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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倦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轮椅上。 久病后的沈奕衡苍老的让人心悸,整个人被裹在厚重的毛毯里,像被岁月抽空了,只剩一句空壳。 他呆滞的望着窗外那片火红的枫林,仿佛沉溺在与世界无关的寂静里。 “父亲。” 沈倦率先开了口,声音却沙哑得不像自己, 沈奕衡缓缓回头的动作僵硬而迟钝。当他看见沈倦的第一眼,不是温情,不是期待,而是……警惕。 像是面对一个随时会扑上来的敌人。 “你怎么来了?” 冷淡、嫌恶、不耐,几乎毫不遮掩, 沈倦的指尖骤然一麻,在身侧的左手不受控制的开始细微颤动,他知道这是身体对恐惧的条件反射,是被父亲训斥的本能。 他悄悄抬起右手,把那只颤抖的手按下,试图撑起最后一点体面,也撑住继续沟通的勇气。 “父亲,宋祈用我和他的婚事去换了份大投资,亲手在离婚协议上签下了名字,我先问问你的意见。” 当他从包里拿出那份离婚协议时,已经无法压住双手的颤动,纸张微微抖动着,却被他强撑着放在沈奕衡面前的桌上。 沈奕衡第一眼就看见了宋祈潇洒落下的签名,眼底不见波澜,唇角甚至勾起一丝讽意。 他抬眼,冰冷地望向沈倦。 “果然是个废物……” 这句话砸下来的瞬间,沈倦像被冰水当头浇下,耳边嗡嗡作响,脚下发虚,空气像堵住了他的喉咙。 “父亲,这难道不是你安排给我的结婚对象?哪怕我在这段婚姻里痛不欲生,我也从来没有说过要放弃! 现在!是他宋祈不要我了!是他不在乎你的安排,你为什么,还能反过来责怪到我身上?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我曾经那那么坚决的想要逃离,想要摆脱沈家。 可是我没有逃脱成功,我也认了,这几年我尽心尽力的扮演好你心目中的儿子,可是为什么你总是不满意?到底为什么父亲?母亲留给我的那些遗产, 我情愿或者不情愿的全都拿给宋祈还债了,现在是他觉得利用完我了,他不要我了,我能怎么办?你能不能告诉我?给我个答案?” 他的话像被多年压抑的洪水冲破堤岸,带着几乎要窒息的哽咽, 偌大的房间里,两人面对面站着。 一个情绪失控,一个冷静的如同谈判桌上的看客,这样的对比荒诞得让人发笑,却又刺目得人绝望。 “你也知道你自己没有利用价值了……商场上没有利用价值的东西,就该被抛弃。” 沈倦看着父亲那双浑浊,却依旧冷亮的眼,突然轻声笑了,那笑声空洞的像是从胸腔深处露出来的风。 “父亲!有时候真的很想问一句,我到底是不是你的儿子?为什么……” “你不是。” “什么?” 这个问题轻的不能再轻,却比任何咆哮都来的致命。 沈倦怔住,下意识追问,只为了确认他听没听错。 可下一句比第一句更狠,像刀刃在他心口反复划刻。 “你不是,你母亲在和我结婚前就有了孩子,你是她不知道和谁的野种。那个贱女人,怀着别人的野种嫁给我,我愿意娶她已经很宽容了,可她呢? 把自己的财产全部公证给了尚未出世的孩子,这不是防着我是什么?你能够活着长这么大,已经是我的仁慈了,每次见到你,我都能想到那个女人的样子,让我恶心至极。” “离了吧,以后,你和沈家再无瓜葛。”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冷透了。 沈倦站在原地,像被抽空了灵魂,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冰冷而无声的碎掉,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疗养院的。 像是被本能驱使着,他踉跄着冲出那个冰冷的房间,逃离那句轻飘飘却足以摧毁一个人的真相。 风从走廊尽头掠来,却怎么也吹不散耳边不断回荡的那些声音。 父亲的责骂、训斥、指责……一幕幕从记忆深处涌起,像密不透风的阴影层层压在胸口,那些怒目圆睁、那些轻蔑嘲讽,原来从一开始他就不该把它们当做父亲对儿子的态度。 一切都有迹可循,只是他从未敢往最深处想。 自己竟然不是亲生的。 这个结论让所有过往瞬间有了解释,却让沈倦的心堵得几乎难以呼吸, 几十年来,他在这样一个冰冷的家庭中竭力生长,费力讨好,拼命忍耐,努力想成为‘被接纳的孩子’,可他所追逐的温暖与认同,从一开始就是虚妄。 如果不是他背后那笔明码标价的遗产,他甚至不会拥有这二十多年的岁月。 沃尔沃飞速驶上山道,像一支离弦之箭,车轮贴着山壁划过,一个又一个急弯几乎冲不稳。每一次都与坠落只差厘米。 可是他没有减速。 也许只有在这种高速、失控、几乎与死亡擦肩的状态里,他才能喘上一口气,才能把那些被深埋的回忆重新拉回来。 第83章 轻叩门扉 记忆中,吴伯临终前的话,突然清晰的像刚刚才说过。 “小少爷,你先走……” “还有很多很多事情我没来得及和你说,到时候,我们慢慢聊好不好?” 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里,有没有一句是关于他的身世? 可即便如此,又能如何? 沈倦忽然觉得苦涩, 早知道、晚知道……真的能改变什么吗? 