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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阿利斯忽然说了一句:“你刷马的姿势不对。” 黎谙停下来,“那要怎么刷?” 牧归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拿过他手里的刷子。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虽然才十岁,但已经能看出以后会很好看。 他从马的脖子开始,顺着毛的方向刷,一下一下,很轻很慢。马舒服得打了声响鼻,耳朵转了转,看起来很享受。 “顺着毛的方向,不要逆着,”阿利斯说,“逆着会疼。” 黎谙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手指在白色的马毛间移动,“你经常骑马吗?” “嗯。” “你家有马?” “有。” “几匹?” “很多。” “你自己的?” “嗯。” 黎谙不太懂“三匹”是什么概念。他只是觉得,这个人好像什么都会,会骑马,会刷马,看书的样子也很认真。 不像他,什么都不会,连马都骑不好。 “你试试。”阿利斯把刷子还给他。 黎谙接过来,学着牧归舟的样子,从脖子开始顺着毛的方向刷,一下,两下,三下。 马没有甩尾巴。 “对了。”阿利斯说。 就短短两个字,但黎谙觉得比卡门夸他十句都高兴。那天下午牧归舟一直坐在台阶上看书,黎谙蹲在马厩旁边刷马。 糖被他刷得干干净净,毛都发亮了。 后来卡门来了,看到糖的样子,笑着说了几句西班牙语。黎谙听不懂,但阿利斯听了,嘴角又动了一下。 “她说什么?”黎谙问。 “她说这匹马从来没这么干净过。” 黎谙觉得那天是他来西班牙之后最好的一天。 那个暑假,阿利斯几乎每天都来马场。 他来得不早不晚,总是上午十点左右,骑着他的黑马从树林里出来,翻身下马,把马拴好,然后走到台阶上坐下来看书。 他看的书很厚,封面都是黎谙不认识的文字,有些是英文,有些是西班牙文,还有一本是法文。 黎谙问他“你都看得懂吗”,阿利斯说“大部分”。 黎谙觉得他在吹牛,但没证据。 他们之间的话不多。阿利斯不是那种会主动找话题的人,黎谙也不是。 有时候他们一起坐在台阶上,一个看书,一个发呆,谁也不说话。但黎谙不觉得尴尬,他以前和别的小孩在一起的时候,总觉得要说话、要笑、要做点什么,不然就很奇怪。 但和阿利斯在一起,不说话也没关系。 阿利斯从不觉得他奇怪。 有一天下午,马场来了几个西班牙小孩。 他们是卡门的孙子孙女,放假了过来玩。 他们在马场上奔跑、喊叫、骑马,声音很大。 黎谙蹲在马厩旁边,看着他们,有点害怕,他不太会和陌生小孩打交道,不知道该怎么加入他们,也不知道他们愿不愿意让他加入。 他蹲在那里假装在刷马,其实那匹马已经被他刷了三遍了。 那几个西班牙小孩也看到他了。他们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然后一个比黎谙大一点的男孩朝他走过来。 黎谙的心跳快了起来。他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他听不懂西班牙语,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然后阿利斯站了起来。 他合上书,走到黎谙旁边,站在他面前,挡住了那个西班牙男孩的视线。他看着那个男孩,用西班牙语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但很冷。 那个男孩愣了一下,然后退后了两步,转身跑开了。其他几个小孩也跟着走了,马场又安静了。 黎谙蹲在阿利斯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的后背很直,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能看到肩胛骨的形状。 “你跟他说了什么?”黎谙问。 “没什么。” “那他为什么走了?” “因为他不想说话。” 黎谙知道阿利斯在骗他,但他没有追问。 他蹲在那里,闻着牧归舟衣服上松木的味道,风吹过来,马场的干草气味混在一起,很好闻。 那天傍晚,黎谙在刷马的时候,阿利斯忽然说了一句:“你不用怕他们。” 黎谙停下来。“我没怕。” “你有,你的手在抖。” 黎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他把手藏在身后。 “他们不会伤害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这里。” 黎谙看着阿利斯。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他说“我在这里”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个事实,不是承诺,不是安慰,是真的觉得他在这里,就不会有事。 黎谙忽然觉得,这个比他大五岁的男孩,是他见过的最厉害的人。 从那以后黎谙不再怕那些西班牙小孩了,不是因为他变勇敢了,是因为他知道阿利斯在那里。他开始主动和牧归舟说话,问东问西。阿利斯话不多,但不会不理他。 “你爸爸呢?”黎谙有一天问。 阿利斯正在看书,手指停了一下,“在英国。” “他为什么不来看你?” “忙。” “忙什么?” “工作。” “比来看你还重要吗?” 阿利斯沉默了很久,“不重要,但他不知道。” 黎谙不太懂,但他知道阿利斯不开心。他把手里的刷子放下,走过去,在阿利斯旁边坐下。台阶很窄,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 阿利斯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阿利斯。”