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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的手还是一样热,哪怕才越过半城凛冬,贴在我脸上依然暖和。 这只手肯定永远不会打我。 我往前一扑,抱住他,双膝跪在地上,压抑不住地呜咽,大衣从背上滑落下去。 我还攥着他的照片。 我好痛。 可是我真的放不开手。 我爸缓慢地拥住我,在我背上轻拍。 不论他什么时候知道的,不论他内心如何作想,他一定已经原谅了我。 熟悉的气味萦绕鼻息,我偏了偏头,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谈不上泄愤,只能说实在不甘心。 后背上一下下轻拍的手停住了,我爸吸了一口气,还是没说话。 “怎么这么晚还回来?”我低声问。 “大伯说明天他买菜,”我爸停顿了一下,在我耳边说,“想早点见你。” 我想哭又想笑。 他还跟我说这种话,到底是表面意思,还是告诉我,不会因为这件事疏远我? 我爸抓起我的手腕,轻轻握了一下,“疼吗?” 我摇摇头。 他在我手腕上停留了几秒钟,还是往前移了,去掰我的拳头。 我一下子把手背到了身后。 这回没有磕到床脚。 我很顺利地藏住了。 我沉默又固执地跪在他面前,额头抵着他的肩膀,时不时抽噎一声。 “牧阳,”我爸轻声说,“是爸爸不好。” 对。 都怪你。 怪你办这个破厂跟我妈离婚,怪你拉着我睡工厂,怪你三十几度不穿衣服睡觉,怪你永远都那么温柔。 但凡你打我几次呢? 我也不用爱得这么煎熬。
第22章 我不知道他是因为爱我所以选择包容,还是只把我的感情当作青春期的小失误,根本不放在眼里。 他还像抱小孩一样把我抱起来,放到床上盖好被子,撑在我身上,问我饿不饿。 我非常饿。 我想跟他接吻,想跟他做一些情人做的事情。 我爸摸了摸我的头发,拇指擦过我湿润的脸,起身离开了。 他把大衣留给了我。 与慌乱无措的我不同,我爸经历过的事情比较多,面对这种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机会经历的意外,他简直游刃有余。 我一夜辗转难眠,抽了半包烟,天蒙蒙亮才抱着大衣睡过去。 他六点就在一楼院子里精神奕奕杀猪。 我是被猪的惨叫声惊醒的。 人的梦真的很奇妙。 我在梦里被人五花大绑按在板凳上,旁边烧着一大锅水,我梦见自己吓出了猪叫。 醒来奶奶的猪被按在木桌上,旁边烧着一大锅水,实打实在叫。 “一二三抬!绳子呢绳子——” 寒冬腊月刚从被窝出来冷得刺骨,我直接裹着棉被走到窗边。 院子里宰的是奶奶养的最后一只猪,我昨天还喂过,已经快四百斤了。 自家养的猪有肌肉,挣扎起来很厉害,矮桌边围着七八个壮汉,看着都按不住。 我没看到我爸,等了一会儿才看见村里一个叔提着刀过去,猪马上奋力蹬腿。 我爸及时从客厅出来,端着不锈钢盆往猪脖子下面一放,退开了。 我关上了窗帘。 太血腥了,我昨天还喂过。 猪突然长哞一声,叫得撕心裂肺,我呲了呲牙,捏着窗帘边缘往旁边扯了扯。 猛地一怔。 我爸转过头了,仰着脸,眼睛微眯着,犀利的目光直击我的眼球。 我手一抖,窗帘垂了下去。 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我抓了抓头发,一把拉开了窗帘,火大地往下瞪。 我爸已经把头转回去了。 没看我了。 靠! 我这丰富的内心戏就跟有大病似的。 我一直看着他。 一直看着他。 我看着他深蓝色衬衫下宽阔的背,看着他袖口下结实的小臂,看着他西装裤里修长的腿,看着流光闪过他腰带上的五金。 视线上上下下,就是不偏斜。 我喜欢他,他在我眼里连头发丝都是好看的,我的视野永远会为他留出C位,一切的混乱嘈杂都近不了他的身。 他永远那么耀眼。 我又拉上了窗帘,提了提拖在地上的被子,扑回床上。 杀猪这种事情我帮不上忙,别说杀猪了,杀鸡我都帮不上忙,不如先睡个觉清醒一下。 这一清醒就睡到了中午。 门一推开我就醒了,没来得及睁眼,先听到了皮鞋的声音。 大伯二伯不跟我们住一层,除了奶奶,只有我爸会进我的房间。 说不上来原因,反正我选择了装睡。 可能我想听他温声喊我起床,我很少有这个待遇,我一般睡不到中午,早饭我爸是不会管的。 冷硬的皮鞋声逐渐靠近,我爸停在了床头,没有出声。 我能感应到他的视线,同时也感觉我的肚子在蠢蠢欲动。 它可能要叫了,因为我的确已经饿了,奶奶家都是五点准时吃晚饭,到现在已经快二十个小时了! 还不叫我起床吗??? 我要装不下去了! 枕头边上的床铺往下一陷。 我听到一阵衣料摩擦的动静,我爸俯下身靠近,接着一股热风扫过唇角鼻尖,我的心跳一下就乱了。 我闭着眼,但我觉得自己在瞪眼,我不敢置信。 他想干什么? 