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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也应该下去帮忙,但我不想下去,照我午饭的表现,大伯他们肯定准备了一箩筐说教等着我。 况且我也不想看到我爸。 年夜饭是四点半开始吃的,我爸没有上来叫我,给我弹的语音。 我迷迷糊糊醒过来,下意识要接,幸好清醒得及时,挂掉了。 外面很吵,有的人家已经在放鞭炮了,村里一家放鞭炮,全村都得跟着听,过得不好的人会非常烦躁。 比如我。 我拿着手机下楼,脸还是臭的。 我没打算收敛,免得他们以为我心情不错,再在我面前提什么二婚。 我这个人其实受不了什么打击。 坚韧这种品质不是与生俱来的,得后天培养,我的成长经历里没什么大的打击,自然没有培养出来,随便来点小风小浪就能击垮我。 我爸再婚绝对实滔天巨浪,能直接把我拍死。 我已经想好了,他要是再婚,婚礼当天,我就往天台上一站,我看他怎么结这个婚。 走到楼梯口,大厅其乐融融的氛围扑面而来。 桌上已经摆满了佳肴,大堂嫂抱着小啾啾坐在长凳上,堂姐拿着小黄鸭在逗。 两个堂哥和大伯站在外面挂灯笼和鞭炮,奶奶推着爷爷往餐桌走,厨房里有谈论饭菜的声音。 每一寸光都在谴责我的丧心病狂。 “小啾啾,啾啾啾!”堂姐一下一下捏着小黄鸭,“喜不喜欢呀?” “喜欢!”小啾啾伸出手,“给我!” “叫阿姨才给你。”堂姐说。 “汪汪汪!”狼狗突然在院子里叫了起来。 “蠢狗叫什么叫!再叫把你宰了!”我大伯骂了一句。 “汪汪汪!”小啾啾胡乱学舌。 “哈哈哈哈!狗你也学!”大堂嫂在他背上拍了一把。 我突然就静了下来。 在楼梯口空寂的阴影里。 也不空,腿边堆着十来箱饮料和泡面,农村过年就喜欢送这些,过一次年接下来一年都不需要再买。 但我觉得很空,很寂寞,因为我格格不入。 “愣着干什么?”我爸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回过头,看着他。 他从楼梯上下来,挽着袖口,手里提着一袋一次性杯子,“去放鞭炮。” 他手腕还是紫的,中午磕的,但心情已经收拾得非常利索了。 我喘了口气,往墙上一靠,想象不出自己的表情。 我爸眼眸微晃,在我肩上拍了一把,迅速越过我下去了。 在这么多至亲面前,他连哄我两句都不方便。 我一个活生生的这么大的人,还是会被注意的。 大伯一偏头就看见了我,“牧阳!过来!” 我只好抬脚过去。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安抚我,大伯把打火机给了我,让我点鞭炮。 虽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仪式,但过年点鞭炮这种好事,通常都是家里最受宠的小孩来。 或者脸皮厚点举手过去点。 我从来没点过。 我脸皮薄,何况前几年我家情况不好,鞭炮都不是我爸买的。 不是买不起,只是大伯二伯总会提前买好,他们会尽量不让我爸花钱。 我擦响了火机,点燃导火线。 大堂哥拉了我一把,把我拉到安全的位置。 大红鞭炮在我面前噼里啪啦绽开,弹跳着往上窜,红屑簌簌飘落,和硝烟一起,被风带到了院子里各个角落。 “汪汪汪汪!”狼狗兴奋地甩着尾巴喊。 “开饭啦?”院子外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问候。 大伯转头看他一眼,笑着应:“嗷,你家还没吃啊?” 男人提了提手上的篮子,“摘两颗菜炒年糕呐!” 男人走远之后,鞭炮也放完了。 大堂哥顺手推我进屋,转头跟大伯说:“爸,他什么时候放出来的?” “六月份就放出来了,”大伯叹了口气,“放出来有什么用,老婆都跑了,儿女也不认了,半年了连个工作都找不到。” “谁啊?”奶奶拿着一把筷子,“建成啊?” “还是不能赚缺德钱啊,”大堂哥感慨,“这人以前多风光。” “嗷,村里最早盖楼的就是他家。”奶奶把筷子摆到桌上。 “谁啊?”大堂嫂问。 “就是……”大堂哥啧了一声,指了个方位,“小卖部后面那一家,五层楼红顶的那家,知道吧?他以前在外地开店的,骗了几个女的,后来被抓了。” “什么店?”大堂嫂下意识问。 大堂哥笑着没说话。 “别讲别人家的事了,”大伯拉开一条长凳,朝厨房那边喊了一声,“龙!别做了,菜都摆不下了!” “就差个年糕了!”我爸远远回了一声。 “喝什么?啤酒?”大堂哥在我边上问。 他肯定受人指点了,他平时不会这么照顾我,我们顶多过年一起吃几顿饭,并没有亲兄弟的情谊。 “可以,”我朝他笑了笑,“好长时间没喝酒了。” “骗谁呢?”大堂哥提了瓶酒给我,“上大学还不喝酒。” “牧阳那大学和你那破大学一样吗?”堂姐说,“人家是去念书的。” “老婆,她骂你。”大堂哥看向大堂嫂。 “滚蛋!”大堂嫂把小啾啾塞给他,“你喂,累死我了。” “这么大了还要喂,”大堂哥有点不乐意,看着小啾啾,“你可以自己吃的是不是?” 小啾啾摇摇头,用鼻子哼了声七拐八绕的:“嗯~” 他们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小啾啾身上。 我脸上还挂着淡淡的笑,自己打开啤酒,倒了一杯。 “阳阳……”爷爷低喊了一声。 我转头,才发现他在看我。 爷爷眼珠子很浑浊,他很少主动说话的,关键清醒的时候就不多。 “怎么啦?”我凑过上身。 “阳阳乖……”爷爷歪着脑袋盯着我,因为没有牙齿,说话含混不清。 我笑容僵了一下。 我中午肯定吓到了他。 “我肯定乖啊。”我说。 .
