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出去,最后并没有把门关上,留了一条不大不小的缝隙促进空气流通。
姜云稚就躺在离门更近的那头,一缕缕冷空气流进来了,他感觉得到。一冷一热两种温度相互碰撞、抗衡,像他和闻辙的关系。
最后融在一起,变成不冷不热,却谈不上多舒服的感觉。
姜云稚又开始看电影。
被剥夺了所有通讯工具后,他似乎对外界的消息也失去了兴趣,所以他不看电视新闻,只在影音室看电影。
从彩色的到黑白的,从歌舞戏到默剧,他像有极大包容能力的放映机本身,什么类型的电影都可以容纳。有些时候,他会觉得自己就是一部电影中的某个部分,或许是一名角色,又或许是一棵树、一颗石子。
在电影里,每件物品、每个人的存在都有意义。
这个狭小黑色,四面装有隔音棉的房间是一个独立于所有恩怨仇恨外的世界,在这里,姜云稚暂得安宁。
他分不清时间、感觉不到饥饿,眼前的银幕闪过一帧又一帧或华丽或朴素的画面,承载了各种类型的意识形态,与他贫瘠的内心完成一次次思想上的碰撞。
这样下去最先感到不安的是秦阿姨——姜云稚不肯进食始终是个问题,闻辙不强迫他,不代表她就可以放手不管。
第二天她依旧和闻辙汇报姜云稚的情况,从前一天早晨到现在,他就只喝过白水,连一点糖分都没有摄入。
中午不到闻辙便赶了回来,轻车熟路地闯进正在放电影的影音室,把姜云稚抓出来。
姜云稚还是不愿意吃东西,低血糖让他全身无力,昏昏沉沉,心跳一阵一阵地加速,时缓时快,可都这样了他还是觉得反胃,什么都咽不下去。
闻辙泡了一杯葡萄糖水给他,掰开他的嘴强迫他喝下去,水从嘴角流到衣领,沾湿锁骨直到深处。解除束缚后,他喘着气缓神,嘴唇上还残留着晶莹水珠。
像刚接过吻。
闻辙目光深沉,扫过他的每一寸皮肤,又在被他的视线撞破之前恰到好处地暂停。
“吃点东西,我就带你去医院。”
“我能看到妈妈吗……”
“可以,今天感染指数下降,撤了呼吸机,可以隔离探视二十分钟。”
姜云稚终于肯拿起筷子。
医院规定这次依然只允许一人探视,闻辙站在门外,静静地等姜云稚换好防护服,看着他戴好口罩,一步步跟在护士身后走进去。
ICU病房的大门貌似格外厚重,一开一合间他看见蓝色的地面,和很多杂乱的管子,连接着各种各样的仪器。
等到姜云稚消失在门后,闻辙拿出手机看了看信息。自从他和严明珠订婚的消息公开后,华闻置地的股价意料之中地上涨了不少,暂时稳住了董事会,银行也稍微消停了些。
原来这么薄弱的一纸婚约,就能控制人的命脉。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好奇怪,总在该稳固的时候摇摇欲坠,在患难之时破裂,有矛盾、有瑕疵的偏偏绑得更紧。
等待的二十分钟里,闻辙不禁沉思,利益有那么重要吗?抛开钱与权,他的世界里除了伤疤还剩下什么。
他的思绪倏然被一阵电话铃声打断,这铃声他再熟悉不过,在这几天里已经响了无数次,被他挂断了无数次。
他把响铃的手机从自己衣服口袋里拿出来,看也没看一眼,直接接通了放在耳边。
"Blimey…finally…Yuki how——"
(我的天……终于……Yuki你怎么……)
"This isn't Yuki."
(不是Yuki。)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瞬,想必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打错,为什么接电话的是一个从未听过的沉稳男声。
Eric立马警觉起来,语气也变得镇静:"Who are you?"
(你是谁?)
"It doesn't matter. The only thing you need to know is that you shouldn't contact him again."
(不重要。唯一你需要知道的事情是,你不应该再联系他了。)
"What the bloody hell are you on about?"
(你他妈在说什么?)
即使对方已经的语言已经不再礼貌,闻辙还是很平静地用一种通知的口吻告诉他:
"I am his lover. Those promises he made to you were merely a fit of pique during our tiff. He is doing perfectly well now and has no need for your care. Hope you won't call anymore."
