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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上楼梯,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江一格独自坐在黑暗中,手依然按在脖子上,药膏开始起作用,带来凉意,缓解了那种火辣辣的疼痛感。 他想起白煜泽刚才的话,他们之间的伤害会继续,但会越来越隐蔽,越来越精准,越来越像一场只有彼此能懂的秘密舞蹈。 最终,他也站起身,关掉最后一盏灯,走上楼梯。
第9章 木偶不该有自由 伤口愈合得比预想的慢。 脖子上那圈红紫色的掐痕,花了整整一周才褪成淡黄色,最终消失在皮肤纹理中,侧腰的瘀伤更顽固,十天后还能看到隐约的青影,像海面下暗沉的礁石,不显眼但切实存在。 江一格每天早晚给白煜泽涂药,白煜泽也每天给他涂抹药膏,手指在皮肤上移动,药膏的凉意渗入,谁也不说话,谁也不看谁,仿佛只是在护理两件受损的物品。 第十一天早晨,江一格下楼时,白煜泽已经坐在餐桌边,面前摊开几份文件,他的右臂吊带已经取下,但活动时仍能看到些许僵硬。 “今天去拍卖行。”白煜泽头也不抬地说,“下午两点,买母亲生日礼物。” 江一格坐下,管家端上早餐,这次煎蛋是完美的半熟。 “买什么?”他问。 “拍卖目录在客厅。”白煜泽继续翻阅文件,“有几件不错的古董表,还有一幅我母亲一直想要的水墨画,你看中的就拍。” 江一格抬眼看他:“我看中的?” “嗯。”白煜泽终于抬起头,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是连续几天熬夜工作的痕迹,“最近有几个项目要处理,父亲寿宴后交接的工作比预期多,拍卖会可能会很长,我大概会中途休息。”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江一格能看出他的疲惫,那种深入骨髓的倦意,不是一夜失眠能造成的,而是连续高压工作后的透支。 “你可以不去。”江一格说,“我可以自己去。” 白煜泽看了他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你一个人去拍卖行?”他问,“然后带着不知名的礼物回来?” 江一格听懂了言外之意——他不被信任。 “或者,”白煜泽继续说,“你可以和我一起去,我在那里休息,你看着拍品,觉得合适的就举牌。” 江一格考虑了几秒钟,然后点头:“好。” 下午一点半,他们到达拍卖行。 这是一家历史悠久的拍卖公司,位于市中心一栋新古典主义建筑内,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水晶吊灯折射着午后阳光,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木器和某种昂贵香水混合的味道。 他们的座位在第三排中央,视野绝佳,座位上已经摆好了拍卖目录、铅笔和竞拍号码牌——17号,一个不吉利的数字,但白煜泽似乎毫不在意。 拍卖两点开始,拍卖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声音洪亮清晰,带着英式口音,第一件拍品是19世纪的银质茶具,起拍价不高,竞拍者寥寥。 白煜泽从一开始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没有完全躺下,姿势依然优雅,但放松的姿态表明他真的打算休息。 江一格翻开拍卖目录,白父的生日礼物有几件候选:一块1920年的百达翡丽怀表,起拍价三十万;一副晚清的水墨山水,起拍价五十万;还有一套明朝的青花瓷,起拍价八十万。 都很贵,但都在白家的承受范围内,白煜泽说过“看着合适的就拍”,意思是让他从中选择一件或几件。 拍卖进行到第五件拍品时,白煜泽的呼吸变得平稳均匀,他睡着了,或者说,进入了某种浅眠状态。 即使在这种时候,他的身体依然挺直,只是头微微偏向一侧,金色的头发在拍卖行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色泽。 江一格看了他一眼,然后看向手中的号码牌。 一个念头悄悄升起,大胆、荒谬、带着恶作剧的性质。 第7号拍品,一对翡翠耳环,起拍价五万。 拍卖师开始叫价:“五万,有出五万的吗?五万一次……” 江一格举起了17号牌。 拍卖师立刻指向他:“17号先生出价五万!还有加价的吗?五万两次……” 最终,翡翠耳环以五万成交,槌子落下时发出清脆的声响,江一格感到一种奇异的快感。 这只是开始。 第12号拍品,一套维多利亚时期的银质餐具,起拍价八万。 江一格举牌。 第19号拍品,一张波斯地毯,起拍价十二万。 江一格举牌。 第25号拍品,一尊小型的希腊风格青铜雕塑,起拍价十五万。 江一格举牌。 他像一个突然得到无限额信用卡的孩子,在糖果店里疯狂扫货,每一件拍品,无论是否在白煜泽的清单上,无论是否适合作为生日礼物,只要看起来顺眼,只要有人竞拍,他就举牌。 起初其他竞拍者还会与他竞争,但很快他们就意识到,这位17号先生志在必得,而且似乎预算无上限,价格超过物品实际价值时,大多数人会选择放弃——但江一格不会。 他沉浸在一种报复性的快感中,每举一次牌,每成交一件物品,都像是在对白煜泽说:看,你让我决定,我就这样决定,看,你信任我,我就这样回应你的信任。 