第24章 “我们牧阳最乖了呐,”奶奶拍拍我的胳膊,“在外地读书辛苦吧,都瘦了,过年在奶奶家多住几天,奶奶给你养回来。” “好。”我说。 “年糕来了——” 我爸端着最后一个菜上桌,蓝色衬衫外面系着一条红格子围裙,但并不突兀。 他和柴米油盐相处得向来融洽。 中午撒了野,晚上不好再提前下桌,哪怕吃饱了,我也一直坐在桌上,幸好没人再提二婚的事。 年夜饭能聊的东西太多了,我爸说今年工作顺利,明年要着手筹备公司了,这几年温州发展迅猛,各局会越查越严,还是要有个公司才禁得起折腾。 以他现在的人手,开公司肯定不够的,厂里的工人,哪怕手艺很好的都不识几个字,身上掏得出来的唯一证件就是身份证,肯定得请一些年轻但读过书的。 按我爸的话说,这种人就是来吃白饭的,但开公司就得请。 另外原材料也不能去三无厂拿了,有证的厂就会贵。 大伯再次相信了我爸,答应给我爸投五十万,二伯没敢相信,二伯当初在亏本的时候投的钱,亏得受不了了退出的,他三个孩子,哪怕都读完书了,也要解决婚嫁问题,拼不起。 饭后大伯又放了一轮烟花,我心情不太好,没下楼和他们叽叽喳喳,红包往桌上一扔,站在窗口看。 别人家也在放烟花,夜幕里四处是星火,无畏腾升,至最高点爆发,绚烂一刹那,最后无声无息消散,被替代。 我看了一会儿,诡异的有点不适,垂眸平视远方。 我老家夏天来洪水是会淹的,记忆里最高淹到过二楼,所以家家户户新房都起得比较高,起码有个四五层。 我往远处眺望,能看到很多楼房,这些楼房隔出了错综复杂的小巷,有些巷子我都没有去过。 我挺佩服奶奶大伯他们。 一村少说两百来户人家,家家餐桌上都有十几个人,只要年龄稍大一些的,他们每一个都道得出姓名,也知道这些人生意做得好不好,年轻时做过什么混账事,闺女嫁到了哪里。 只要不是孤儿,每个人的来源都可以追溯,每个人背后都有一个家族,要是不想让整个家族蒙羞,就得遵守起码的道德底线。 如果我和我爸…… 我们也会成为别人饭桌上的谈资,我爸会遭受很大的压力,我不用跟这些人打交道,但我爸要。 生意都是亲朋好友帮衬着做的,这些人里有一大部分都是我爸的客户,他要怎么面对他们,我爸一转身,他们又会怎么说我爸? 人生在世,这是个不能不考虑的问题。 现世生活里的人像是南方一下就十来天停不了的微雨,有时不抬头甚至注意不到,但连绵细密,无孔不入。 这场雨渐渐浇熄了我心中的戾气。 只是戾气散去,露出的不是茵茵草地,而是被执念腐蚀得千疮百孔的荒野。 我不知道这贫瘠之地还要多久才能长出绿芽,总不能是一年两年,三年五年。 “砰!” 又一朵烟花在头顶盛开,化作星星点点垂落下来。 手机在兜里振了起来。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接了视频。 “童牧阳!”王俊杰瞪着大眼珠子怼在镜头上,背景是车座,估计在钟奕的副驾上,“手机不会用就吃了吧,妈的给你发多少消息了?” “你是舔狗吗,不回还发消息。”我说。 “靠,”王俊杰往后拉开了,“你中午发什么癫?” “别问,不告诉你。”我说。 王俊杰翻了个白眼,“那你现在出不出来?我们要去找陈子星了,我买了很多烟花啊。” “出不去,我爸不让,”我走到桌边拿烟,“你们玩吧,没钱了就给我磕两个头,大爸给你包两百块压岁钱。” “你还是出来吧,”王俊杰看着我,“我实在太想揍你了。” 我笑了一声,叼上烟。 “那你年后回不回市区?”王俊杰问。 “不知道,再看吧,”我说,“去了告诉你。” 点火的时候,我看到了我的手背,上面的划痕已经结痂了。 过了九点,手机就热闹起来了,我人缘比不过王俊杰,但也差不到哪里去,初高中还有联系的同学,大学新认识的朋友,我妈,消息和语音一个接一个。 “今天收多少压岁钱了?”我妈靠在床头。 “几千块吧,”我说,“每年都差不多,我爸还没给我。” “怎么看着心情不太好啊?”我妈打量着我。 我扯了扯嘴角,勉强露个笑脸,“妈,你觉得爸是不是情商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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