我爸在很近的距离,很暧昧的位置,流连了相当漫长的时间,最后将落吻的地点选在了额头。 什么……意思? 耳边是他轻轻的叹息。 头发重新蓬了起来,扎得额头特别痒。 我爸拉开了距离,我渐渐感应不到他的热度。 门被敲响了。 “吃饭了。”我爸已经退到了门口。 他语气很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做过。 可我的额头还残留着他唇角的余温。 我早就无法控制自己的睫毛,我甚至控制不了自己的喉结,我不信他看不出我醒着。 前几年我家情况不好,过年的菜都是大伯二伯轮着买,今年虽然是大伯从市里带,不过钱是我爸出的,菜单就是我爸定。 我爸厨艺好,我下楼一看,桌上帝王蟹大龙虾都齐全了,这还不到年夜饭。 家里有个厨子,逢年过节还是很享受的。 只是辛苦了厨子,有点什么事,哪个长辈生日,不舍得去酒店,都是我爸做饭。 “牧阳起来啦?”奶奶赶紧拿着碗招手,“快过来,没吃早饭饿坏了吧,都赖你爸,让他喊就是不喊。” 我扯了个笑,“我困,昨天玩手机玩太晚了。” 我爸扫了我一眼,挑了下眉没说什么。 “手机白天也可以玩的喏,”奶奶开始念叨,“不要那么晚睡,对身体不好。” “大学生都这样,不用管呐,”大伯摆摆手,“阿斌他们念书的时候不也一样。” “嗷,这也能扯我头上,”大堂哥抱着儿子喂蛋羹,“我大学就一个小灵通,我熬什么夜?是吧小啾啾?” “嗯,”大堂嫂说,“都通宵呐,在网吧直接玩到早上,叫都叫不动。” 桌上的亲戚都笑了起来,奶奶家是一张大圆桌,放六张长凳,挤一挤可以坐十几个人,我和我爸坐一条凳。 还是有点挤的,我肩膀胳膊全都挨着他。 我不占地方,我只有一米七六,不知道是青春期乱来害的还是压力太大导致的,反正高二之后一厘米都没长过。 挤是因为我爸高,肩又宽,往长凳上一坐,占了很大的位置。 我爸给我夹了个生蚝,今天的生蚝应该很好吃,盘里就剩这一个了,夹完就空了。 我看了看他。 “都凉了,”我爸说,“吃饭要积极。” 我为什么不积极你心里没数吗?你不亲我我能早十分钟上桌。 “好啦,人齐了,敬大家一杯,说个好事啊,”大堂哥一手抱着儿子,一手举酒杯,“我和我媳妇日子定下来了,二月十八摆酒。” “好!”大伯马上鼓掌。 我也跟着鼓掌。 我大堂嫂是个奇女子,显怀了才发现自己怀孕了,穿婚纱不好看了,领了证就草草进了门,生了小孩之后又因为各种麻烦事一直没办婚礼,我大堂哥一直惦记着自己送出去的份子钱,老早就想办了。 “龙,你也找个女朋友呐。”奶奶很奇异地在喜气洋洋里穿插了一句不合时宜的话。 一桌子亲戚都安静了,齐刷刷看向我,我正拿着酒杯,看我爸给我倒酒。 我爸手斜了一下,酒洒到了我虎口上,淌到桌边,滴到我的裤子上。 我没抬头。 没看我爸。 我怕他脸上出现我不想看的表情。 我也不好都不看,我很礼貌地转头看奶奶。 奶奶看着我,好半天才一副说错话的样子,拍拍自己的嘴,转头给我爷爷喂粥,“开玩笑开玩笑。” 开玩笑? 我爸现在穿西装打领带,开奔驰住套房,动不动和市里的领导吃饭,没有发家致富但也算经济稳定,的确该找老婆了。 我没有再想下去了。 我爸搁下酒瓶子,连着抽了好几张纸巾帮我擦手。 “阿斌到时候在哪里摆,定下来没?”二伯迅速把话题带回大堂哥身上。 “就在瓯北摆,”大堂哥也迅速接话,“市里面老人来回不方便,亲戚都是这边的喏。” 我爸擦完我的手,垂下去擦我的裤子。 这位置不是很好,他没太收力道,擦了两下我就觉得疼了,我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我爸停住了。 我没有松手。 我就这么握着他,垂眼看着一桌子菜,指尖泛了白,心跟菜一样凉。 我顾不上他疼不疼,我不敢放松哪怕一点点。 他不能结婚吧。 我陪他经历了那么多,我把童年都卖了供他的厂,我们不是相依为命吗?中间还需要第三个人? 大堂哥他们聊得很起劲,我已经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了,我爸挣了一下,我握得更用力了。 “你抓着我,我怎么吃饭?”我爸问。 为什么第一句话不是——我不会结婚? 我转过头,没办法控制自己的眼神。 我怨气相当重,我爸对上我的眼睛,眉眼微微一怔,随后流露出一丝无奈。 他真的没打算不婚。 “你已经做了选择,对不对?”我爸试图说服我。 “我要是做另一个选择呢!”我吼了一声,遏制不住地甩开他的手,“我能如愿吗!这是我想选的吗!” 我爸的手撞到桌沿,桌面一个踉跄颠翻了酒杯,酒一下子全倒了出来,应该很疼,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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