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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归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着一条黑色的围巾，站在黎谙面前，比他高了快一个头。 “到了给我打电话。”牧归舟说。 “嗯。” “按时吃饭。” “嗯。” “画画的材料到了告诉我，我再给你寄。” “牧归舟，我只是去上学，不是去打仗。” 牧归舟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去吧。”黎谙拉着行李箱走了两步，又回头了，“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下个月。” “真的？” “嗯。” 黎谙走进安检，排了很久的队。 轮到他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牧归舟还站在那里，在人群里很显眼，因为他站得很直，像一棵不会弯腰的树。 黎谙挥了挥手，牧归舟点了点头。过了安检黎谙又回头，他已经不在那里了。黎谙忽然觉得机场真大，大得让人有点慌。 罗德岛设计学院在普罗维登斯，一个小城，安静，适合画画。 黎谙的宿舍不大，两个人一间，室友是一个叫迈克的美国男孩，学工业设计，金发碧眼，笑起来声音很大。他帮黎谙搬行李，带他去办入学手续，请他吃了学校食堂的披萨。 迈克说这是全罗德岛最好吃的披萨，黎谙咬了一口觉得像在嚼纸板。 真难吃，黎谙心想。 开学第一周，黎谙每天忙着上课、画图、适应新环境。 他的英语其实不错，但听专业课还是有点吃力，每天晚上回宿舍都要再翻一遍笔记。 迈克有时候会帮他，把老师讲的要点用更简单的英语解释给他听。 迈克是一个很热情的人，他对谁都很热情，不只是对黎谙。 但黎谙发现迈克对他和对别人不太一样。迈克会多给他带一杯咖啡，会在他画画的时候安静下来不打扰他。 有一天晚上他们坐在宿舍的窗台上，外面是普罗维登斯的夜景，灯火星星点点。迈克忽然问：“黎，你有女朋友吗？” 黎谙看着窗外，“没有。” “男朋友？” “有。” 迈克沉默了。 黎谙知道他想问什么，但他没有给他机会问，因为黎谙不想撒谎。 他站起来说“我去洗澡了”。迈克坐在窗台上看着他的背影。 黎谙在浴室里站了很久，水哗哗地流，他没有洗。 他想起牧归舟，想起他在机场说“下个月来看你”，想起他已经三周没有来了。 黎谙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他从来不主动说。黎谙也不问，因为他知道，牧归舟能来的话一定会来。 他不来就是来不了。 牧归舟第一次来罗德岛，是开学后的第五周。黎谙正在画室里画素描，手机震了一下。 牧归舟的消息：“我在你学校门口。” 黎谙放下炭笔，手都没洗就跑了出去。学校的门口是一条安静的街道，两旁种着枫树，叶子刚开始变颜色，有一些已经红了。 牧归舟站在枫树下，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看起来刚下飞机，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你怎么不提前说？”黎谙跑过去。 “想给你个惊喜。” 黎谙站在他面前，喘着气，手指上还沾着炭笔的灰。牧归舟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在画画？” “嗯。” “画完了？” “还没。” “那先去画，我等你。” “不用。” “画完再说。” 黎谙看着他，转身跑回画室。他把那幅素描飞速画完，收拾好东西，洗了手，跑出来。 牧归舟还在那棵枫树下，袋子放在脚边，正在看手机，他抬起头看到黎谙过来，把手机收起来。 “走吧，吃饭。” 他们去了一家黎谙常去的餐厅，在学校附近，是一家很小的中餐馆，老板是福建人，做的菜不算地道但黎谙觉得比食堂好吃很多。 牧归舟点了几个菜，黎谙发现他点的都是自己爱吃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你每次跟我吃饭都夹那几样。” 黎谙愣了一下。他没注意过自己夹哪几样，但他的筷子每次都会伸向那盘番茄炒蛋。 那顿饭吃得很慢，他们聊了很多。牧归舟说他最近在忙家族里的事，黎谙问什么事，牧归舟说“一些麻烦”。 黎谙这次选择了追问，牧归舟有些欣慰，开始一一作答。 吃完饭牧归舟送黎谙回宿舍，在宿舍楼下他们站了一会儿。 “你明天走？” “嗯。上午的飞机。” “这么快。” “下次来待久一点。” 黎谙点了点头“那我上去了。” “嗯。” 黎谙转身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牧归舟。” “嗯。” “你下次来，提前告诉我。” “好。” 黎谙走进宿舍楼，上楼，走到窗边往下看。牧归舟还站在那里，抬头看着他的窗户。 黎谙没有开灯，但他知道他看到他了。因为牧归舟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了。 迈克在宿舍里戴着耳机打游戏，看到黎谙进来摘下耳机，眼睛亮了。 “刚才楼下那个人是谁？” “我哥。” “你还有哥？” “嗯。” “他也在这上学？” “不，他来看我。” 迈克后知后觉，这个哥哥是黎谙的男朋友。 黎谙在罗德岛待了一年多，渐渐有了自己的圈子。 他画画好，人长得好看，虽然话不多，但不难相处。喜欢他的人不少，男的女的都有。 