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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气腾腾的馄饨,葱花和紫菜漂在汤面。 陈远的拳头突然就松开了,他低下头艰难地喘着粗气。 “算了……算了……” “活人比死人重要……你拿证据去换人……老王回不来了。我当……我当为他积德。” 孙明海看着陈远又看看周泽秋,沉默片刻,深深叹气。 “韩铮做事仔细,这些年我也没有留过别的证据。你不拿视频出来,我说什么都没用。” 孙明海顿了顿,两双眼睛又一起看向他。 “他说得对。活人比死人重要。你先把人救出来。后面的事后面再说。韩铮现在厂子倒了,赵渠不会放过他。指不定还有别的工人手里有证据,他得罪的人那么多。我不去报案,也不会再给他做事,要说积德……我去慈善会当义工,也算给以前造的孽赎罪。” 陈远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上全是泥:“要是没有你,我也没有现在。你去救人吧……我们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周泽秋深呼吸一口气,声音艰涩:“谢谢。” 孙明海拍了拍车门:“车你开走,我叫别人来接我们。” 周泽秋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挂了倒挡,车从车位上退出来,车头调转。 灯光照亮前面的一片黑。 他踩下油门,后视镜里服务区的灯光越来越远,陈远和孙明海站在光里,慢慢变成两个并列的点,最后被黑暗吞没了。 周泽秋拿出手机拨了韩铮的号码,铃声响了一秒,很快被接听。 “我跟你换,在哪?” 韩铮像是早知道会这样,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你一个人来。” 几秒钟后,微信上发来一个定位。 车拐上匝道下了高速,又回到坑坑洼洼的山路上。 前灯照着一片泥泞,两边的山影漆黑森严,树梢在头顶交错,把天遮得严严实实。
第21章 舒虞在高烧中断断续续梦到一些以前的事。 梦里是十八岁的自己,系着咖啡店棕色的围裙,围裙上用别针别着一只小熊玩偶,从早到晚站在收银台后面。围裙太大了,带子系了两道还是松,他一边忙着给客人结账一边腾出手去拽滑下来的肩带。梦中是推开的玻璃门,风铃响了一声。 那年韩铮二十二岁,眉眼还没那么锋利,笑起来时眼里细碎的光芒像阳光落在水面碎成的金箔,仿佛有金鱼游过那双眼睛。舒虞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打奶泡时的蒸汽声。 明明可以用手机支付,韩铮还是递了一张纸币,像是故意想看他笨拙找零钱时的样子,像是想趁他找零时用手指碰到他冰凉纤瘦的手背。舒虞低下头,耳根烫得像被火燎过。 后来韩铮每天都来,店里没什么人,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用电脑处理工作,偶尔抬头看一眼舒虞。夕阳从落地窗落进来,他的脸被光镀了一层毛绒绒的金边,温柔又值得相信的样子。 傍晚站在店门口接舒虞下班,舒虞走出来看到路灯下的影子很长,长得像是整个余生都可以放心铺展在上面。韩铮伸手拉住他,手指扣住他的手腕,掌心贴着他腕骨上那一小块皮肤急不可耐地摩挲。手指磨蹭肌肤都会联想到性交,看着一片白皙的皮肉泛起粉红色,声音无限温柔和笃定:“跟我在一起吧,我很爱你。” 梦在这里断了。 舒虞醒过来,眼前一片漆黑。 这些天发生的事像另一场梦,有从梦中醒来又跌回梦里的感觉。舒虞躺在一张床垫上,身上撕裂的伤口仍隐隐作痛,闻到呛鼻的烟尘味,想的不是睡的地方好脏,是我好脏。从不记得几天前到现在,韩铮不管怎么惩罚和虐待他都没有再操过他。像是被这样的行为洗脑,舒虞潜意识里真的有自己很脏的感觉。所以他遭受的这些都有理由,只要能找到一个理由就能像咀嚼和吞咽一样接受。 只能听他的话,只能像他一样思考并且不再追问,不然太痛苦了。 眼皮很重,像被什么东西压着,舒虞费了好大力气才睁开一条缝。睁开和闭上没有区别,什么都看不清楚。骨头缝里都在疼,像被人拆散了重新拼过,每个关节都对不上位置。被子底下好像烧着一炉炭火,烘得他口干舌燥,舌尖抵在嘴唇能尝到血的铁锈味。 他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脑子里全是梦里的碎片,碎片在黑暗里像冻河上的浮冰,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 他张了张嘴喘出一声气音,嘴唇干裂黏在一起,费了好大力气才分开,撕开的时候疼了一下。 黑暗里发出椅子挪动时“嘎吱”的声响,然后是打火机的咔哒一声,熟悉又呛人的烟味弥散在空气中,带着一丝薄荷的凉意。沉默让不安感更强烈,舒虞又喊了一声,这回声音大了一点,发烧时干哑的喉咙像被粗糙的硬纸磨过,他疼得皱起眉头。 他试图坐起来,身上撕裂的疼痛让他头昏脑胀,胳膊撑在床上抖得像风里的树枝,撑不住又倒下去。后脑勺砸在枕头上,眼前有短暂的白色光斑一闪,又归于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舒虞转了转眼睛,试图在黑暗里找到哪怕一丝光,什么都没有,视界像被人用墨汁灌满了眼眶般黑得彻底。 “……为什么不开灯?” 寂静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上,舒虞的呼吸又急又浅。 韩铮冷眼看他,只能和自己说舒虞作为筹码还不能死,像昨天那样再吊下去可能真的就没命了。 舒虞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烟味越来越浓,他有点想咳,喉咙上下滚动拼命忍住。