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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卿苑醒了。 这一次，是那个知晓一切的卿苑。 他勉强用手肘撑起身体，动作缓慢而吃力。 护士早已候在一旁，待医生做完检查，便小心扶他喝了定量温水，再由护工搀扶着去了趟洗手间。 一系列程序性的照料完成后，房间重新只剩下他们两人。 卿苑静静地靠坐在升起的病床上，目光落在虚空某处，没有看他。 他想起来了。 之前那一个多小时里发生的一切，那些依赖的呼唤，主动的亲吻。 全都想起来了。 包括，鹤惊弦竟然真的去订做了戒指。 第二日，卿苑便执意离开了医院。 他与卿世衡一同住进了酒店。 他的身体已是这般光景，不便再去叨扰沈家二老。 酒店房间里，卿苑扶着家具，极其缓慢地挪着步子。 卿世衡已收拾妥当，坐在一旁休息，目光随着儿子虚浮的脚步移动。 “小满，”他终是忍不住开口，“要不还是请个专业的人来照看你吧？” 卿苑停下，微微侧过身：“不用，爸。” 他走到另一侧的沙发旁，也缓缓坐下，气息有些不稳。 静默片刻，他抬起眼，看向父亲： “爸，鹤惊弦给了家里多少生意？” 卿世衡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什么生意？” “还给他。” 卿苑的语气平静，不容转圜的。 “我们卿家不需要，卿家已经够好了，鹤家不欠我们什么，鹤惊弦更不欠我的。” 他难得用如此严肃的口吻同父亲说话。 “小满，别任性。” 卿世衡的脸色也沉了下来，那毕竟是稳赚不赔，数额惊人的利益。 “给了就是给了，哪有退回去的道理？” “爸，别太贪心。” 卿苑望着他，那双因病而显得过大的眼睛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决绝。 “我不想临到死了，还欠着他鹤惊弦的。” 接下来的话，更是直直刺向核心： “而且，你们这不就是在拿我的命换钱么？” 卿世衡平生极少动怒。 此刻，他却猛地站起身。 几步走到卿苑面前，抬手。 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卿苑苍白的脸颊上。 “混账东西！” 卿世衡的手还在微微发颤。 “什么叫拿你的命换钱？！你再说一遍！”
第59章 “可我，只会听小满的” 本就虚软无力的身子，被这一巴掌掴得向前扑倒在沙发里。 卿苑撑着胳膊，极其缓慢地坐直，转过脸。 大概是嘴里磕破了，一缕细细的血丝从嘴角渗出来。 卿世衡胸口那股邪火，在看到他嘴角那抹刺眼的红时，倏地散了。 他愣愣地看着自己刚刚挥出去的手，掌心还残留着发麻的触感。 从小到大，他没动过儿子一根指头，刚才怎么就…… “小满，我……”他声音发干，带着懊悔，“爸不是故意的。” 卿苑抬起眼，看了看父亲脸上那点失措的神情，没说话，只是用手背随意蹭了下嘴角。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爸，你回昭京吧，生意的事，我会找鹤惊弦谈。” 接着，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瘦得见骨的手上。 “你们也不用再来看我了。” “等我死了，再来吧。” 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划开了最后那层温情的遮羞布。 他们或许是爱他的，但那份爱，大概永远排在健康的小儿子，排在家族利益之后。 人心嘛，不向来如此么？ 他甚至有些恍惚地想，一对身体康健的父母，怎么就偏偏生下了他这个带着先天残缺的孩子。 是不是上辈子造孽太多，这辈子，才被罚来人间，受这一场绵延二十多年从身体到心灵的凌迟。 卿世衡被他这番话刺得呼吸一窒，那点刚升起的愧悔，瞬间被戳破心思的恼羞成怒盖过。 “卿苑！”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冒犯的厉色。 “我会回去！但生意的事，轮不到你去找鹤总！我们现在是不缺钱，以后呢？你弟弟长大了，成家立业，哪样不需要钱？你……” 话吼到一半，他撞上卿苑抬起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枯井般的沉寂。 所有未尽的嘶吼，突然就卡在了喉咙里。 卿世衡猛地意识到，或许。 这个他一直以为需要庇护，需要为将来打算的儿子，早已在病榻上看穿了所有。 包括他这份父爱底下，那无法宣之于口的，关于利益与权衡的盘算。 在绝对现实的利益面前，他这个注定早逝的长子，或许真的不算什么。 他是不是不该这样对卿苑？ 虽然家里眼下是不缺钱，可这些年为卿苑治病，流水一样花出去的钱也是事实。 一阵门铃声突兀响起，打断了卿世衡纷乱的思绪。 他烦躁地起身，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是鹤惊弦。 他心口猛地一紧，下意识回头瞥向里面的卿苑，以及儿子脸上那尚未消退的指痕和血迹。 鹤惊弦在意卿苑，他是知道的。 