黎谙对每个人都很有礼貌，但那种礼貌里带着一种很明显的距离感，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有人约他吃饭，他说“下次”。有人约他看电影，他说“没时间”。有人给他写了情书，他看完了说“谢谢”，然后没有然后。 久而久之大家都知道黎谙很难追。他像一座被围墙围起来的院子，门关着，窗户关着，没有人能进去。 但也有人不死心。 一个叫艾琳的女生，学插画的，长得很漂亮，红头发，绿眼睛，笑起来很甜。她追了黎谙一个学期，每天给他带咖啡，帮他占座，在他画画的时安静地坐在旁边看自己的书。 黎谙对她很客气，但也仅此而已。有一天艾琳终于忍不住了，在他宿舍楼下等了他很久，看到他回来，直接问：“黎谙，你不喜欢我吗？” 黎谙停下来看着她，“你很好。” “那你为什么——” “我有喜欢的人了。” 艾琳愣了一下。“是谁？” 黎谙没有回答。 迈克在宿舍里听到了黎谙和艾琳的对话。他靠在床上，看着黎谙走进来。 “你哥什么时候来啊？” “最近。” 他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给牧归舟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有人跟我表白了。” 牧归舟过了几分钟才回：“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牧归舟没有回，黎谙等了很久，以为他不会再回了，手机又震了，“乖孩子。” 黎谙忍不住笑。 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凉凉的。 罗德岛的夜很安静，偶尔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很远，很轻。 黎谙闭着眼睛，想起牧归舟说“下次来待久一点”，想起他说下次会提前告诉他。黎谙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但他在等。他不怕等，他已经等了很久了。 牧归舟再来罗德岛的时候，是春天。 枫树发了新叶，嫩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摇。黎谙站在宿舍楼下等他，穿着他寄过来的那件灰色薄毛衣，袖口有点长，盖住了手背。 他缩了缩袖子，把手藏进去。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牧归舟从车里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解开，看起来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 他看到黎谙的第一句话不是“好久不见”，是“长高了”。 “你每次都说这句。”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黎谙想翻白眼，但没翻出来，因为他发现牧归舟瘦了。 他的下巴更尖了，颧骨更明显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深。黎谙皱起了眉。 “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吃了。” “骗人，你瘦了。” “最近忙。” “忙什么？” “家里的事。” 黎谙看着他，他知道他的家里事意味着什么。 查德威克家族的内斗越来越激烈了，牧归舟作为继承人之一，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黎谙没有忍住，“牧归舟。” “嗯。” “别把自己累死了。” “不会。”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牧归舟看着他，伸出手，把黎谙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他的手指凉凉的，碰过的地方像被冰了一下。“走吧，吃饭。” 他们去了那家中餐馆，老板认得黎谙，也认得牧归舟，因为上次他来的时候也给黎谙点了那几个菜。 老板笑着说“你哥又来看你了”，黎谙没有纠正。 牧归舟也没有。 吃完饭他们走在校园里，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黎谙走前面，牧归舟跟在后面隔着半步。那是他们的习惯，从马场就开始了。黎谙走前面，牧归舟跟在后面。 不远不近，刚好能看到。 黎谙跑进宿舍楼，噔噔噔上了楼，拿了东西又噔噔噔跑下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递过去。牧归舟接过来打开，是一张画。 画的是罗德岛的春天，枫树新发的嫩叶，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一个人的身上。 牧归舟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这是你看到我的样子？” 黎谙低下头耳朵烫，“不是，是我想起你的样子。” 牧归舟把画小心地放回信封里，“黎谙，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话吗？” 黎谙点头，“我也想永远跟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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