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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去年除夕。宋临渊第一次来他家过年,王秀兰给他夹菜,季建国给他倒酒,他低着头剥虾,耳尖是红的。没有看任何人。今年他和季建国并排站在案板前擀皮,一个快一个慢。宋父拎着腊梅站在门口,领口的别针别得很正。周阿姨把九道褶的饺子放在盖帘上,和十二道褶的并排。饭桌上,宋父和季建国碰杯,搪瓷杯碰搪瓷杯,声音很轻。周阿姨和王秀兰互相夹饺子,筷子在空中碰了一下,各自收回去,低头吃了。没有人说“以后每年都这样”。只是把拖鞋放在对方脚边,只是把年糕和腊梅从镇上带过来。 桌上的手机又响了。不是王秀兰,不是宋父。是宋临渊发的消息。季白点开——是一张照片。值班室窗台上,搪瓷盆里的薄荷被日光灯照着,盆边那根褪色的红绳,活扣。旁边是那个原木色相框,里面是那张系鞋带的照片。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三床的病人给我送了一盒饺子,白菜猪肉的。没你做的好吃。」季白看着那行字。宋临渊说“没你做的好吃”,但他从来没给宋临渊做过白菜猪肉馅的饺子。除夕的饺子是王秀兰和季建国包的,他只是在旁边擀皮,擀得还不圆。可宋临渊说的不是王秀兰包的,也不是季建国包的,是“你做的好吃”。大概因为是他擀的皮。皮也是饺子的一部分。 他回了一条:「那是你擀的皮。不是我。」宋临渊回得很快:「皮是你放在案板上的。我擀的时候,你在旁边。」季白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晚上吃什么。我妈说要送菜来。你爸说要送年糕。你周阿姨做的。」 宋临渊没有立刻回。过了大概三分钟,他发来一条。 「他们都打了电话?」 「都打了。差不多时间打的。好像商量好的。」 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然后宋临渊回了一条:「不是好像。就是商量好的。王阿姨先打给我,问我晚上想吃什么。我说值班吃食堂。她没说什么,挂了。后来我爸打给我,问我晚上回不回去。他说你一个人在家,让我早点交班。我说好。他也没说什么,挂了。再后来周阿姨打过来,说年糕蒸好了,让你去车站拿。」 季白看着这条消息。窗外的天暗得很快,跨江大桥的灯带开始亮起来,暖黄色的一小段,从楼群的缝隙里透过来。阳台上的薄荷被夜风吹着,叶片轻轻晃动。他想起昨晚年夜饭的桌上,没有人说“明年也这样”。但今天初一下午,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问的就一件事:他今晚吃什么。不是除夕,不是大年三十,是初一。一个普通的值班日。每个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用的是同一种语气。不是担心,是确认——确认有人照顾他,确认他不会一个人吃食堂的冷饭,确认他晚上回来有人陪。 他回了一条:「你吃了年夜饭,初一值班还有人抢着送饭。宋医生,你现在是两家人的儿子了。」 宋临渊没有回。过了很久,久到季白以为他接了急诊。然后手机又震了一下。一张照片。值班室窗台上,搪瓷盆里的薄荷被日光灯照着。照片是新拍的,角度和刚才一样,但薄荷盆旁边多了两样东西。一盒年糕,装在塑料袋里,周阿姨做的,糯米纸裹着,隐约能看见里面红褐色的豆沙馅。一盒炸丸子,王秀兰炸的,保温袋裹着,袋口扎得很紧。两个饭盒并排放在搪瓷盆旁边,和薄荷、相框、咖啡杯排成一行。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 「两个妈送的年夜饭续集。」 季白把照片放大。那两个并排的饭盒,一个从老城区送来,一个从镇上捎来。周阿姨的年糕,王秀兰的丸子。隔着几十公里,被同一辆大巴车捎到车站,被同一个人拎到值班室。他想象宋临渊从大巴司机手里接过那两袋东西的样子——一个塑料袋,一个保温袋,一个轻的一个重的。回了值班室,把它们放在窗台上,和薄荷放在一起。拍了照,发给他。他没有说“感动”之类的话,只是说“年夜饭续集”。 季白靠在沙发靠背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暗着。阳台上的薄荷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叶片上的水珠滚落下来,滴在搪瓷盆的破边上。铁锈色的金属被洇湿了,变成更深一些的褐红。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跨江大桥的灯带亮着完整的一条,暖黄色的光穿过阳台的玻璃门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盘凉透的煎饺旁边。那盘煎饺还剩一个,底面金黄。宋临渊早上煎的时候,油放多了,底面煎得有点焦。季白把那个煎饺夹起来吃了。凉透了,但还是脆的。他嚼完咽下去,拿起手机,给宋临渊回了一条。 「饺子还剩最后一个。我吃了。皮的边缘不够圆,但煎出来一样脆。」已读。宋临渊回了一个字:「好。」 第59章 旧地 五月的第一个周末,季白出差去了城东。不是事务所的项目,是大学同学聚会。地点选在母校旁边的酒店,说是聚会,其实就是几个当年一起熬过通宵的建筑系老同学找了个由头喝酒。季白本来不想去,老周在群里@了他三次,说毕业快二十年了你一共就来过两回,这次再不来就把你踢出群。季白回了一个好字。 酒店在母校南门外那条街上,那条街以前全是小饭馆和复印店,他们读书的时候通宵画完图,凌晨三四点跑去吃兰州拉面,汤头味精放太多,吃完渴一整天。现在那条街变成了商业综合体,玻璃幕墙反着五月的阳光,晃得人眼睛发酸。他把车停在地下车库,坐电梯上到三楼,包厢里已经到了七八个人,有人在聊项目,有人在聊孩子,有人发福了,有人头发白了。老周站在门口,看见他就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是不是瘦了?”