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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让小段别太担心。我成天穿着球衣在A先生身前晃,就是为了让当时最热的资本,不断地以潜意识的形式植入他脑海。 这很起效,我成功转移了些他的注意力,这几年,他不仅时时刻刻关注什么球员转会,俱乐部赛程,又让我帮拿下转播权,这里面的财富累积,也是相当可观。 “江哥,您怎么这么不爱解释,除了我和菲比,还有公司里这帮小孩儿,外面误会您的人太多了,大家都以为您……” “就是个逐利的商人。”我接过话。 我知道外面现在怎么看。眼看我起高楼,眼看我楼塌了。我故意为之的上市失败,外面看就是一笑话。 “我不在乎外面,想怎么看就怎么看。以前,说实话挺对不起大家的,我做决定,都是为了捧阿明哥。可能只有这一件吧,我不想让大家陪我一起‘死’。” “怎么是一件呢。”小段打断我,“您不计前嫌,把太子升的片子推荐给独立影展,港澳办那边也是您打的招呼,这些事儿,一打听我就知道了。” 我惊讶地抬眼看他。 小段弯弯眼睛:“江哥,我心甘情愿跟您,就是因为您是好人。” 我脱力地笑了一下。 好人吗? 我只是拥有太多了,满溢到可以播撒一些出去而已。而且,我根本过不了自己这关。 A先生确实赌对了,我这条狗听话,暴躁,亢奋。 我这十几年,居然像他计划的一样,恶狠狠地扑向了他的宿敌金禾。 是的,现在我才想明白,金禾是A先生的宿敌,不是我的。 “阿明哥又回香港了吗。”小段又拉回我的思绪。 我点点头。 伏天明又回去了。 杀了青,他接下探班粉丝的花束,收获小场记的眼泪,带着大家永远不会忘掉的一副容姿。 【??蒸利】 伏天明只拿一件小小的行李,像我把他骗来时的那样,又一次,形单影只地离开了北京。 我和小段去医院看师父,自从菲比不追着骂师父,很多谜题也都“客观”地解开了。 比如最先开始害小段进去的,还真不是师父,可能还是和盗版碟有关。 菲比也确实仰慕过师父,但那都是二十年前的陈年旧事,后来偶像坠落,由爱生恨。 这恨也很简单,菲比就是看不得自己眼中的那颗星陨落凡尘。 当年师父到了香港,水土不服,处处拜着码头,菲比根本接受不了。 她觉得自己暗暗喜欢了那么多年的,屏幕里的“九哥”不应该变成这样。 菲比嫌他圆滑,厌他精明,更受不了自己以前爱的那把硬邦邦的脊梁,总是弯着,四处点头哈腰给人家敬酒。 那些混不出来的狼狈,带着一大帮猴子猴孙劳形苦心,更是衬得他可悲至极。 后来,菲比和我说起师父闪光的眼睛,和香港片场格格不如的白衬衣,裤子中间熨出笔直裤缝,牛皮腰带边缘都磨得微微发裂,还有洗得发白的黑布鞋。 她记得他的一切。 “翻跟头时,我好像能看见他的翅膀,哇塞,这个男人居然会飞的。” 但我想象不出。 在我眼里,师父一直是个面目普通的男人,菲比这种港女嫌他庸俗,我也毫不意外。菲比喝醉了总拉着人问:“喂,我现在date的靓仔,像不像王九洲?” 他们说陈南像师父,我也从没什么感触,我没见过师父的十几岁,难以想象他和鲜肉有什么相似之处。 他像一个大家长,尽量公允地分配着自己为数不多的资源。偶尔也会偏心,但总归顶在孩子们的前面。 至于他的前面,有什么事儿,肮脏的,惆怅的,我却从未在乎过。 我从未想过,他也曾年轻过,就像所有父亲都曾年轻过。 我只见过他中年的平庸,却从不在意那平庸之下,也曾有过让女孩儿心疼的青春。 菲比说自己当经纪人也是因为他,她想让和他一样的追梦人别再这样折翅。 我听了,只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只是想,幸好有你。 我这个徒弟也真是够没良心的。师父的少年模样,梦与妥协,我从未有什么兴趣,我甚至连一句疼不疼都没问过他。 到了医院,师父看起来气色不错,菲比神色柔和,正削着苹果。 我们聊起来为什么师父知道我不肯配合港股上市。 “我这个徒弟从小就倔,而且小心思多,总是最难管,那几个大的,都总听他的。”师父笑笑,“你说公司上下都不配合券商,那肯定就是陆儿捣乱。” “阿江?”菲比把苹果递给师父,“完全看不出来。” 出了病房,菲比追上我。 “阿江……”走到一处花坛,菲比艰难开口:“王九洲得cancer了。” “什么?”我脑子嗡地一下。 “癌症啦!他喝酒那么凶,肝都喝坏了。” 我下意识扭头就要往回走。 “好啦。”菲比拽住我:“现在都在瞒他啦!”她无名指飞快抹掉一片泪:“他还唔知,以为自己是胃炎。” “医生怎么说。” “晚期啦,不然我也不管他,你们一帮师兄弟都在外面忙,他和人拼酒,当场就吐血,我正好和他一个局。” 我艰难吐出几个谢字。 那几秒,我特想哭。北京冬天的阳光很暖,但我却觉得冷,医院人来人往,怎么和菜市场似的。“这儿是最好的医院么。”我问。 “是啊,我都打听过了。“菲比好像又恢复了那副一切尽在掌控的神色:”陆总,放我段长假期,好咩?” 我记得,当时她还挂着笑。 “我替你给王九洲送终啦。”菲比说。