如果被看见…… 卿世衡慌忙拉开门，却用身体挡住了大半入口，脸上堆起略显僵硬的笑。 “爸，我来看看小满。” “啊，惊弦啊，小满他累了，正在休息，要不你明天再来？” “我不会吵他，”鹤惊弦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语气温和又坚持。 “就悄悄看一眼，把营养餐放下，他现在的饮食得特别注意。” 卿世衡一把接过保温袋，动作快得有些失礼，声音也提高了些。 “好了好了，东西我转交，你放心，小满有我照顾，等他醒了我一定告诉你！” 鹤惊弦看着明显不对劲的卿世衡，微微蹙眉。 但对方毕竟是卿苑的生父，理应不会对儿子如何。 他正想再说什么。 “啪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毫无预兆地从客厅传来。 卿世衡脸色骤变，猛地转身。 鹤惊弦再顾不得其他，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人，大步冲了进去。 卿苑静静坐在那里，脚边是摔碎的水杯和四溅的水渍。 他缓缓抬起脸，看向冲进来的鹤惊弦。 左脸颊上，红肿的指印清晰可见。 嘴角处，一丝干涸的血迹刺目地横在那里。 鹤惊弦走到沙发边，在他身旁坐下。 目光落在卿苑脸上。 本就清瘦的脸颊挨了打，那片红肿显得格外突兀，几乎有些触目惊心。 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触上那片伤痕，在渗血的嘴角旁很小心地碰了碰。 “很疼，是不是？” 卿苑侧脸避开了他的触碰。 “是，很疼。” “如果你没给我爸妈那笔生意，我也不会挨这巴掌。” 原来是这样。 “对不起，小满。” “我不想听。” 卿苑打断他，眼神疏离。 “把你的对不起，还有那笔生意，一起收回去。” 这次醒来，他对待鹤惊弦的态度比之前更加冷淡，仿佛在看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卿世衡僵在一旁，脸色青白交加，张了张嘴：“惊弦，我、我是一时糊涂，没控制住……” 鹤惊弦缓缓转回头，看向他，眼神里没了往日的客气： “伯父，看在你是小满父亲的份上，我还愿意叫你一声，但您不该打他。” “生意，我会收回。” 卿世衡彻底慌了，急切地上前一步。 “别！惊弦，我真不是有意的！你别听小满的气话，他……” 鹤惊弦截断他的话，目光重新落回卿苑苍白的侧脸上。 “可我，只会听小满的。” 卿苑看着眼前这个人，为他一句顶撞，为他撑腰。 方才挨了父亲一巴掌时，心里没什么感觉。 此刻却蓦地鼻腔一酸，那股迟来却混合着无数复杂情绪的委屈，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堵在胸口，闷得发疼。 他一个人陷在这场无望的喜欢里，已经够深了。 每一次见到鹤惊弦，心脏都像初次悸动般不听使唤。 他忍不住想，当初是不是自己错了？ 不该凭着那点执念，任性地闯进鹤惊弦的世界。 就该安分地待在家里，安静地等待着既定的结局悄然降临。 你看，他最初那点卑微的目的，阴差阳错地，似乎真的达成了。 鹤惊弦开始看着他，在乎他，甚至可能喜欢上了他。 可那目光里，总是盛着化不开的悲伤，沉甸甸地落在他身上。 一个更深的恐惧，在此刻破土而出，细细密密地缠绕住心脏。 如果鹤惊弦真的越陷越深，那么等到他真的离开那天。 鹤惊弦该怎么办？
第60章 “这饭和你一样，闻着就让人恶心” 临江，别水苑。 这是鹤惊弦在临江购置的一处房产。 此刻，他正试图让卿苑搬进去。 卿苑站在门外，没有挪步。 “我自己又不是没能力在这儿安家，用不着住你的房子。” 他说着，伸手要去拿鹤惊弦手里提着的行李箱。 鹤惊弦将箱子往身后避了避，没给。 “小满，我知道你有能力，你就让我留下照顾你，行么？公司现在有我姐打理，我不用回去。” 他低声解释，语气恳切。 卿苑身边确实离不开人。 这话却不知哪里触到了逆鳞，卿苑心头那股压着的火气倏地窜了上来。 “那你早干什么去了？现在跑来跟我演什么情深不渝。” 鹤惊弦喉结滚动，声音发涩：“我不是演，我会弥补，用以后所有时间。” “你弥补不了。” 卿苑打断他，“八年，你怎么补？你现在放我走，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就不欠我什么，也根本不用弥补。” 这话像一个诱人的出口。 只要转身离开，一切纠葛便可斩断。 毕竟，当初陷进去的是卿苑，鹤惊弦似乎并无过错。 卿苑是故意的。 他在逼他走，扔出一个看似简单的选择。 鹤惊弦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破釜沉舟。 “我不会走，也不会放你走，卿苑，给我个机会，行不行？” 他向前半步，目光紧锁着卿苑别开的脸。 “我收回之前的话，我不想只和你做朋友。” 他在求他。 卿苑心脏狠狠一缩，猛地将脸转向另一边，不敢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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