谁都没再说话,寂静的氛围仿佛是末日来临前的最后一夜,今宵多珍重的最后一夜。韩铮的脸埋在他肩窝,舒虞感觉到他身上有烟草的味道,还有一点外头带进来的凉气,凉气小蛇似的从门缝贴着地板爬进来缠在他身上。 舒虞不敢动,睫毛微微颤着,像是正在被做成标本的蝴蝶,随时要飞走随时要凝固,过了很久韩铮才从他身上挪开一点。目光临摹一般抚摸过他的眉眼,突然抬起手,指腹蹭过他细白的脖颈。 人类最脆弱的地方,手指下传来脉搏的跳动,用力掐住就会死,却也是舒虞最敏感的地方,每次亲这里舒虞都会喘得很好听,白皙的身体泛起漂亮的粉红色,脚趾都会蜷缩起来。 “你以前是不是戴过什么东西?” 韩铮突然想到什么。 舒虞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像是风吹过湖面皱了一瞬,“……是。” “去找,拿出来我看看。” 舒虞没动。 韩铮慢慢皱起了眉,声音冷的像是在他的心脏一笔一划地刻刀:“去啊。” 舒虞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只听见耳边传来好像什么爆炸似的一声巨响。嗡鸣声密密麻麻地缠绕住整只耳朵。他好像是被那阵爆炸掀起的巨大的气浪掀了起来又摔在地上,好像是滚下楼梯的玻璃瓶一样没有知觉地从客厅一角滚到另一角。冷冰冰的触感从脸边贴过来,他的眼神涣散又聚焦,才发现是自己冰凉的手指捂着过分滚烫的侧脸。韩铮朝他走过来的身影摇摇晃晃,韩铮也在船上吗,巨浪把船掀翻了,舒虞垂下眼睛,看到手心里面全都是血。
第20章 孙明海站在巷口。 他穿了一件灰扑扑的棉袄,半张脸缩在竖着的领口里面,远远看见周泽秋走过来,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陈远从巷子另一头拐出来,背着个书包,坏了的拉链用根绳子系着。他跑得有点喘,鼻尖冻得发红,看见周泽秋和孙明海站在一起,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孙明海脸上飞快掠过,咽了咽口水,不动声色躲周泽秋旁边。 “上车。”周泽秋拉开车门。 孙明海借来一辆新轿车,陈远钻进去缩在后座,书包紧紧抱在怀里。孙明海坐在副驾驶,把座椅往后调了调,心事重重地靠在上面。 周泽秋扭动钥匙,发动机像老人咳嗽似的吭哧了两声,轰地一响,在黑夜中有些突兀。 车灯照亮前面的路,县城被汽车扔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被黑漆漆的群山遮住。 他们没走高速,孙明海说收费站有人能认脸,不知道韩铮会不会把最后的力气用在这儿。周泽秋把方向盘往左打,拐进一条窄得只容一辆车通过的岔路。 土路坑坑洼洼的,开春雪化了泥泞得厉害,车像在旱地里挣扎的鱼似的左摇右晃,底盘刮在石头上颠簸不已。陈远在后座被颠得东倒西歪,一只手攥着前面的椅背,一只手抱着书包,他不停回头看,后窗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楚,他还是觉得心惊肉跳,生怕一回头就看见车窗上贴着一张脸。 “行了,别看了,”孙明海皱着眉头从后视镜瞧着他,看不上他那胆小如鼠的样子,“韩铮现在顾不上你。” 陈远听到声音回过头,看着后视镜的眼睛一片茫然。 “厂子工人跑了大半,”孙明海靠在椅背上,声音淡淡的,没谁比他更清楚韩铮的现状,“人去楼空了,韩铮都好几天都没露面。再说赵渠那边催得紧,利息一天一算,等破产清算完,厂子就是赵渠的了。” 陈远愣了一会儿,耳边隐隐听到车窗外呼啸的风声,半晌不知道说什么,自己怕成这样的狠角色在别人那儿竟然只有任人捉弄的份,一物降一物原来是这样,他肩膀放松下来,小声嘟囔一句:“真是恶有恶报。” 前轮颠过一个坑,车身猛地弹起又砸下去,陈远的书包从怀里滑到地上,他连忙弯腰去捡,头又撞在前座靠背上,捂住脑袋闷哼了一声。 周泽秋默不作声地听着他们的话,盯着前面的路,两只手握着方向盘攥得很紧。 按理来说,听到韩铮现在成了只差一根稻草就能压死的骆驼,他应该感到轻松才对。不知为何觉得心脏悬着,像站在悬崖边上,明明脚下是实地,却潜意识预感着下一秒就会天塌地陷,说不清这感觉是从哪儿来的。 他眉头紧皱。 路越来越窄,两边是黑黢黢的山影,交错在头顶的树梢遮住了天。车灯照出去只能看见前面十几米,再远就是一团黑,鬼打墙似的撞不破。 陈远这下不回头看了,他老老实实缩在后座,两只手插在书包带子底下,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路面的坑越来越多,车颠得像要散架,他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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