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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瑞扭过头来扫了一眼后视镜里的三颗脑袋,对副驾驶的另一个便衣说:“有一个生脸儿,海龙里顺手带出来的。” “段哥,他是新来的啊?“刚被抓的小伟好奇陶然,探头问小段。 小段也不吱声。 “你现在在哪片儿啊?”小伟收回身体,又问陶然,“刚才条子喊你名字,你也进去好几回了?” “闭嘴!”谁让你们交流感情了!前排的张瑞震慑着三人。 “瑞哥,”陶然开口。 “捂耳朵!“张瑞对着后排吼。 小伟和小段乖乖捂住耳朵。 ”那个,这条线儿我以后还是学师父,一个个击破,不搞这一套了。” “操!你是卧底!”小伟放下手,扯着嗓子嚷嚷:“躲着便衣还要躲卧底!” “谁他妈让你听了!”张瑞回头冲着陶然:“你小子终于觉悟了。这条线不好跟,我们都铺了多久了,还是直接抓人好使。” “所里和局里不一样,片区里,也不能太闹腾。”陶然说。 “海龙刚抓这小子,看他的货可不少,俩人还认识。” 张瑞扭过脸,冲着小段:“你小子是不是负责散货啊。”他打算把人直接带回分局突审。 “瑞哥,别回分局了,去我们所里审吧,离得近。”陶然开口:“两边信息对一下,说不定能并线。” 小陶瞟了一眼小段。 他的头埋得低低的,身体警惕不安地瑟缩着,仍然捂着耳朵。 【5】 陶然带着小段和小伟交给了所里的办案民警先做登记,而后转去审讯室。 小段被带进去的时候,两条腿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发抖。 讯问室不大,墙壁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灰白色,灯管嗡嗡,一张桌子,三把椅子。 小段被指定坐在那把离门最远的椅子上,他四处看看,小陶已经不在了。 张瑞坐在他对面,不急着问话,先点了一根烟,烟雾悠悠地飘过来。 “不是说,不抓海龙里的人么?”小段终于抬头,颤颤地问。 “问他啊,谁让他往大楼里跑!”张瑞示意小伟:“我又不知道你是不是外边儿跑进去的。” 门开了。陶然走进来。 他已经把那件摇滚T恤换掉了,浅蓝色的制服半袖套在身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小段抬眼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陶然身后的民警带走了小伟,俩人要分开审讯。 张瑞开始审问小段。 他的问题不算凶狠,但密度很大,一个接一个,中间几乎没有停顿:货从哪里进的?上线是谁?用什么方式散货的?有没有固定的买家? 小段一点点应付着,但很快就发现对方根本不给他编造的时间。有些问题他也不知道,只能如实说。 除了老马,小段对这类执法人员有着天然的抵触,即便现在自己根本不能算是嫌疑人。 小段现在有体面的工作,再进来海龙只是为了追查盗版。 公司的法务部已经报警无数次,但收效甚微。小段以前卖过盗版碟,所以顺藤摸瓜哦,又摸来海龙。 他本以为干老本行应该得心应手。可没想到,现在的海龙已经像个小社会,每一层像是阶级隔离。 要完成跃迁,得付出巨大的代价。 他等不及,交了天价的“保护费”才进了海龙。他故意选在冷清的五楼,散客不多,可以腾出更多心神留意四面八方的信息。 但暂时他也还没接触到更高级别的上游。 把他引进海龙的人只是看了两天他的出货,而后拿钱办事。至于货源,则有另外的人带他拿货。 每天傍晚都有人找他问:“补货不?”每次的人都不一样,交货的地点也不一样。 但每天的拿货雷打不动,小段甚至怀疑,警方从来就没有真正管过。 小段小心地瞟了眼张瑞,觉得这个人也不可信任。 “操,不老实。” 张瑞骂了一句,“你都进了海龙,居然不知道自己的上线是谁?” 而后一推桌子站起来。 陶然坐在一旁,做着笔录,看不清神色。 “得,走吧!又是一场持久战!”说着,张瑞招呼陶然一起出了审讯室。 “民警同志。”小段叫住俩人:“我想去一下卫生间。“ 张瑞狠狠甩下一句:“什么时候招了,什么时候尿!” 门“啪——”地一声。 小段独自坐在硬椅子上,一盏风扇正对着后颈吹,浑身汗毛倒竖,额头却冒起了冷汗。他不自觉地动了一下,想让那股劲儿不那么难受,但手被拷在椅子的横杆上,无法动弹。 不适的感觉像潮水一样开始上涨,从隐隐的到明显的,从明显到尖锐。小段大腿根发紧,膝盖碰着膝盖,一股沉甸甸的酸胀从小腹往下坠。 这种失控踩在他最深的恐惧上。 “民警,民警!”他放开声音喊着人。 很快就传来脚步,门被打开: “招了?一分钟都没有。”张瑞揶揄。 陶然在他身后,嘴唇翕动一下又抿紧。 “让我去吧,我真不知道。