无论曾经还是现在,他似乎从未掌握过‘选择’的权利, 冰冷的太平间里,吴伯的手无力垂在白布之外,那是沈倦此生第一次离死亡那么近, 而第二次,就是此刻。 沃尔沃在最后一个急弯毫不犹豫的冲了下去。 车身飞跃在空中的瞬间,沈倦忽然生出一种荒诞的轻松。 像是终于脱离了所有束缚,短短一秒,他真的觉得自己自由了, 随之而来的,是狠狠砸向现实的撞击。 安全气囊重重弹开、挤压、翻滚,世界像被倒置又撕裂,全身上下的每一寸神经都被撞得生疼,一处接着一处,疼痛密不透风。 警报声尖锐刺耳,树枝被折断的咔嚓声混在一起,空气在轰鸣。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完全听不见任何声音,世界被摁进死一般的寂静, 血液涌入他的口腔,他闻到了汽油刺鼻的味道,又闻到了浓烈到让人作呕的血腥味。 那味道,比他往日一刀又一刀划开皮肤时更浓、更腥、更真实。 眼前彻底漆黑,像是有人替他关上了这个世界的灯。 沈倦竟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吴伯,你会来接我吗? 我好久……好久没见你了。 “沈倦!!沈倦!!” “阿倦!阿倦——!” 耳边像隔着浓雾,有人拼命呼喊,急促又痛苦,几乎撕裂空气, 呼喊声越来越近,却也越来越远,他已经看不清世界的形状,只觉得有什么温热靠近他,似乎在触碰他。 他微微动了一下,疼痛立刻像锋刃的刀片撕开全身,他想告诉来的人,别救他。 可他的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汽油味愈发浓烈,火星在车尾跳跃, 汽车随时可能自燃, 況野嘶吼着扑向那辆已经变形的车,徒手去扒那扭曲的车框。 指尖被割破,掌心被染得鲜红,可他根本不在乎。 他几乎是拼尽全身力气,才从残骸里将沈倦拖出来。 他甚至来不及喘息,只是紧紧抱住怀里那具脆弱的身体。 火在咬着车身蔓延,況野敏锐的察觉危险,一个翻身将沈倦紧紧护在怀里,朝旁边的草坡不停翻滚,泥土、树枝、碎石将他的衣服划的乱七八糟。 可他不敢停。 怀里的沈倦轻得像快要散掉,没有一点求生的力量, 况野的心跳的快要裂开,像一面被狂风暴雨重击的鼓。 “沈倦……别睡……” 他的声音低哑、颤抖。 草地划伤他的手臂,血流着指尖滴落,他却死死将沈倦护在怀里。 不知翻滚了多久,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撕裂夜空,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况野的身体僵住,手臂更加用力的环住沈倦。 “沈倦……不要死……求你,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那声音几乎破碎。 不要死吗? 可是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 这个世界从来没给过他被爱的可能。冷得像一口枯井,呼吸都成了奢侈。 他已经在这样的寒夜里踉踉跄跄地活了太久,靠着一点点勉强支撑的理由,走到今天。 真的……撑不下去了。 “里里……里里……带我走。” “里里……” 几乎是听见沈倦呼唤的第一声,況野就睁开了眼睛。 像夜里敏锐的孤狼,目光精准的落在病床上的沈倦身上。 “阿倦……阿倦……” 一声一声,像是要把沈倦从噩梦中捞出。 明明自己浑身上下都是淤青擦伤,可是注意力全都放在沈倦身上的时候,況野竟一丝痛感都未察觉, 那天因为不放心沈倦自己开车,所以选择悄悄跟在他的身后,鬼使神差地在疗养院听见了最戳痛沈倦的那个真相。 他看着沈娟,神情恍惚的离开,坐进车内,然后是超乎想象的速度疾驰。 況野跟车的时候心就几乎就提到了嗓子眼,所以在那辆沃尔沃冲出山路弯道的同时,他也跟着开了下去,看着变形的车架里狭窄空间瑟缩的沈倦,他感觉世界在崩塌。 好在此刻两人都还活着, 无尽的梦魇撕扯着沈倦。 他明明安静躺在病床上,身体却止不住的挣扎,呼吸紊乱,像是在逃离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況野下意识地伸手,将他胡乱挥动的手紧紧握住。 掌心贴合的瞬间,他的目光不受控制的落在沈倦的手腕上。 深浅不一的疤痕纵横交错,像被时间反复割开了旧伤,安静却触目惊心, 医生做完基础检查,合上记录板,语气刻意放的很轻,却仍旧沉重。 “他的心理问题,比生理创伤要严重的多,建议尽早进行心理干预。” 话音落下,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而冰冷的声音, 沈倦残缺的腺体,嶙峋的旧疤,在灯光下无声暴露。 它们像是在替他控诉那些无法言说、却早已将人击垮的精神伤害。 . 夏知微扶了扶金丝边框眼镜,将手中的资料合上,轻轻放在身侧的桌边,目光随之落在门口的沈倦身上。 他站得笔直,哪怕穿的是休闲装看上去都那么妥帖克制。 敲门的动作不疾不徐。三声,间隔分明,随后便安静的等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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