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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酩归霎时哑然,良久,他垂下眼帘,哑声道:“就算你不介意这些,那完整的晏酩归呢?你知道吗?” 他继续用那种平淡的口吻说:“你知道完整的晏酩归是个连至亲悲剧都能冷眼旁观、甚至加以利用的冷血动物吗?你知道他是个精于算计,习惯伪装的伪君子吗?完整的晏酩归心里早就没有你想象的那种干净和温暖,这样的他——” 晏酩归喉结上下滑动了好几下,才终于吐出那句早已在心里重复了千百遍的话:“根本配不上你的纯粹,也配不上你毫无保留的信任。” “我知道啊。”池羡鱼歪了歪脑袋,理所当然地开口,好像晏酩归说的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知道你是晏家十二岁才被认回去的私生子,从小就被人看不起,我还知道你和你的两个兄弟关系很差,你妈妈的事……我也大概听说了一些。” “秦纵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是想让我怕你、躲着你。”池羡鱼突然很近地凑过来,近到晏酩归能看清他睫毛上未干的湿意,和眼底那片毫无阴霾的坦然。 “可我听着,只觉得你以前一定过得很不容易。”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晏酩归的睫毛,小声道:“哥,你妈妈去世的时候,你是不是很疼啊?” 晏酩归心跳毫无征兆地错了一拍。 客厅顶灯的暖黄光线,被窗外斜斜飘落的雨丝割得细碎,落在晏酩归紧绷的下颌线,也落在池羡鱼微微泛红的指尖上。 他抬手轻轻拥住他,手臂环过他的肩膀,掌心在他僵硬的背脊上笨拙地拍了拍,像在哄一个摔跤的小孩。 “我妈妈走的时候,我也觉得天塌了。”池羡鱼的下巴搁在他的肩窝,温热的呼吸和带着酒意的低语,一起钻进晏酩归的耳朵里,直抵心脏,“还好,我还有外婆抱着我……哥,那时候,有人抱抱你吗?” 少年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混合着未散的酒气,像一团温温的雾,把他整个人罩住。 晏酩归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蜷紧了,他闭着眼,呼吸压抑而克制,过了许久,才低声说:“没有,没人抱我。” 因为死的方式不体面,晏家所有人都嫌晦气,只顾着烧遗物、清理掉她存在的所有痕迹,没有人关心刚刚丧母的晏酩归究竟疼不疼,也没有人像现在这样抱一抱他。 “我就知道!”池羡鱼气愤道,收紧双臂把人抱得更紧了些,“我抱你,我抱着你呢哥,别怕。” 这力道不算重,却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那点暖意,一点点钻进晏酩归冰冷多年的骨血里。 雨声比刚才更密了些,嗒嗒地敲着玻璃,混着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嗡鸣,成了这方寸空间里唯一的背景音。 “你说你冷血、算计、不择手段,”池羡鱼轻轻蹭着他的肩窝,声音闷在他颈侧,带着柔软的鼻音,“可如果一直一直都没人好好爱你,没人教你怎么暖和起来,那变成这样,怎么能全怪你呢?” “而且,”他稍微退开一点点,看着晏酩归失神的眼睛,很认真地说,“完整的池羡鱼也不是什么闪闪发光的好人,我爸妈没了,弟弟是植物人,我还跟了秦纵三年,被他当成别人的影子,他们那个圈子里的人,背地里都说我是什么都不算的小玩意,是秦纵养着解闷的,这些你不是都知道吗?” 他一条条数落着自己,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还特别容易相信人,笨得要命。你看,我也一堆毛病,我也没那么干净,我们都不是什么完美的人。” 话音落下,池羡鱼突然松开手,捧住了他的脸。 晏酩归喉结滚了滚,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紧,指节绷出淡淡的青白,却没出声。 然后,他听到池羡鱼说出了那句让时间都静止的话。 “哥。” “以后我来爱你,好不好?”
