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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酩归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些复杂,可最终只化作一声很浅的叹息。 “我走了,照顾好自己。” 话音落下,晏酩归不再看池羡鱼的反应,推门走了出去,身影消失在门后。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池羡鱼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份还带着一丝晏酩归身上迦南香气的文件袋,久久未动。 他感觉脑子里像塞进了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找不到头绪,只剩下沉甸甸的困惑。 怎么会呢? 晏酩归怎么会说自己“不是好人”? 他低头看着怀里米白色的文件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袋有些粗糙的封面。 这里面是近五年的真题分析,是教授们的研究方向,是他可能需要花很多时间精力才能一点点搜集齐的资料。 一个“不是好人”的人,会默默做好这些,然后轻轻放在他手里,叮嘱他复试很重要吗? 池羡鱼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慢慢动手拆开文件袋。 里面是打印得整整齐齐、分门别类夹好的资料,真题旁边甚至有手写的批注和思路点拨,字迹清峻工整,是晏酩归的笔迹。 画册信息不仅列出了名字,还简单标注了风格特点和可能对复试创作有启发的地方。 细致周到得……让人难以置信。 晏酩归让他好好想想,可是池羡鱼觉得没什么好想的。 成年人的世界也许的确存在很多灰色地带,但这不妨碍他珍惜落到实处的善意。 外婆曾经告诉过他,君子论迹不论心,不要看一个人在想什么,而是要看他做了什么。 晏酩归心里到底怎么想,有没有算计,是不是纯粹的好人……这些太复杂,他弄不清也不想弄清。 他只知道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是晏酩归伸了手。在他想画画的时候,是晏酩归给了机会。在他茫然无措的时候,是晏酩归指了路。 现在,晏酩归又把这些沉甸甸的心意和期许,放在了他手里。 这就够了。 想太多反而会把自己绕进去,池羡鱼不喜欢那种黏糊糊、纠缠不清的感觉。 他喜欢干净、明白的东西,像画布上清晰的线条,像阳光穿过树叶投下的光斑。 现在,他会收下这份帮助,好好准备复试。如果需要的话,他也依然会像今天一样,站在自己认为对的一边。 池羡鱼起身走到池临渊床边,伸手帮他掖了掖被角,然后重新坐下来,小心地抽出文件袋里的资料,开始专心准备复试。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翻动纸页的声响,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接下来的日子,池羡鱼的生活变得十分忙碌。 除了照顾池临渊的时间,他一心一意扑在了晏酩归给他的资料上,好像一块干燥的海绵,拼命吸收着一切能让他成长的水分。 期间,秦纵听说他在准备阳城美院的复试,派人送来过一个厚厚的文件袋。 池羡鱼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一些市面上常见的考研辅导书复印资料和几本画册名录,有些内容甚至已经过时。 他平静地合上,原封不动地放在一边,再没打开过。 与晏酩归那份仿佛为他量身定制的资料相比,秦纵的心意显得浮夸而廉价,甚至带着一种施舍般的、试图重新建立连接的尴尬。 池羡鱼没有理会,将秦纵的新号码拉进了黑名单,争取不让任何人、任何事来影响他这场来之不易的复试。 而晏酩归也竟然真的没有再联系他。 没有电话,没有信息,仿佛那天的出现和那些沉重的话语,只是一段被按了暂停键的插曲。 池羡鱼偶尔看着安静的手机,心里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 可时间紧迫,他的这点情绪很快就被满满当当的复习计划挤出九霄云外。 复试当天天气很好。 池羡鱼独自背着画具,打印了准考证和其他一些证明材料,搭地铁前往阳城大学。 考试过程十分顺利,虽然开始面试时面对几位神色严肃的教授,他有些磕绊,但当他谈到自己理解的创作理念时,就好似一尾重新入水的鱼,话语渐渐流畅起来。 他能感觉到,或许这次真的可以成功。 走出考场时,夕阳的金色余晖洒满校园的林荫道。 池羡鱼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他拿出手机,点开了和晏酩归的对话框。 他们的对话还停留在他拿到资料后,发出的那条“资料收到了,谢谢酩归哥,我会好好用的。” 而晏酩归只回了一个简单的“嗯”。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池羡鱼还是打了几个字:[酩归哥,我考完了。] 发送。 等了一会儿,却没有收到回复,于是池羡鱼决定先回医院帮池临渊做完今天的按摩护理。 然而等他帮池临渊做完按摩,晏酩归还是没有回消息。 犹豫几秒,池羡鱼拨了电话,可直到自动挂断也无人接听。 池羡鱼忍不住皱起眉头,这一点也不像晏酩归的风格。 即使要跟他保持距离,对于他复试结束这样的事情,按照晏酩归往常的周到,至少也会回一个“好的”。 犹豫了一下,池羡鱼查了查去深蓝互动公司的公交线路。反正今天考完了,时间还早,他想去当面说一声谢谢,顺便……告诉晏酩归他已经想清楚了。 到了公司楼下,碰巧遇到晏酩归在深蓝互动的助理苏羽。 听到池羡鱼找晏酩归,她似是毫不意外,抬起头客气地说:“真不巧,晏总这两天请假了,不在公司。” “请假?”池羡鱼一愣,“他怎么了?” “好像是病了。”