(我是他的情人。他之前答应你的那些只是在和我闹脾气而已,现在他很好,也不需要你的关心,希望你不要再打来了。)
那头的喉咙里挤出几个音节,却像哽住般再没发出声音。闻辙知道这样还不够,对方或许还要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于是他打开相册,选了张前几天顺手拍的照片发过去。
照片上,姜云稚半张脸埋进被子里睡得很熟,只露出一双紧闭的眼睛,黑而密的睫毛垂在眼下,存在感很强。而他的耳朵边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虚拢着,看样子就是把他整个人揽在怀里。
久经情场的人看到这张照片会作何感想,闻辙不清楚,但他知道一个只有十九岁的男孩目睹初恋被另一个男人拥抱,心中是一定会翻江倒海,痛苦挣扎的。
他会不甘,为什么拥此殊荣的不是自己;会怀疑,难道自己很差劲;会难受,甚至有一点委屈,满心欢喜就这样落得一场空;最后他会沉默,面对这个高傲的男人,他俨然已是手下败将。
但闻辙并不关心他的心路历程,只是优雅地挂了电话,并把他拉进黑名单,再也打不进来。
做完这些,闻辙的心中有一点微妙的波澜,他深知自己也不算打了胜仗。
本质上说,他比Eric更抬不起头,做的事也上不了台面。
手机刚放回口袋,ICU病房的门就突然又打开,姜云稚从里面出来,一边走一边脱防护服和口罩。
闻辙眉心轻蹙,这还远远不到二十分钟。
他看着姜云稚把脱下来的东西全部丢进黄色垃圾桶,又一步步向自己走来,竟产生了一丝心虚。
姜云稚面容憔悴,眼眶微微泛红,见到闻辙了也只淡淡地瞥了一眼,垂着头继续往前走。
“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闻辙在后面跟着。
姜云稚突然停下脚步,闻辙险些撞到他的后背。他又转头往病房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这一次,眼泪在他的眼眶里盈满,像起了裂纹的玻璃窗,差一点风吹草动就要碎落一地。
闻辙低头看见他的拇指上有一排深深的牙印,已有皮下出血的迹象。他猛地拉起他的手,追问道:
“怎么回事?”
姜云稚缩了一下手,闻辙愣了愣,又慢慢放开。姜云稚就用那只被咬到的拇指快速地擦了下眼泪。
开口间满是语无伦次:“她、她咳不出痰来,会窒息……护士说要吸痰,那么长、又是那么长的管子要从嘴巴插进肺里,不是第一次了……妈妈,她不肯张嘴,管子被她咬紧了……我用手指抵在她的牙齿中间……”
即使隔着手套,还是咬出那么深一排印记。
“管子插进去了……我是不是让她疼了……闻辙,我是不是让妈妈疼了?”
这似乎是他们争吵以来他第一次叫闻辙的名字,他抬头迫切地看着闻辙,泪水止不住地流,看得闻辙呼吸停滞。
比起他们发疯般的吼叫,眼泪和汗水一起流淌,闻辙更抗拒姜云稚现在这样平静的绝望。
他想把姜云稚用力抱紧,揉进自己的身体,辅以血肉填补所有的空隙,却没有勇气,更没有资格。
他只能轻轻地拉住那根满是咬痕的手指,用指腹一次次揉搓抚平那些崎岖的凹凸。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周遭都安静了一瞬,姜云稚很快又低下头去,不再看他,再之后又抽回了自己的手,向前走去。
作者有话说:
“情人”这个词在这里也有一点微妙嘻嘻,假lover真loser(bushi)小闻你追妻路很漫长哦
第35章 我们的噩梦
从那天晚上起,姜云稚开始反复做同一个噩梦。
梦里还是那个全身长满褥疮的臃肿背影,拖着两条软绵绵的腿瘫在地上,仅靠一双因为脂肪流失、肌肉萎缩而吊着长长的皮的手臂支撑着。
这次姜云稚在梦里感受到了自己。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是他自己正站在门口,正对那个迟迟不转身的背影。
一圈圈的血迹和烂掉的皮肤,满地的呕吐物和药,混着肉沫。
他在做梦吗?这究竟是回忆还是梦境,他到底是清醒还是依旧沉睡,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好像闻到臭味,腐烂的肉糜和发酸的呕吐物的味道,熟悉的来自于成人尿不湿里的味道——这些味道怎么来的?这些肉是怎么来的?
曾经跪在地上擦拭血迹的时候没有去想过,如今在梦里,姜云稚却无法停止地臆想起来。
眼前的人是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外婆,那个印象中丰腴、过年腊肉般肥瘦有致的女人变得萎缩,像一块被洗得发白的破抹布。
她是病入膏肓的时候吞药死的,地上的血是她拖着无法行走的腿在地上爬时,溃烂的褥疮被摩擦得血肉模糊留下的痕迹,可那些新鲜的肉沫呢?究竟是哪来的?
姜云稚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背影匍匐着,像蚂蝗一样缓缓动弹,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连续的、岔了气的干呕。
他被吓得连连后退,可在这虚幻的、已经被拆除的天上云咖啡馆中,他退无可退。
他的眼皮像是被什么东西上下撑开,无法闭上,他只能被迫看着眼前的一切。他知道了,知道为什么会有血有肉沫了。
外婆毅然决然吞下药,可她肯定又后悔了,所以她开始干呕,吐出粘稠的唾液和卡在嗓子眼的星零药片。
可她吐不完啊,于是她像曾经喝多了要把酒呕出来一样,两指并拢探进喉咙,指腹紧紧贴住舌根,往下用力一按。
胃部开始剧烈地收缩,她难以控制地颤抖,吐出黄绿色的液体,可还是不够。
所以她把手指伸进深处,指根抵住嘴唇,下压的动作逐渐变形——她把两根手指弯曲,长长的指甲抠挠咽喉壁,抓啊,抓,一条条血痕出现了,她还那么用力,像感觉不到痛。
终于,她吐出了第一块碎肉。
指甲的缝隙里钻满了碎肉沫,软软的像红色果冻。外婆一圈一圈地爬,她的确想死,也真的后悔,这两者并不相悖——她只是想活,像个人一样。
然而,然而,世事相违每如此,万般因果不由人。
姜云稚觉得自己在这幻境中无法呼吸了。他猛地想起为何自己会频繁地检查姜果的指甲,因为那时候他知道外婆都经历了什么,只是这些年他在自我欺骗中把最为惊怖的回忆淡忘了。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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