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是你人呢?你怎么还不来找我。 陶然没有任思绪杂芜,利落翻身下床,套上T恤出门晨跑。 晨跑路线是固定的,他跑得快,步子又大又稳,很快就把海龙附近那几条胡同转了个遍。 天色还早,胡同口的早点摊刚支起炉子,炸油条的香气混着晨雾往鼻子里钻。 陶然跑完一圈回到家门口,没上楼,长腿一迈跨上了那辆崭新的二八大杠。 他拐进一条又一条“社会边缘”人群聚居的胡同,穿行在一个个大大的“拆”字之间。 正好有户门冲着他开,晾晒的棉被蒙着刚蒸起来的晨光。 陶然探头进去,却引起了狗吠,他被骂骂咧咧赶走,又蹬过一条胡同。 这个胡同异常安静,家家门户紧闭。陶然记了下位置,调头往回骑。 下坡时,晨风灌进领口,汗湿的后背一阵凉意,陶然这才醒了。 这怎么找得到呢? 难道下一秒就会有个穿白衬衣的身影从这红砖平房里里钻出来,睫毛挂着水,怯怯地说一句,“陶警官,你终于来了”。 况且,他怎么会想到这种地方。 晚上,陶然带着张瑞的分队突袭了早上那条安静的胡同。 踹开其中一扇紧闭的门,果然是个黄色窝点。 一大群人,抱着头蹲在地上,有男有女。 陶然勒令他们男女分开,他一个个地把男嫌疑人看过去。好多瘦弱的男孩子,躲闪的眼神,可幸好没有熟悉的身影。 后来,陶然又找了三天。 最后一天天气不好,从早上就飘起了雨。 陶然骑着车轧过一个水坑,前轮刚碾过去就猛地打横,他连人带车摔进泥坑里。 泥水渗过洁白的衬衫,洇开一片湿冷,贴在身上。 他躺在泥里,喘着粗气,有那么几秒钟什么都没想,然后后悔涌上来了。 那天,自己说了什么来着? “以后别来海龙了,还是和以前一样,去人才市场报到。” 第二天,他去了人才市场,没见着人。第三天,还是没有。 身后有辆送货的三轮车狂按喇叭,把他从恍惚里拽回来。 陶然抬腕看了眼表,快到晨会时间了。他撑着地站起来,挺拔的身形有些狼狈。 但他好像不怎么在意,紧抿着唇角,踩了两下车镫,随意拍两下裤腿上的泥水,长腿一迈,就这么蹬走了。 【9】 小段这两天出差了。 他跟着一个大剧组全国各地跑路演,从南到北,一天一个城市。 媒体对接、通稿口径、现场物料,桩桩件件都要他亲自盯着——最近,他老板被媒体盯上了。 一条微博发错措辞,热搜上挂的就是整个剧组和背后的资方。 “段哥,段哥!”大大小小的艺人经纪、助理一口一个“段哥”叫着。 他们摆出各类有理的,无理的需求让他应对。记者群刚拉好,媒体也闻着味儿围上来。有要求换采访顺序的,有临时塞提纲外问题的,有摆出“我们可是大号”的姿态要独家机位的。 他一一应下来,笑得面甜心苦,可所有事情最后都会妥帖地落停。 每到一个城市,活动场地外围总有当地派出所的片警过来维持秩序。 这些基层警察大多是些老油子,值勤的当口也不耽误打听。他们最喜欢凑过来问某某明星是不是真离了婚,或者掏出手机划拉两下,说孩子喜欢谁谁谁,能不能弄张签名照。 以前小段一概拒绝。但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他松了口。 助理来问某站派出所民警想要张签名照的时候,小段顿了一下,头也没抬地说了句,“让他们拿过来吧”。 开了这个头,后面便也不再拦了,吩咐助理们能递过去的都给艺人们签。 最后一站收工,小段躺在希尔顿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放松。 他刚泡过澡,浑身热烘烘暖洋洋的。他发现自己有点忐忑。 他忍不住想—— 明天就要告别这种舒适,回海龙了。 【10】 小段又交了一笔天价保护费。 他决定加速自己的“破案”,于是他雇了两个人去低楼层卖碟。 这俩人是横漂群演,蓄着一口气,堵着公司的几个经纪递上了照片。小段看了看,觉得这俩人有用。 那二年,没有人比想要往上爬的艺人更拼的了。 他告诉俩人,来海龙是体验生活,入戏了就拍一部小人物电影,他们做主角。 这俩人接受了小段的画饼,十分卖力。 照小段的计划,俩人分销得多,自己出货也就更多,或许可以获得上游的注意。 三人在车上密谋好,就分头心动。 小段像套戏服一样,又套上那件肥大的白衬衣,扎好裤腰,挽起袖子,就往海龙走。 快到中午了,小段却没什么食欲,前两天太忙,舟车劳顿,可能有些感冒。 他靠在自己的黑塑料堆上,准备眯一会儿。 迷迷糊糊间,一双手搭上了他的额头。 “你发烧了。段明。” “嗯?”小段一蹬腿,醒了。 陶然英挺的脸近在眼前。 “陶,陶警官。” “你干什么去了?”陶然问他,语气有点生硬。 “我……”小段胡编乱造着瞎话:“前两天生病了。” 陶然抿着嘴打量他,语气松下来:“现在也没好彻底。吃饭了么?” “没有。” “去我那儿吧。”陶然不由分说,扯着小段往出走。 突然,他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松开手:“你跟着我,我带路。” 【11】 小段打量着陶然的宿舍,派出所里,一处临时休憩的屋子。 小小一间,一张床,一个和办公室一样的铁皮柜,一个写字台,没了。 但是陶然整理得挺利索。床铺整齐,写字台摞着几本读者和故事会。 “等我一下。”陶然从衣柜里翻出小段的裤子,叠得十分板正。 他又取来一个袋子,装好。 “走。” “又去哪儿。” “我家。” 小段坐在陶然家里,更迷蒙了。 这个片儿警是不是太好了。 他整个人陷进沙发,看着陶然在厨房里里外外地忙活。 一进门,陶然给他拿了拖鞋,就告诉他,“你坐着就行。” 小段支起身子,因为发热,肩颈酸疼,但还是钻进厨房帮人打下手。 小段会做饭,所以眼里有活儿。他趁着空挡削着土豆,陶然好像默许一样,让他跟着忙乎。 最后,俩人一起把处理好的鸡和土豆堆在锅里,枝枝楞楞满满一锅。 陶然伸手拿过小段手里的盖子,盖严。 俩人出了厨房,小段除了一身虚汗。 陶然从电视柜里翻出一盒胶囊,掰出两粒,递给他,“先喝一顿。再把药带回去,睡前再喝。” “谢谢。”小段接过去药,陶然又接了杯水给他。 小段乖乖地喝掉。 陶然又去了厨房。 “我,我再炒个菜吧,陶警官。”小段不想欠人家太多,也跟着进了厨房。 他瘦弱的胳膊翻炒着一口大锅,动作却十分麻利。 高压锅上汽了,“滋滋”地转着限压阀乱响。 小段没见过高压锅,这就下意识地往后躲。 “进去坐吧。” 陶然把小段赶出厨房,接管了炒菜。 接着,他又把米饭焖上,这才又回到了客厅。 陶然坐在小段身旁,想了一下:“段明。”他段开口。 “哎。”小段立刻坐直了身体,从来没有人叫他大名。 “之前,不让你去海龙,是我欠考虑。”陶然认真地和他道歉,“我没考虑到群众的实际情况,做出了错误判断。” 黑亮的眼睛很真诚,嘴角抿着,好像再等他原谅。 可小段却一头雾水。 什么不许去海龙,他根本就没当真,没入脑。 “不许去”就像是一个官方声明,原则上不许去,那就是可以去。 他可没那么老实。 陶然看着小段缩头缩脑的纤弱样子,又想起来那天蹲在地上的男孩子们。 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容易。但你可千万别走弯路。现在厅里、局里的意思,都是打击盗版,但这条链路太长,大家开展工作都不容易,也就有了窗口期。” “最多三个月。”他说。 “你再卖三个月,就必须离开海龙。 【12】 陶然关了火,小段也凑过来围观高压锅。 他看陶然拿筷子去撬限压阀,滋儿的一声白汽直冲上来,又吓得捂住耳朵往后躲了两步。 陶然扭头看他那样,笑了笑。 锅盖一掀,黄澄澄的一锅鸡汤露出来,鸡肉炖得软烂,用筷子一碰就脱了骨。 小段探过头去,太有食欲了,他的一双大眼睛都亮了。 这让陶然心情好了一点。 “喝点汤,我姜放得多,发汗。” 小段来者不拒,捧着碗咕嘟咕嘟往下灌,一会儿工夫就下去大半。 姜汤辛辣的气息漫上来,小段肚子里暖烘烘的,人也跟着松下来。 “不怕辣?”陶然问。 小段摇摇头,一口气喝完。 他放下碗,抬起头来看了陶然一眼,那神情有点像邀功。 陶然看着他细细一根脖颈,一滴汗正沿着耳后的发际线往下滑,眼尾被热气蒸得发红。 他忍不住弯下腰,一张白白净净的面庞近在咫尺。 “别动。”陶然轻声说。 他先拉开一点距离,左手摸向小段的眼皮。 一股热热的、潮潮的呼吸扫过手腕。 “睫毛,差点掉眼睛里。”陶然沉声道。 小段呆呆看着他,尖尖的喉结随吞咽动作在薄薄的皮肤下面轻轻滚动。 他的嘴唇有些烫红,没恢复常态,脸颊也红,姜的辣和热在他体内慢慢蒸腾。 似是一副羞怯的样子把对方瞧着。 可其实,小段什么也没想。就觉得陶警官这人的优点又增加了一个。 怪细心的。 陶然直起腰,把捏过睫毛的手指收进掌心。 他不再看小段,转身去水池边洗手。 水龙头哗哗响着,陶然弯下腰,又用凉水冲了几把脸。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5 首页 上一页 63 64 6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