季白说没有。老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就是精神了。比前几年精神。” 季白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外能看见母校的北门,他很久没回来了。北门翻新过,以前的铁栅栏换成了电动门,门卫室也从一个小岗亭变成了一间装了空调的玻璃房子。但门里面的梧桐树还在,比他记忆中更高更密了,五月的叶子层层叠叠的,绿得晃眼。建筑系馆在梧桐大道尽头,红砖墙,爬山虎把整面北墙盖得严严实实。他大一那年第一次走进那栋楼的时候,觉得它像一座被植物吃掉的红砖城堡。后来他在里面熬了无数个通宵,画了无数张图,认识了宋临渊。 饭吃到一半,老周端着酒杯坐到他旁边,问他膝盖怎么样。他说挺好,能跑能跳。老周说那就好,又问事务所最近忙不忙,博物馆那个项目做完之后有没有接新的。季白说接了一个,还在方案阶段。老周点点头,喝了一口酒,忽然换了话题:“你后来是不是和那个医生在一起了?” 季白转过头看他。老周的表情不是八卦,是那种认识了二十年的人才会有的随意。他说:“上次你住院,我去看你。你睡着的时候他进来查房,在你床边站了一会儿。没叫醒你,只是看了看你的输液管,伸手摸了一下滴壶,确认滴速是对的。然后走了。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我当时想,这个医生对你不太一样。” 包厢里有人在唱卡拉OK,跑调得厉害,把所有人的笑声都炸开了。老周被拉去合唱,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完,拍了拍季白的肩膀,走了。季白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窗外五月的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无数个很小的光斑。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北门、梧桐大道、红砖楼的一角。没有拍全,只拍了梧桐树和楼顶上那一小片被爬山虎盖住的窗户。 他把照片发给宋临渊。没有配文字。 已读。过了大概三分钟,宋临渊回了一张照片。不是值班室窗台,不是手术室门口,是一个季白没想到的角度——医学院实验楼的北门。也是红砖墙,但没有爬山虎,墙面上爬着几根光秃秃的藤蔓,叶子还没长出来。门前那棵腊梅树还在,比记忆中高了很多,枝丫伸向天空,五月的腊梅不开花,满树都是浓绿的叶子。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我今天也在旧地。」 季白把照片放大。那棵腊梅树下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影,不是宋临渊自己,大概是路过的学生。腊梅树旁边的台阶,是他们当年站着说话的地方。那天下着雪,他站在台阶上等宋临渊从实验楼出来。宋临渊跑出来的时候白大褂没来得及脱,袖口卷到手肘,手指上还有福尔马林的气味。他说路过,宋临渊说路过带了两杯奶茶。他把奶茶递过去,宋临渊接过来,手指碰到他的手指,冰凉的。雪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他看见宋临渊的睫毛上沾了一片雪花,化得很快,变成很小的一滴水珠。 “你回医学院干什么。” “学术会议。在母校开。中午休息,我出来走走。走到这里,想起那天你站在台阶上,说路过。我知道你不是路过。从这里到你们系馆,要走一刻钟。大雪天,不会有人绕一刻钟的路只为了路过。” 季白看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他想起那个雪天,他站在台阶上等宋临渊,脚趾在鞋子里冻得发麻。他不知道宋临渊什么时候出来,只是等了。后来他把奶茶递过去,说路过。宋临渊没有拆穿他。现在隔了将近二十年,宋临渊站在同一棵腊梅树下,说:我知道你不是路过。有些话憋了二十年,终于在一个普通的五月下午,被一张照片、一棵树、一个再也普通不过的学术会议间隙,轻轻说了出来。 他回了一条:「你也不是。你说刚做完实验。但那天是周六,实验室不开门。」 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然后宋临渊没有回文字,发来一张照片——还是那棵腊梅树,但镜头对准了树干上的一小块树皮。树皮上刻着两个字,很小,歪歪扭扭的,笔迹很浅。J和S。中间没有加号,没有爱心,就是两个字母,并排刻在一起。树皮在刻痕的边缘愈合了,长出了新的木质,把字母撑得微微变形。J的一竖被树皮挤弯了一点,S的弧度比刻的时候更深了。 「你刻的?」 「不是我。不知道是谁刻的。刚才站在树下面看,忽然发现这两个字母。」宋临渊的声音从语音消息里传出来,背景里有五月的风吹过腊梅叶子的沙沙声。他的声音比平时轻,像是在笑,又没有真的笑出来。「这棵树长了很多年。这两个字母也长了很多年。没有人知道是谁刻的。但它们是J和S。」 季白把照片放大。那两个字母在树皮上,被二十年的树汁和木质层层包裹,从新刻时的浅白色变成了和树皮一样的灰褐色,但形状还在。他想起那本菜谱页边的铅笔字,一行的结尾都是同一个字。他想起那张处方笺背面的生日,阳历和阴历都写了,中间画了一个等号。他想起那副眼镜镜腿内侧的两个字母,笔画很浅,不凑近看看不出来。现在这棵腊梅树的树干上也有了两个字母。不是他刻的,不是宋临渊刻的。是二十年里某个和他们毫不相干的瞬间,有一个人在这棵树下刻了两个字母。J和S。和他们名字的首字母一模一样。像这个世界用了二十年,终于不小心说漏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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