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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往上爬一步,全靠左手使劲儿。风衣被雨水浇得透湿,沉甸甸地裹在身上,可他前行的速度半点儿没受影响,仿佛早就习惯了这样负重前行。 他避开巡逻的护工,贴着墙根慢慢移动,每一步都精准踩在监控的死角里,这条路线他已经在心里琢磨过无数次了。 老爷子住的单人病房在走廊尽头,有独立的卫生间,还带个小阳台,是整个养老院里条件最好的房间。林君屹虽说软禁了亲爹,至少给的环境还是相当不错。 黑影在病房门口停下,从衣兜里摸出一块旧玉佩,上面刻着林家的族徽。他的指尖一遍遍摩挲着玉佩边缘的缺口,那缺口是三年前车祸的事被父亲知道后,当场摔出来的。 病房里,老爷子躺在床上装睡,被子盖得整整齐齐。听见门口的动静,他缓缓睁开眼,看向来人,眼里没有任何惊讶。 黑影慢慢走近,右胳膊依旧僵硬地垂在身侧,风衣下摆不停滴着水。他没说话,只是把玉佩拿出来,轻轻放在床边的桌子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响。 依旧一言不发,只是微微侧过脸,露出一截冷白的下颌,还有一道显眼的疤痕。 那道疤从耳后一直延伸到脖子侧边,像条蜈蚣一样,在他冷白的皮肤上看着格外吓人。 这是三年前那场车祸留下的伤,是玻璃碎片划的,当时血糊了半张脸,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可昏迷前听见救护车的鸣笛声,本以为是来救自己的,后来才知道,那是去拉林家七爷尸体的。 老爷子盯着桌上的玉佩,指尖忍不住微微发抖。他一眼就认出了眼前的人,这人走路重心永远偏向左,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身子歪了,却愣是没倒。 “小珩。”老爷子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着铁锈,“你总算回来了。” 林家老三林君珩,这才缓缓抬起眼。 灯光照亮他的脸,三十岁的年纪,眉眼和林君屹有三分相像,和顾清寒有五分相似,都是林家的骨相,可三个人却长成了截然不同的模样。 林君屹是隐忍的狼,顾清寒是收了爪子的豹子,而林君珩,就是一条冻僵的蛇,眼底里全是藏不住的野心。 他对着父亲微微点头,动作有些僵硬,却做得规规矩矩,是当年家里礼仪课教的规矩。开口时声音又哑又低沉:“父亲,三年前的账,还有林家的家产,该我拿回来了。” 老爷子没有立刻接话,慢慢坐起身靠在床头,目光落在林君珩的右胳膊上,那袖子被雨水浸得贴在身上,能清楚看出里面是空荡荡的残肢。 “还疼吗?” 林君珩嘴角抽了一下,心里满是嘲讽。当年父亲废了他的胳膊时,说的是“你活该”。把他送去国外的时候,说的是“别回来”。后来就像忘了有这么一个儿子。 他用左手按住右肩,讥讽道:“林家人的血都是冷的,没必要在这儿跟我演什么父子情深。” 老爷子脸色一僵,立马换了口气问:“你的右手废了,怎么对付老二和小七?” “右手废了,我就练左手,写字、下棋、用刀、甚至握枪,样样都练。”他顿了顿,眼底的阴鸷更浓了,“现在这左手,比当初的右手还好用。” 老爷子笑了,缺了颗牙的嘴露了出来:“我教出来的儿子,果然个个都够狠。” “不够狠,”林君珩往前俯下身,左手用力撑着床沿,右胳膊只是虚虚搭在一旁,“当年就该直接撞死他后,找到尸体再补一枪,只有尸体,才不会玩假死。” 这是他三年来的心魔。无数个深夜,他都在反复回想那场车祸,算好了时间、路段,甚至连顾清寒当天的行程都摸得一清二楚,本以为万无一失,没想到顾清寒会提前察觉。 顾清寒直接开车撞向他的车,还将计就计,借着他布的局,演了一场车祸身亡的戏码。而他自己,当场就被父亲的人按住,父亲亲手废了他的右臂。 “你恨我?”老爷子问道。 “有什么理由不恨?”林君珩直起身,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份文件,拍在玉佩旁边,“你会在意吗?放心,就算恨,也不影响咱们父子合作。” 这份文件是老爷子三个月前写的亲笔信,绕了七道中间人才转到他手里,信上就一句话:“回来,帮我清理门户,林家归你。” 他就是这么逃回来的。从国外那个所谓的“疗养地”,杀了看守的人,换了护照,辗转奔波了三个月,像条丧家之犬一样,总算摸到了这里。 老爷子拿起文件,对着灯光看了看,又放回桌上:“现在林君屹管着林家明面上的产业,林君澈手里握着暗股,还有那个程燃和黎耀,”他冷笑一声,“程燃可是林君屹的命根子,你打算怎么清理门户?” “分而击之。”林君珩用左手点了点文件,“林君屹的势力都在S城,我这三年也没闲着,他的赌场、码头、地下钱庄,我都安了自己的线人。” “程燃是他的软肋,只要动了程燃,林君屹自己就会乱了阵脚。 至于林君澈,”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知道他躲在小县城卖菜,还护着一个叫黎耀的男人。那黎耀是从S城过去的,以前开夜总会、放高利贷,现在转行做房地产了,他们以为自己藏得严严实实,其实早就露了马脚。” 老爷子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声填满了整个病房,像无数只细小的手指在敲打着窗户。 “你变了。”他终于开口,“三年前你只想杀了林君澈,现在,你是想毁了他拥有的一切。” “因为三年前我蠢。”林君珩左手攥紧玉佩。“我以为杀了他,就能得到你的认可。 现在我才想明白”他再次俯下身,“林家从来不需要什么认可,林家只认赢家。我丢了一条右胳膊,剩下的东西,绝不能再输了。” 老爷子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慢慢小了,久到监控器的微光在雨幕里重新变得清晰。 “好。”他终于松了口,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枚铜质印章,比那块玉佩还要老旧,“这是林家暗股的印信,拿着它能调动最后一批人手。”他把印章塞进林君珩的左手里,又补了一句:“但我要加一个条件。” “你说。” “程燃。”老爷子的声音突然变得狠厉,像毒蛇吐信一般,“我要他生不如死,我要让老二为了他,彻底疯掉。” 第 六十五章 不想让我好好卖菜 凌晨四点,顾清寒蹬着三轮车,车轱辘碾过土路,发出吱呀晃荡的声响。黎耀缩在后面的车斗里,裹着件厚外套,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城郊的蔬菜批发市场离得远,骑过去要二十分钟。 黎耀今天的床起的有点艰难,想起昨晚晚顾清寒在他耳边低语“今晚月亮很好,适合交流”,然后就翻来覆去的交流了大半夜。 “你故意的。”黎耀闭着眼嘟囔,声音懒洋洋的,“什么月亮好,我看你就没憋好屁。” “睡你的。”顾清寒打断他,语气里带着点笑,脚下却没停,“到了我叫你。” 黎耀哼了一声,没再搭话。三轮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来颠去,他靠在堆菜的筐子上,半梦半醒间想起半年前。 那时候他刚跟着顾清寒卖菜,还嫌这车颠得骨头疼,坐一会儿就烦躁,现在居然能在上面睡得踏实,甚至顾清寒一刹车,他都能本能地伸手扶住车扶手,半点不慌。 四点半,蔬菜批发市场里灯火通明,顾清寒熟门熟路地穿梭在摊位间,挑菜、讲价、过秤,动作麻利得很。黎耀就跟在他身后,只管掏钱付账,半点不用操心。 顾清寒卖菜一年攒下的钱,还不够黎耀以前一晚上牌桌输的零头,可黎耀偏要较真,说“你的生意你的本钱,我顶多算给你投资”。 那时候顾清寒还挑着眉逗他:“黎爷打算投多少?” “我!”黎耀拍着胸脯打包票,“我给你搬菜,保证力气活全归我!” 结果每次搬不了两筐菜,就喊着腰酸背痛,到最后反倒成了顾清寒搬菜,他坐在三轮车上数钱,还数得津津有味,完全没觉得不好意思。 可今天不一样,顾清寒压根没让他碰菜筐。两人把菜装完车,天刚蒙蒙亮,顾清寒却没走平时回县城的近道,反而拐上了一条穿村过镇的老路。 “是不是走错了?”黎耀直起身子,探头往前看,“怎么不走平常那条近路?” “近路修路封了,暂时只能走这边。早上也走的这条,只是你睡着没注意。”顾清寒头也没回,稳稳地蹬着车。 路过一个废弃加油站的时候,顾清寒突然猛地捏了刹车,黎耀没防备,往前一冲,伸手扶住顾清寒的肩膀:“干嘛突然停车!” 顾清寒没吭声,跳下车,径直走到路边放着的菜筐旁。那是他们前几天弄丢的菜筐,黎耀当时还为这事骂骂咧咧了好几天。 筐里的青菜全被翻了出来,每一颗都被人从中间切开,切口从左到右,斜着四十五度,整整齐齐摆在路边,看着不像是糟蹋东西,反倒像故意摆出来展示的。 黎耀跟过来,一看这场景,脸色立马沉了:“这啥时候出现的?” “去批发市场的时候,这儿还空着。”顾清寒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片菜叶,对着刚亮的晨光看了看,眼神不动声色地扫过废弃加油站的阴影处。那里有个塌了一半的岗亭,铁门半掩着,一看就知道,刚才肯定有人站在那儿。 “有人跟着咱们。”他轻声说。 黎耀的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碰到藏着的刀子,心里才稍稍定了点:“能是谁?强哥那帮人不是早就被收拾服了?” “不是他们。”顾清寒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强哥的手下做事没这么干净利落。” 话音落下,他脑子里猛地闪过三年前那场意外车祸。 那场戏他演得太逼真。还好提前察觉到,干脆将计就计,在林君珩的车子把他的车撞向他的车时,提前滚了出来,最后车子失控坠崖爆炸。 “又想以前那些破事了?”黎耀看他脸色不对,伸手拽住他的手腕:“别想了,咱回去吧,今天不出摊了。” 顾清寒被他拽着走了两步,突然停下脚步。 “他要是想让我怕,该直接找上门来。可他没动我,只动了我的菜。” 他转头看向黎耀,眼神沉了沉:“他是在告诉我,他能毁我一次,就能毁我第二次。而且现在,他手里攥着的东西,比三年前多了。” 黎耀愣了一下,立马反应过来,声音都紧了:“他是冲着你的软肋来的?” “不是我的软肋。”顾清寒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那笑容看得黎耀后背微微发凉,“是你的软肋。” 黎耀的手瞬间收紧,他猛地看向顾清寒: “是当年害你出车祸的林家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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