不知道韩铮为什么不开灯。他在一片黑暗和迷糊的意识里只能用力听声音,呼吸间嗅到辛辣呛鼻的烟味,还有冰冷的铁锈一样的气息。 “被人玩烂的贱婊子。” 韩铮的声音像有沸铁在地底下拱,舒虞高烧迟钝,要思考很久才能把一句话的字拆开又拼凑,反应不过来,像是脑袋里被人扔石头砸出一个坑,潮水漫上来把坑填满,水面是死一样的平静,思绪就像静止的一坑水那样浑浊又搅不动。 “什么时候开始的?”韩铮问出这个问题的一瞬间竟然觉得有些滑稽,像在看粗制滥造的烂俗连续剧,成千上万个被出轨的男人第一个问题都是这句。看电视只觉得这有什么好问,轮到自己才发现真的想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到底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勾搭上奸夫的?我不在家的时候吗?什么时候被人玩烂了?身上的洞都被他插了吗?” 舒虞张了张嘴,脑子乱的像有人把一柜子的东西全倒出来摔在地上,搅在一起分不清什么是什么,不知道在梦里还是在现实,张开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操的你不知道?” 舒虞收紧膝盖蜷缩起来,从手指一直抖到脚趾尖,发着高热的脑子像一锅烧开的粥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眼前还是黑色。他忽然害怕起来,比起害怕韩铮更害怕这片黑,“为什么不开灯?”他答非所问,手指咬进嘴巴都止不住声音一阵阵被风摧折似的颤抖,“为什么不开灯?现在是晚上吗?为什么不开灯……” 韩铮的表情凝固又掉下来,像是连自己都失去判断似的看了一眼窗外。仓库窗户外明媚的日光,阳光落了一片暖洋洋的金黄色,光柱里有细小的灰尘像水中漂浮的浮游生物般跳跃。他又猛地回头看了一眼舒虞,一双漆黑的瞳孔墨遇水似的散着,像是腐烂的葡萄,流干汁水后只剩下两团模糊辨不出形状的东西。 韩铮伸出手在舒虞面前晃了晃,舒虞连眼睛不眨,瞳孔涣散,乌黑眼球根本没有一丝晃动,像两颗玻璃珠子嵌在眼眶里。 韩铮的呼吸有一瞬间乱了节奏,他拿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白光直直地照进舒虞的眼睛,他一动不动。如此强烈的光线下瞳孔也没有收缩,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那道光像照进两口漆黑幽深的空谷,底下空无一物。 韩铮关掉手电筒。 是昨天从吊索摔下来时磕到头了吗,因为淤血会失明,还是因为高烧,发烧也会瞎吗。 韩铮直直地看着他:“是晚上。” 舒虞神情突然安心了些,脸色苍白的像一张透光的宣纸,下唇中间裂开了的伤口渗出一点血,在嘴唇上凝成一颗暗红色的小珠子。他以为韩铮也在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里,伸出舌尖把那颗血珠舔掉。 韩铮转身出去,脚步声走远又走近,他回来时手里拿着退烧和止疼的药片,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舒虞。 “吃药。” 还不能死,要是死了他还上哪里找这么有用的筹码。 舒虞伸出手在空气里摸索了一下,没找到方向,韩铮忽然觉得郁结于胸,猛地把药片塞进他手心。舒虞蜷起细瘦的手指攥住了药片,茫然地张开嘴,像小孩吃饼干一样往嘴里塞。韩铮看他这样突然有偌大的仓库被针筒抽成真空的感觉,几乎凶狠地把水杯撞到舒虞嘴边。舒虞摸索着找到杯沿,就着韩铮的手吞下药片。听到他吞药时喉咙咕咚一声,想起这三年舒虞短效避孕药每个月要吃二十一天。他喝的水很小一口,硬生生把药咽下去,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床垫上洇出一小片深痕。 舒虞吃过药就又缩回床垫,在高烧中昏昏沉沉,瞳孔如蒙着一层雾般散着。 韩铮坐在垫子边一言不发地看着舒虞,烟烧到手指烫了一下,烟灰落在地面上碎成灰白色的粉末,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为什么背叛我?” 韩铮突然开口,声音像一个人在空旷的房间里自言自语。 舒虞分不清听到的是现实还是幻觉,又好像在做梦,在梦里听到这声问题,梦里的他代替现实的他认认真真回答,“你不爱我。”声音像是婚礼上互换戒指宣誓“我愿意”那样同舟共济般的郑重,一瞬间韩铮差点忘记了他们从来没有办过一场婚礼。“我也不爱你了。”舒虞说。 那双看不见东西的眼睛转了转,连对准声音的方向都不能,吃过药很快昏昏欲睡,现在是黑天。舒虞把脸转向另一边,睫毛密匝匝地垂下来,胸膛一起一伏,沉重的呼吸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呼哧呼哧地响。 韩铮坐在椅子上沉默地看着他,窗外的光线一片橘红色,又像大火燃烧后只剩灰烬般慢慢变成灰蓝。他掐灭烟,四周终于陷入真正的黑暗,可他不想开灯。舒虞蜷缩的样子像被揉搓成团却扔不出去的雪,锁骨下面一块突兀的淤青,手腕上又是深紫色的勒痕,被弄脏的雪。 韩铮攥紧手指握成拳头。不能回头,他没有退路了。用舒虞去换一个重新开始从头再来。工厂破产倒闭不要紧,低声下气和家里认错不要紧,承认自己眼高手低一事无成也不要紧。他还能忍辱负重东山再起。他还能找到更好的人。更年轻,更漂亮,更干净。就像博物馆收藏古董花瓶。他想要什么没有?从前有那么多男人女人对他殷勤谄媚,谁都比舒虞更好。谁都比这个被人玩烂了的瞎了的废物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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