第56章 果然还是忘了 池羡鱼话音落下的瞬间,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窗外的雨声、乃至是远处的车流声,好像全都消失了。 池羡鱼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烫得晏酩归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一瞬,然后疯狂叫嚣着逆流。 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沉闷而有力,像要撞碎胸腔,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而池羡鱼好似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说完后甚至更近地贴过来,手环在他脖子上,低脸看他,那眼神湿漉漉的,透出一点茫然,又透出一点点不自知的勾人,整个人都显出一种乖顺和依赖。 就好像,无论晏酩归对他做什么,他都可以接受。 那一瞬间,晏酩归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理智的弦齐齐崩断,他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扣住池羡鱼的手腕,把那只还贴在他脸上的手往下拉。 他动作快得有些失控,却在碰到池羡鱼肌肤的那一刻,指骨绷紧,硬生生收住了力道,只是牢牢攥着,不让他再乱动。 “池羡鱼,”晏酩归声音沉得厉害,尾音却不自觉地发颤,那双平日里总是温和稳重的眸子此刻暗得吓人,像藏着燎原的火,却又被他死死压着,“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池羡鱼被他攥着手腕,也不挣,只是歪着脑袋眨了眨眼,语气认真得不像话,每个字都像在晏酩归心尖最烫的地方碾过:“知道啊。” 他往晏酩归怀里又蹭了蹭,像只寻求庇护的小猫,声音软乎乎的,“以后我会好好爱你的,哥,就像爱池临渊那样,我会把你当哥哥爱,你生病了我会照顾你,你加班的时候我也会给你煮面,就像我以前陪着临渊写作业那样。” 他掰着手指一条条数,眉眼弯着,眼底全是纯粹的期待,半点没意识到,对哥哥的疼爱,和晏酩归想要的爱,从来都不是一回事。 晏酩归攥着他手腕的力道骤然收紧,又在下一秒松了下去。 他垂眸看着池羡鱼,那双暗得吓人的眸子里,燎原的火渐渐敛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温柔得近乎偏执。 而方才尾音里的颤意也被他压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低沉的喑哑:“只是,像爱哥哥那样爱我吗?” 池羡鱼很认真地点头,完全没察觉到晏酩归语气里那几乎要绷断的弦。 “嗯!我会对你很好的,哥,池临渊有的,你也会有。”他歪着脑袋努力想着更具体的承诺,“我还会……还会给你挑生日礼物,陪你过每一个节日,不惹你生气。” 晏酩归盯着他眼底纯粹诚挚的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酸胀里翻涌着近乎扭曲的渴望。 可是,只爱哥哥怎么够? 兄弟的爱太轻太轻,像一阵风,吹过就散了。 他要的,是池羡鱼眼里只有自己,他的心跳、他的呼吸、他所有的乖顺和依赖,都只能为自己而存在。 晏酩归垂下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翳,掩去眸底那一瞬间的阴鸷,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池羡鱼还醉着,醉鬼的话又怎么能当真? 等明天天光大亮,宿醉的头痛会把今晚的一切都冲刷干净。 而池羡鱼大概会红着脸躲着他,连提都不敢提这几句胡话,更别说什么会好好爱你。 晏酩归缓缓收回手,再看池羡鱼时,眼底的暗芒早已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温和的无奈。 “你醉了小鱼,这些话等你清醒再说。” “我没醉!”池羡鱼皱起眉头,像是被这句话冒犯到了,“晏酩归,我清醒得很,我说我——” “嘘。”晏酩归抬手替他拢了拢滑落的衣领,温柔道:“我知道你没醉,但我们现在先睡觉好吗?” 池羡鱼呆了呆,觉得那个离他很近的晏酩归好像又回来了,可这些话他就是想现在说。 他伸手攥住晏酩归的袖子,可怜巴巴地看着晏酩归,“哥,我不要睡觉,我想现在就说,我真的——” “我知道。”晏酩归打断他,声音放得更柔更轻,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我都知道。” 他知道池羡鱼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就像烧红的炭,他不敢碰,更不敢接。 池羡鱼更委屈了,“知道你还不让我说。” “因为现在太晚了。”晏酩归替他理了理额前凌乱的碎发,指尖摩挲着他发烫的耳垂,“听话,睡一觉,等天亮了,你想说多久,我就听多久。” 他的语气太温柔,像裹着蜜糖的网,轻轻柔柔地将人罩住。 池羡鱼耷拉着眼睫,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那你明天还会理我吗?” “会。”晏酩归应着,站起来将人拦腰抱起,向二楼客房走去。 “晏酩归。” 走到楼梯上时,池羡鱼忽然又声音闷闷地问:“你明天真的会理我吗?” 晏酩归顿了顿,垂眸看了他一眼。 怀里的人睁大眼睛直勾勾望着他,像只不安的小猫崽,担心再次被主人抛下。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低声道:“……会。” 进了客房,晏酩归屈膝将人轻放在柔软的床榻上。而这时候的池羡鱼不知道是酒劲儿上来了,还是闹困了,揉着眼睛打了好几个哈欠,自己拉开被子躺进去,双手规矩地交叠在小腹上,一幅困得好像立刻就能昏死过去的模样。 但过了几秒,他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费力地撑开眼皮,朝晏酩归勾了勾手,“哥,你过来点。” 晏酩归依言俯身。 下一秒,池羡鱼突然伸手揪住了他的耳朵。 晏酩归微微一顿,池羡鱼却浑然不觉,揪着他的耳朵晃了晃,“我明天会记得跟你说的,你也、也不能不理我。” 晏酩归低低叹了口气,抬手扣住他作乱的手,“好。” 他把那只手从自己耳朵上拉下来,又重复了一遍:“我不会不理你,现在能睡觉了么?” 池羡鱼终于满意地点点头,卷着被子翻了个身,“那晚安吧。” 方才吵着闹着的醉鬼在脑袋沾到枕头后,瞬间就进入了梦香。 晏酩归在池羡鱼床边站了片刻,带上门走了出去。 翌日,池羡鱼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床。 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明明只喝了两罐啤酒,但宿醉的疼痛还是如期而至。 他撑着额头坐起身,茫然地扫了一圈房间。 这是晏酩归家的客房,床头柜上搁着一杯水,已经凉透了,旁边压着张便签,字迹清隽利落:醒了记得吃胃药。 池羡鱼捏着便签开始发愣,记忆像断了片的胶卷,模糊地闪过几个画面。 他记得自己昨晚因为心情很差,所以喝了两罐啤酒,感觉到要醉的时候就打车回医院了啊,怎么会在晏酩归家?难道是不小心把地址输成绿意居了? 这样想着,池羡鱼摸出手机,点开打车软件一看,心凉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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