“小段咧着嘴,似是快哭了,额头上的冷汗密密地铺了一层,两条腿绞在一起,这个动作不受控制。 “民警同志,求求你,我真的想上厕所。” “没几分钟啊,二椅子样!”张瑞骂,说完,又想关住审讯室的门。 “瑞哥。”陶然摁住他的手:“我带他去吧。” 他说着,快步走过去,弯下腰,解了小段一只手的铐,重新铐在自己手腕上。 小段抬头看他,眼神有些散了,惊慌无措。他站起来时,腿都是软的,膝盖磕在小陶的腿侧。 小段感觉到一双手稳稳地搭了他一把,很短的一下,然后松开。 【6】 小段想哭。 他的裤子湿了。 多少年前的几下电棍,贴住他腰眼的两个金属触点——啪的一声,下半身一热,什么都控制不住。那个感觉刻在骨头里,痛楚和羞耻从记忆深处钻出来。 后来,他就不太能憋尿。不过他的职业相对自由,这好像并没给他带来什么麻烦。 一切痛苦的记忆被顺风顺水的职业粉饰,他逼自己忘记一切。 但现在,小段好像又回到了最弱小无力的时刻。自己在娱乐圈的蝇营狗苟,什么危机公关,什么票房冠军,那些声色犬马好像从未是他的。 权势,金钱,自己好像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具让自己羞耻的,彻底丧失尊严的身体。 他打开水龙头,试图往自己裤子上泼些水,可根本无济于事。 他脱力地蹲在地上,低着头,抱着膝盖,眼泪很快涌出来。 多少年都没有这么狼狈过了。 几声脚步走进来,小段一抬头,看到陶然的脸,平和的神情,干净的眼。 他扶起来小段,看了眼他的裤子。 小段难堪地杵在那儿,不敢抬头。 “走,去我办公室。”陶然抓了下他的腕子,看他受了惊似地又要往回缩,便迅速松开。 “我办公室没人。” 陶然和老马一间办公室,暂时还没有搬进来新的民警。 屋子的朝向好,被太阳晒得热烘烘的。 小段一进去,就觉得浑身温暖。一个很大的写字台被几本书隔成两个,两侧的玻璃下面压着几张老旧的简报和奖状。 陶然噼里啪啦打开靠墙的铁皮柜,拿出来一条灰色的运动裤,递给小段:“换了吧。” 小段红着鼻子:“谢谢。” 陶然又转过身去,去桌子上拿起暖水瓶,往门口的铁盆里到了点热水,又折回去铁皮柜。 他拿出条毛巾,在水盆里拧一把,转身递给小段: “毛巾是新发的,没人用过。我出去等你。” 小段抬眼看他。 陶然的眼神里没什么同情,好像只是在做一件极为平常的事情。 小段这才颤颤地接过毛巾。 他退到屋子的角落,忍着发抖的身体,脱掉裤子。 毛巾热热的,熨帖着小段冰冷的皮肤。 换好衣服后,缓了好大一会儿,小段才鼓起勇气推门出去。 陶然守在门口,站得笔直。 小段瞟了他一眼,又垂下眸子,局促地抿着唇,嗫嚅:“陶警官,走吧,去审讯室。” “我知道一点,都告诉你。” “不用了,瑞哥回分局了。”陶然说:“进去休息会儿再走,我给你签了字。没事了。”
第58章 03 【7】 小段盯着陶然,很不解。 “拿着吧。”陶然把一个崭新的不锈钢饭盒往小段手里塞,“老拿塑料饭盒吃饭,对身体不好。” “还有这个,”他从布包里翻出一件塑封着的白T恤:“所里新发的,我登记了你的尺码。” 小段低头看看自己。 一直穿的衬衣洗晒得太勤,镀了点黄,牛仔裤也有点褪色。 人家可能觉得自己过得不太好。 “谢谢陶警官。” 小段接受了善意,朝着对方露出一个笑。 因为他的面容柔和,又常是一副腼腆的样子,这个笑就看起来有几分羞怯的意思。 衬着阳光,他的头发也镀上了一层金色,显得毛茸茸的。 陶然看了他一眼,移开了视线。 小段低着头,没看见陶然飘忽的眼神。 他摩挲着手里的东西,想:“陶警官真是个好人。” 小段又回忆起自己最难堪的那天。 “对不起,很丢人吧。”那天,他站在办公室的中央,湿裤子被攥紧,藏在身后。 对方却垂下眼睛,摇摇头,快步地从对面的写字台底下抽出一个瓷尿盆儿,上面喷着喜庆的鸳鸯。 “老马的。没带走。“ 小段扑哧地笑了。 “值大夜班的时候,他不敢上厕所,我从市场给他买的。”说完,陶然又一脚踢回去。 “他倒是没毛病,看鬼片儿吓的。什么《山村老尸》,还是缴的你们的盗版碟……“ “对,对不起,你也没毛病。”陶然急着解释。 “没事。谢谢你陶警官。” “内什么。”陶然挠挠头,又把脸盆架子上的盆递给他:“走廊尽头就是水房,我给你找点洗衣膏。” “你可以先晾在这儿,哪天再来取。” “好的,陶警官。” “刚才我进来的晚,没听见你的名字。” “段明。”小段抬起头,视线只到陶然的下巴,“大家都叫我段儿。” 他又低下头,扯扯裤子:“你……你的裤子,我洗好给你送回来。 【8】 陶然一个人躺在床上辗转,凌晨五点就睡不着了。 那个卖盗版碟的年轻人呢?不是说好了要给我送裤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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