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闻辙怔住了。 他的眉头很快地抽动几下,不自然地连续眨眼,试图在酒店的各个角落、各件物品上找到视线的安身之处。 可他不能。他的心脏猛烈地跳动,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你知道是我……?” “我看见你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闻辙的心上却那么重。 他的眼眶慢慢变热,在那一刻他突然明白姜云稚曾在看完外婆的遗书后写下的“我们的爱神更像是某种审判神”的含义——爱是一场审判。 在姜云稚开口之前,他永远都惶恐,不知这把伞会不会成为刺穿自己的一柄利剑。 姜云稚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蔓延开,近似于酸,浸在身体各个缝隙。 “在酒吧的时候……不是因为你才那样的。” 晕倒是因为酒吧使用的劣质酒精,而在此之前发作的惊恐是由于那个被砸碎的玻璃杯。 从某一天起他无法忍受毫无预兆的响声,过高的分贝像针密密麻麻扎在他的脑神经,那是种捂住耳朵也无法逃避的声音。 人群像浪阵阵推来张扬的音乐,玻璃碎片在地上炸成烟花,他突然失去所有思考的能力,直到有一个人出现在他眼前,以握住他的双手的姿势护住他的耳朵。 一场声音的涨潮结束了。 “我害怕响声而已。” 闻辙不安地抓弄自己的头发,彻底弄乱之后,他问: “是不是因为那个音乐盒?” 姜云稚正要往上扯被子的手顿住。 象征破碎的巨响、满地的狼藉和不再光鲜的镀金金丝雀,以及从闻辙额头上流出的鲜血。 那些声嘶力竭和绝望,都在他拼尽全力砸出去后爆发出来的那一声响里被打碎了。 脑海里浮现的却不是散落一地的零件和那一记狂响,姜云稚想起的是闻辙额头上的伤口。 他朝闻辙招手,坐在沙发上的闻辙慢慢向他走来,他盘腿在床上不动,闻辙就蹲下身,撤腿跪在地毯上,紧靠床边抬头看他。 姜云稚用手指轻轻拨开闻辙的发梢,一条浅粉色的疤隐藏在发丝之下,他想起刚刚半梦半醒间头晕得厉害,睁不开眼睛。他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对闻辙说,你怎么全身上下到处是疤呢。 他眨眼看向闻辙的耳骨,对耳轮中间部分断开,缺了一小块,后侧的创口已经长起一层薄肉,但那里始终有一个空缺。 闻辙的身上有两个疤痕属于他的爱与恨。 “痛吗?” “不痛。” 闻辙拉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侧,贴近嘴唇,他感觉到温温的鼻息洒在指腹,掌心被闻辙的手捏紧了。 身体里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生长,很痒。 姜云稚又看闻辙的耳朵。有点荒唐,两个伤疤中再也长不好的、标志永恒的那一个,偏偏是爱的时候留下的。 疼痛是我们爱的赠礼。 “今天谢谢你。”姜云稚轻轻地说。 他们的手还是交握着,他的掌心还贴着闻辙的侧脸。闻辙说话时,他能感觉到气息的进出。 “以后可以不要一个人去危险的地方吗?” “嗯。” “可以不要搭理奇怪的人吗?” “我知道。” “你不知道。”闻辙的声音闷闷的,“我怕我不能每一次都找到你。” 紧接着,他又问姜云稚:“你和那个英国人恋爱了吗?” 又是这个问题。他问出口的时候把脸往旁边靠了靠,几乎半张脸完全陷在姜云稚的手心,贪恋这个温度到如果下一秒姜云稚回答说“是的”,再抽开手后,他还能感觉到余温。 但是姜云稚没有。姜云稚回答他: “没有。” 那晚天亮之前的几个小时,两人都没了睡意。闻辙打开酒店的电视,在电影库的底端翻出来一部没有评分的文艺电影。 电影是一群不知名演员和一个在搜索栏上查无此人的导演拍的,因为评分人数太少,封面旁边只显示“经典佳作”的字样,简介只有一句话: 我想在菲薄年华里抓住一滴水,不与任何一条江合流。 它讲一群边缘人徘徊,讲零余者的悲哀。80年代,严重智力障碍者方回音被父母抛弃在钢厂旧址后,几个十来岁的孩子把他拉扯大。这场现实家家酒游戏终止于20岁的方回英自杀,他在他们六个人居住的三十平米钢厂宿舍楼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后来只比他大三岁的“妈妈”发现他用指甲在墙壁上画的画。 画中七个人,他和“爸爸妈妈哥哥姐姐”,还有“妈妈”十八岁时打掉的小孩。他在这个混合着挥之不去的汗味与洗衣粉味道的小巢穴平静而幸福地离开了。 闻辙抱着膝盖坐在床边,姜云稚半躺在床上,被子一角掉下去,被闻辙捏在手里。 他们看到最后,一段导演出镜的采访,原来饰演方回音的演员真的是一位智力障碍者,但没有电影中的程度严重。 导演学着观众的语气问自己:“这算一种对特殊人群的霸凌吗?” 他拿出一幅色彩明丽的连环画对准镜头,自己回答: “我就是养大‘方回音’的人其中之一,在这个‘家庭’里,我是他的哥哥。从事电影行业之初,他找到我,告诉我他想拍下我们的故事,至于他怎么表达的,我们有一套专门的交流方式。我很费力地理解到,他想回到二十岁死掉一次,这样他就会开始新生。” 