苏羽叹了口气,眼里是下属对上司恰到好处的关心和担忧,“最近公司推了新游内测,大家连着熬了几个通宵改bug,晏总也陪着我们一块熬,应该是累着了,说要休息两天。” 她顿了顿,看着池羡鱼脸上显而易见的焦急,又补充道:“晏总电话可能静音了,你找他有急事吗?要不要我帮你留言?” 池羡鱼连忙摇头:“不用了,谢谢苏助理。我就是……就是考完试,想来跟他说一声。” 他声音越说越小,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在旁人看来可能有些唐突。 苏羽却理解地笑了笑,“晏总身体底子好,可能就是需要补个觉。等他休息好了,应该会联系你的。” 话虽这么说,池羡鱼心里的担忧却丝毫未减。 他想起晏酩归总是妥帖周全的样子,仿佛永远不会倒下。 可越是这样的人,生病的时候,会不会反而更不愿意麻烦别人呢? 谢过苏羽后,池羡鱼转身离开深蓝互动公司的大楼,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车子朝着晏酩归别墅的方向驶去。 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池羡鱼抱着背包,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书包背带。 就看一眼吧,确认他没事就好,如果只是睡着了,他就悄悄离开。 车子在绿意居门口停住,池羡鱼凭着记忆找到晏酩归的别墅,按了门铃。 可是漫长的几十秒后,里面也没有任何动静,池羡鱼便抬手输入了密码。 “滴”的一声轻响,门锁开了。 池羡鱼推开门走进去,屋子里一片昏暗,只有傍晚的天光从巨大的落地窗里透进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酩归哥?”池羡鱼小声唤了一句,换上拖鞋,摸索着朝晏酩归的卧室走去。 卧室的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开了。 厚重的窗帘严严实实拉着,光线比外面更暗,几乎辨不清轮廓。 晏酩归侧躺在床上,被子滑落腰际,只松松搭着一角。他背对着门,似乎睡得很沉,对池羡鱼的靠近毫无察觉。 池羡鱼放轻脚步,绕到床的另一侧,蹲下身子。 微光里,晏酩归眉头微蹙,长睫低垂,额发被薄汗打湿,几缕贴在颈侧,呼吸声也比平时要重。 “哥?”池羡鱼趴在床边,又唤了一声。 床上的人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那双总是清明温和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雾蒙蒙的水汽,花了点时间才聚焦在池羡鱼脸上。 “……小鱼?”晏酩归嗓音沙哑,带着刚被唤醒的疲惫,“你怎么在这儿?” 见他醒过来,池羡鱼稍稍松了口气,但看他这副虚弱的样子,心又提了起来。 “你不接电话也不回消息,我听苏助理说你病了,就过来看看。” 他说着,很自然地伸出手,用手背去碰晏酩归的额头——触手却是一片滚烫。 “好烫啊!”池羡鱼有些紧张,“你发烧了!家里有体温计和退烧药吗?或者我陪你去医院吧?” 额头上冰凉舒适的触感让晏酩归清醒了一些,他费力地眨了眨眼,视线从模糊里逐渐聚焦,池羡鱼盛满焦急和担忧的小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清晰起来。 晏酩归一时间有些恍惚。 高烧带来的昏沉让思绪变得缓慢粘稠,他甚至怀疑这是不是体温过高催生出的幻觉,然而额头上带着池羡鱼指尖温度的触感却是那样真实。 池羡鱼就这么趴在床边,微微仰着脸看他,猫儿一样的眼睛里是纯粹的担忧和无措,像只守着生病同伴、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小动物,警惕又专注,将所有的天真和关切,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他面前。 不知道有多久了,自从妈妈走后,再也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他。 一种陌生的、混合着心软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动容,让晏酩归几乎要沉进这片毫无杂质的感情里。 他喉结滚了一下,有些恍惚地望进池羡鱼的眼睛里,哑声道:“不是让你……离我远一点吗?”
第43章 我不走 晏酩归的声音很轻,融在昏暗的室内,像一片羽毛坠入深潭,只漾开几圈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你都烧成这样了,我怎么离你远一点?”池羡鱼小声嘟囔着,然后收回手,站起身问:“家里有药箱吗?放在哪里?” 晏酩归没说话,闭着眼,左手搭在额上,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不用,你回去吧。” “我不。”池羡鱼没动,固执地扒拉着床单,“你发烧了,得吃药。” “我自己会处理。”晏酩归依然没睁眼,只是眉头蹙得更紧了些,不知道是因为身体不舒服还是因为池羡鱼的不听话,“不用你管。” “你处理不了。”池羡鱼也皱起眉,他是真的想象不到,平日里温和稳重,好像永远都不会发火、脾气很好的晏酩归原来这么讳疾忌医,简直像个冥顽不灵的熊孩子。 但是很不幸,池临渊小时候就是此类犟种熊孩子,池羡鱼十分擅长应付。 晏酩归终于睁开眼,高热让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可这并不妨碍他一眼就看到池羡鱼眼中的不赞同,和那副“我知道你在闹别扭”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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