黎谙叫他。 “嗯。” “我爸爸也不要我。” 阿利斯转过头看着黎谙,黎谙低着头看自己的脚。 “那是他的错,不是你的。” 黎谙抬起头,阿利斯看着他,目光很认真。 “你知道吗,”阿利斯说,“有的人不值得你想。” 黎谙的眼睛热了一下,他没有哭,他已经学会不哭了。但他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阿利斯出手,在他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动作很轻,像在拍那匹黑马的脖子,“走吧,去骑马。” 黎谙跟着他站起来,走到马场上。 那天他第一次骑着糖跑了一圈。 不是走,是跑。 他的小手握着缰绳,腿夹着马肚子,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去。 阿利斯骑着黑马跟在他旁边,不急不慢,像一座会移动的山。黎谙觉得,他以后也想骑大马,像阿利斯那样高,那样稳。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黎谙学会了骑马。不是骑得很好,但已经能让糖听他的话了。他想让糖往左,糖就往左,想让糖往右,糖就往右,想让糖跑,糖就跑。 阿利斯说“你进步了”,黎谙高兴了一整天。 走的那天早上黎谙很早就醒了。 他有告诉阿利斯他要走,但他觉得说了也没用。阿利斯不会来送他的,他每天都十点才来,他的飞机八点就飞了。 他穿好衣服洗完脸,走到马场,站在那匹白马的面前。糖正在吃草,看到他走过来,抬起头,鼻子喷了喷气。 “我要走了。”黎谙说。糖低下头继续吃草。黎谙摸了摸它的脖子,毛很软,很滑。“明年还来。”糖甩了甩尾巴。 黎谙转身走了。出了马场大门,他看到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车,阿利斯站在车旁边。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看起来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你怎么来了?”黎谙跑过去。 “你不是十点才来吗?” “今天早了。” 黎谙看着他。阿利斯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头发被晨风吹得有点乱,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黑影,像是没睡好。 “你来送我?” “嗯。” 他们站在路边,谁都没有说话。远处的山是紫色的,天边有一线橘红色的光,太阳快升起来了。 “阿利斯。” “嗯。” “你明年还来吗?” “来。” “真的?” “真的。” 黎谙伸出手,“拉钩。”阿利斯看着他的小拇指,有点茫然。他不会拉钩。 黎谙抓起他的小拇指,和自己的勾在一起,摇了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阿利斯看着两个人勾在一起的手指,嘴角弯了一下。“嗯。” 车要开了,秋心慈在车里叫他,黎谙松开手,跑到车旁边,拉开车门。他回头看了阿利斯一眼,阿利斯还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头发。 “再见!”黎谙喊。 阿利斯点了点头,“明年见。” 车子开走了。
第92章 :倘若少年相识② 黎谙趴在车窗上,看着阿利斯的身影越来越小。他没有回头,一直站在那里,像一棵树。 黎谙看了很久,直到他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 “妈妈。” “嗯。” “我明年还能来吗?” “你想来就来。” “那个哥哥呢?” “他也会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答应你了。” 黎谙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山和树,想起阿利斯说的“有的人不值得你想”,想起他说“那是他的错,不是你的”,想起他说“拉钩”。 黎谙闭上眼,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觉得这个夏天不算太糟。 第二年暑假,黎谙又去了西班牙。阿利斯也来了,他比去年高了一点,瘦了一点,下巴更尖了,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种很深的棕色。 “你来了。” 阿利斯说,“我来了。” 阿利斯还说他有一个新名字,叫牧归舟,黎谙很喜欢这个名字。 他们还是每天骑马、刷马、坐在台阶上。牧归舟看的书更厚了,黎谙认出了几个英文单词,但大部分还是不认识。 他问牧归舟在学什么,牧归舟说“家族的事”。 黎谙不太懂,但没再问。 有一天下午他们坐在台阶上,黎谙在画画。 他带了一个速写本和几支铅笔,画马场,画台阶,画远处的山。牧归舟在旁边看书。风吹过来,把速写本的纸页吹得哗哗响,黎谙伸手按住。 “你在画什么?”牧归舟问。 “马场。” “我看看。” 黎谙犹豫了一下,把速写本递给他。牧归舟翻了几页,看得很慢。黎谙紧张得手心出汗,怕他说画得不好。 牧归舟翻完最后一页合上速写本还给他。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黎谙有点失望,“那什么样的算好?” 牧归舟想了想,“你想画的那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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