拍卖进行了两个小时,拍品已经过半,江一格拍下了十三件物品:珠宝、家具、艺术品、古董,总价已经超过三百万,而他甚至还没有拍到那几件原本应该买的生日礼物。 白煜泽一直睡着,拍卖行的空调温度适宜,光线昏暗,加上他确实疲惫,这可能是他几周来第一次真正放松,偶尔,当槌子落下声音特别响亮时,他会微微皱眉,但很快又沉入睡眠。 江一格看着他安静的侧脸,突然想起那个在超市的吻,想起白煜泽泛红的耳朵,想起浴室里他给自己洗头时那些幼稚的游戏。 然后他举起了牌,拍下了一件18世纪的法国挂钟,起拍价二十万,成交价三十五万。 拍卖进入最后阶段,那几件重要拍品开始登场。 百达翡丽怀表起拍时,江一格举牌,有人竞争,价格一路攀升到八十万,江一格再次举牌,直接加到一百万,全场安静,槌子落下。 水墨山水起拍时,同样的情况,起拍价五十万,几个买家轮番出价,到九十万时只剩下江一格和一个电话竞拍者,江一格举牌,一百万,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放弃了。 青花瓷,起拍价八十万,最终以一百五十万成交,又是江一格。 至此,所有预定目标都已到手,超额完成。 但江一格没有停。 最后十件拍品,每一件他都举牌,有些他只举一次,价格超过预期就放弃;有些他坚持到底,无论多高价格都要拿下。 他在测试白煜泽的底线,也在测试自己的胆量——如果白煜泽醒来,发现他花了多少钱,会是什么反应? 拍卖接近尾声,最后一件拍品是一幅当代油画,艺术家的名字江一格没听说过,但画面色彩浓烈,笔触狂野,与拍卖行里那些古典雅致的作品格格不入,起拍价只有三万,显然不是什么重要作品。 江一格举牌。 没有竞争,也许其他买家都已经精疲力竭,或者觉得这幅画不值得,拍卖师喊了三次,槌子落下。 “成交!恭喜17号先生!” 然后,一件不同寻常的事发生了。 拍卖师从助手手中接过一双崭新的白手套,戴在自己手上,这是拍卖行业的传统——当一场拍卖中所有拍品都以高于保留价的价格成交,且没有任何流拍时,拍卖师会获得“白手套”,象征着拍卖的完美成功。 戴好手套后,拍卖师向全场展示双手,然后特别转向第三排,向江一格点头致意。 “女士们先生们,今天我们见证了一场罕见的白手套专场!所有拍品全部成交,无一遗漏!这要特别感谢我们热情的竞拍者!” 掌声响起,稀稀拉拉,带着疲惫和惊讶。 也就在这时,白煜泽醒了。 他是被掌声吵醒的,睫毛颤动,眼睛缓缓睁开,先是茫然地看向前方,然后逐渐聚焦。 他看到拍卖师戴着白手套,听到“所有拍品全部成交”,看到周围的人都在看向他们这个方向。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江一格身上。 江一格手里还拿着17号竞拍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中有藏不住的挑衅。 白煜泽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表情从初醒的迷茫,到理解发生了什么,再到完全清醒后的冷静,这个过程只有几秒钟,但江一格能清晰看到每一帧变化。 最终,白煜泽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江一格也跟着站起来。 拍卖行的工作人员已经向他们走来,脸上带着职业而热情的笑容。 “白先生,江先生,恭喜!今天真是令人印象深刻的表现!请随我来办理手续。” 手续办了一个小时。签字、确认、安排付款和运输,总金额超过八百万,其中三件生日礼物占了三百五十万,剩下的三十多件“意外收获”花了四百五十多万。 白煜泽刷卡时面不改色,仿佛那只是一串数字,确实,对白家来说,这笔钱不算什么,但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是原则问题,是控制问题,是信任——或者不信任——的问题。 走出拍卖行时,已经是傍晚,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 白煜泽叫了车,去预订好的酒店,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白煜泽看着窗外,江一格看着他。 到了酒店套房,门一关上,战争就开始了。 没有预兆,没有警告,甚至没有一句话。 白煜泽转身,一拳挥向江一格的脸,江一格侧头躲过,这一拳擦着他的颧骨过去,留下火辣的痛感,他立刻反击,同样是一拳,但被白煜泽用手臂格挡。 然后就是纯粹的暴力。 这不是小巷里那种生死相搏,也不是舞池里那些暗中的攻击,这是一场宣泄式的、愤怒的、但又有所克制的打架。 他们都知道明天还要去白父那里送生日礼物,脸上不能有伤,衣服下面可以。 所以拳头都落在身体上:腹部,肋骨,肩膀,大腿,每一次击打都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次格挡都让手臂发麻。 江一格把白煜泽按在墙上,膝盖顶住他的腹部。白煜泽肘击他的侧腰,逼他后退。 他们像两只困兽,在套房的客厅里扭打,撞翻了茶几,碰掉了墙上的装饰画,地毯因为激烈的动作而起皱。 最终,两人都精疲力竭地倒在地上,隔着一米的距离,大口喘气。 江一格的嘴角破了,但他迅速用舌头舔了舔,确认牙齿没事,肋骨肯定又青了,每次呼吸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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