第43章 我借着师傅生病,躲了一段时间A先生,拖不住了才和他通了则电话。 我告诉他,中超转播权的价格谈妥了,算下来又是一年几个亿的生意。 言外之意,我这件事儿办得还行,港交所的事情不如揭过去。 A先生却没给我转圜的余地,直接发问:“上市的事情呢,不给我个交代?” “他的合约出了问题,香港那边不肯放人,您也知道,遇到两地这种事情,挺敏感……” “小陆。”A先生打断我:“别以为我动不了老韩。” 他的声线毫无波动,甚至谈不上威慑:“你以为你是谁。” 停了少许他又问:“你以为他是谁?” 只这么一下,我的冷汗就冒出来,我俩之间,从来只有一个“他”。 A先生没给我回答的机会,又指示道:“一会儿有人送文件到你公司,先检查封口的骑缝章,确定没打开再签收。” 我应了后,电话就此挂断。 后来,我收到了一部手机和转播权的转让协议。这间公司和它的法人我都很陌生。 但也在意料之内。 A先生的下游,本来就还有许许多多像我一样的狗。 再后来,A先生消匿了一段时间,没有再联系我,我却始紧绷着,头上像悬着一把达摩克里斯之剑般,惶惶。 圈儿里也变天了。资本大换水,电影不好做了,电视剧更是日月颠倒。以前大家都抢着上星,那几年开始,新的平台之战打得轰轰烈烈。我认识的不少人累了、倦了,干脆退圈。也有人兴致勃勃地转向,去拥抱优爱腾,或者挂着独立工作室的旗号转战海外。 我们的片子明显也不好卖了。类型片的布局被超级大片打得满地找牙,文艺片更是拍一部赔一部。好几个板块的人觉得,当时我调转车头、放弃曾经最擅长的大片,是极其错误的决策。 那段时间,我其实不想拍太多片子了,可A先生的威胁让我无法停下,我希冀于自己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他不再觉得忌惮而是敬畏。 另外,我也有种别的心态。 市面上片子太多,一年备案开机的有几千部,但大多质量不行。用现在的话讲叫“下沉”,那时没那么多藏着掖着,一律都叫臭大粪。 看着一帮不懂电影的人操盘,尤其是那些只顾着热闹的“春晚电影”收割市场,我的愤怒和狠劲全都冒了出来,又开始不甘心和不服气。 我又扑在制片上。 那几年,和团队一起炮制出好几个现象级的大片。怎么说呢,现在翻回头看,其实也是晚会式的拼盘,没跟臭大粪拉开太大差距。 那时刚经历了港股的问题,很多投资人压着,师父又病着,师兄师弟一帮人我也能帮就帮,试错的空间已经非常小了。 我有了自己的审美,有了自己所谓的艺术追求,想拍一部叫好又叫座的片子,可市场又不是谁都看得准的。就这样前压后追,身上捆着几千人的饭碗,脑子里刚起来的放不下的追求,最后,还是被我放下了。 我又一次成功了,年度票房前十,我做制片的占了三分之一,而其他片子,在发行或出品环节也几乎都有我公司的参与。 但这次的成功,没有像以前那样带给我太多刺激。倒是一些观望的人物出现了,挺微妙的。 有我以前就看不上的人,这下又跑来攀关系,也有之前发达、但最近混得不怎么样的,来找我看看有没有一起玩的项目。那段时间,酒局多了起来。 我被人捧得高,忙得不得了,又进入了一种自己很不舒服的状态,前几年就有过。 我总是一下亢奋,一下低落。有时候说不准哪根神经太闹腾,我就也在网上发泄发泄,随便骂几句。 但那段时间,我听得最多的,是谁谁因为屁大点事儿就惹了网友。 我们没人在意这个信号。 虽然互联网元年已过去十年,相关从业者已经狂欢了几轮。但大众的体感还相当陌生。一些互联网产品,诸如门户,新闻,邮箱,即时通讯,地图,社区,搜索引擎,商城,游戏,也还是只有少部分人会用。当时声量大的舆论,我也只觉得是一帮小孩儿在什么论坛、贴吧里说说而已。那时最厌恶的还是网络盗版。 什么枪版、盗摄,像蟑螂一样弄得人心烦。倒是发行部,他们有战略眼光,提了几次网络宣发费用的基准预算,我都批了。不过我也以为只是多了一个投放渠道。 网络之于我,更像是一个还没玩得转的新工具。我根本想不到,它会是一把能把人骨头扎透的利刃。 当时,关于我“一言堂”“强势”的舆论本来就不少见,我也确实特立独行。这种谁也不服气的骂骂咧咧,竟让我意外收获了一批觉得我挺性情的粉丝。 可什么网友安慰、什么同僚酒局,还是都比不上伏天明。 那时,他也担心得不行。 我和他见面的次数变多了。很多剧组不再天南海北地取景,而是集中在影视城拍摄。我总是飞过去,在剧组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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