镜头拉近,对焦在连环画上,电影中用指甲抠出来的画作有了续集,他们“一家人”变老了,变胖了,变得有颜色了。 “他还以为人胖了,就是生活好了。” 导演笑了下,眼角挤出一条条皱纹,“我们没有汇入大海,没有与江合流,但我们很幸福。你对着那滴水大喊,可以听见回音。” 姜云稚呆呆地盯着画面定格在模糊处理后的一张旧照片上,回过神来后很隐秘地擦掉眼角的泪水。 天上云咖啡馆和旧钢厂的宿舍楼的门合上了,关在里面的是那种偶尔回想起来会忍不住发笑的记忆。 “这部电影在国外拿奖了。”闻辙看着手机显示的搜索结果说。 天亮得早,窗外泛起一层暧昧的红晕,姜云稚带着重重的鼻音“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回音”的故事与天上云咖啡馆的种种很相似,所以小闻和小姜都会感慨,他们有过的的菲薄年华,和他们要寻找的水滴。 第49章 道歉 闻辙把姜云稚送回小区,他们在便利店外坐下,桌上放着两杯关东煮,收银员时不时隔着玻璃窗瞟他们一眼,心中暗想这两人奇奇怪怪。 姜云稚慢慢地咬着北极翅,闻辙手里还拿着一包袋装豆浆。 他的手机突然响起来,看过来电人后,他对姜云稚说:“是黛钰姐。” 北极翅被咬断,姜云稚疑惑地看着闻辙接通电话,打开免提。 “是闻辙吗?”黛钰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试探。 “是我,怎么了?黛钰姐。” “你现在在深市吗……” 两人对视一眼,闻辙回答道:“你说,我听着呢。” “是这样的……我老家那个亲弟弟,他……之前做了些不该做的事,警察一直在找他。今天我接到通知,说查到他最后的消息是在深市……听说他和一些不好惹的人混在一起,我就想着,能不能让你帮我打听打听他的情况……” 姜云稚没忍住,抢过手机对那头说:“姐姐,你怎么又关心上李豪了?他和他们一家人以前怎么对你的你忘了吗?” “……小姜?你怎么——” “现在不是我的事,是你的事,姐姐。” 黛钰沉默了一阵,再开口时声音低了许多:“不是我想帮他,是警察找了他很久了,老家那边……传得挺难听的,也给我编排了不少故事。家里那两位现在天天缠着我不放,我忙着带孩子,不想李豪和他们影响到我自己的家。” 闻辙问:“你弟弟……李豪,他犯什么事了?” “他吸毒。”姜云稚冷冷道。 黛钰补充:“现在警方怀疑他非法持有毒品。” 闻辙的眉头蹙起,语气变得严肃:“黛钰姐,你不要跟他有过多牵扯了,我可以帮你找人,也会和警方交涉的,你在山城好好养身体,不要太担心。” 挂了电话,姜云稚问道:“你要回深市了吗?” 闻辙在桌下转了转手腕,骨节“咔擦”响了一声。 “嗯。” 他还在想要怎么才能在两地之间维持住与姜云稚稍有好转的关系时,姜云稚站起来撑着桌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 “我也要去。” 说完又有些尴尬,他重新坐下来,拿着关东煮的签子戳着没吃完的北极翅,“姐姐的事……也是我的事情。” 六月下旬,深市的气温比海市高一点。 下飞机后,姜云稚脱下身上的薄衬衫外套。因为很少晒到太阳,所以露出来的皮肤是一种不太健康的玉白色。他的手臂上多出一抹扎眼的青紫色,是前天晚上医生为他抽完血后,没有按压到位而留下的淤青。 闻辙接过他的衣服,顺手放进自己行李箱拉杆上挂着的包里。姜云稚双手横在额头前,挡住阳光朝马路上张望。 没过几分钟,熟悉的墨绿色宾利飞驰缓缓停在他们面前,林源放下车窗,掌着方向盘冲他们笑: “后面堵着不方便呢,我就不下来开门啦。” 闻辙许久没见到他,难得有了点生气,一边在后备箱把自己和姜云稚的行李放好,一边揶揄说: “他现在才是老板了。” “林助理现在是总裁?” “嗯,严明珠暂时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先让他顶着。”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后座,林源亲切地说道: “好久没见了,小姜先生!闻总你也是,再不回来我都要撑不住了!” “我看你不是适应得挺好?” “我只是车开得熟练嘛。” 一脚油门下去,车子驶离机场汇入外面的主路,林源又问:“闻总,我们现在是去……?” 习惯性在车上看着文件的闻辙和盯着窗外发呆的姜云稚皆是一愣,闻辙先看向姜云稚,嘴唇动了几下,直到手在身后攥紧了才开口问道: “先和我一起回去,可以吗?” 姜云稚还没回答,他就先慌张地找补,“江南里畔那边还没收拾出来,如果你不想和我待在一起的话,我就让人去尽快打扫,我住过去,你就在家里,好吗?” 看着闻辙小心翼翼到有点好笑的模样,姜云稚最终没忍下心来,答应和闻辙一起回去,在找到房子之前暂住。 小区做了新的绿化,把当初长得奇形怪状的树全部修了型,又在路的两侧各栽一排真宙月季,大朵花瓣柔软地裹在一起,向外倾吐浓郁的夏天,月季之后是重新变绿的青草皮。姜云稚记得,他走的时候,草地还是光秃秃的黄色。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3 首页 上一页 50 51 52 53 54 5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