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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弃生感觉得出来,程玦这几天不对劲。 但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今天,直到刚才。 俞弃生真想狠狠地扇自己一巴掌。 无论是对老板,对客人,还是对那些小孩儿,他都是一个态度——开玩笑的,不着调的,可是…… 这小孩儿还没成年,说一句害羞,摸一下就脸红。他真是贱得可以,这小孩从山里走了出来,有了很好的家人,成绩又好,结果被一个贱人带成了变态。 还是个眼瞎的贱人。 要是在一起,能干什么?一个高材生伺候残废吗? “呜呜”风声响,墙角发霉,雨水渗出,“嘀嗒”声响不断,俞弃生虚弱地笑了:“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俞弃生没回应,只是抬手。他开口,又闭上,似乎有话要说,又似乎卡在胸腔上不来,半晌,他扯了扯嘴角,终于是说出了口:“能不能让我再看看你。” 程玦不会拒绝。 眉眼、鼻尖、嘴唇、下巴……生得多好看呐,和小时候简直是一模一样。山村里,明朗来后,俞弃生大多数时间便是被锁在后院,和那孩子并未见过几面,可那张脸,却印在了他手心。 俞弃生问:“你长得好看吗?” 程玦答:“还好。” 一吸一呼,热气喷洒,溢在口鼻之间,他们隔着空气接吻。 俞弃生笑:“那我好看吗?” 程玦眼皮一颤:“好看,很好看。” “油嘴滑舌。” “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俞弃生笑一僵。 程玦不解,只以为是他又冷了,环着他的手便又紧了紧,胸膛贴后背,怀里的人动了动,幅度渐大,便成了挣扎,俞弃生挣脱他的手臂,挪到一旁:“睡吧,我不喜欢被人抱着。” 嘴上说“睡”,实际上整整一夜,俞弃生听着窗外的风声,眼睛睁圆,可什么也看不到。他心里发苦,直到凌晨四五点,程玦起身离开旅馆,才终于按捺不住。 俞弃生的脑子很乱,他扇了自己一巴掌,“啪”声响过,墙上的灯泡似乎都在“嗡嗡”作响。他有些懵,揉了揉脸,仿佛刚刚发疯的不是他自己。 他捂着脸,边咳边哭。 怎么办? 那个孩子喜欢上他了。
第28章 兄弟 方芝租的房子, 在二单元201室,旁边一棵银杏树,叶子像是被烧焦的蝴蝶翅膀, 又干又脆, 风一吹,便卷落下几片, 沙沙作响。 程玦紧了紧外套。 “你这么大个人, 行李就这么点?”方芝拎着他的包,“东西都带齐了吗?衣服, 课本,笔什么的。” “齐了, ”程玦点头,“谢谢。” 方芝摆了摆手, 头也不回上楼去了。 一开门,方芝冷笑一声。 屋里满地内裤,白的、蓝的、黑的, 从玄关铺到卧室, 或蜷成一团, 或就这么内部朝外展开。抬眼望去,竟是没有落脚的地方。 “半点不让人省心,”方芝指着屋里, “你看看……我一会儿有个会,你直接上手打吧。” “……我不打人。” “多少学点,你就是脾气太好了,有些人不一样,你跟他说话讲不通的。”方芝面无表情地瞟了一眼屋内。 方芝交待了几句,便急匆匆地开会去了, 她和明洪经营着一家生物医药企业,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因为担心程玦被刁难,今早才抽时间陪他过来。 不过她也有些意外。 那天和这孩子聊完,觉得他不会来,没想到过了几天,便收到了他同意的短信。 方芝走后,主卧的门开了。 一个少年倚着门框。 这少年装扮朝流,左半边头发分别染成了“红橙黄粉”几撮,右半边则是“蓝绿白”,暖色冷色区分鲜明,闪得程玦眼睛疼。少年双手抱胸,晃了晃脑袋,给程玦比了个中指。 程玦:“明行?” 明行:“叫你爹干嘛?” “没事,就认识一下,”程玦转身就走,“我先去理东西,你把英语课本找出来,我晚上先讲这科……” 话没说完,明行拽着程玦的领子,程玦正往前走,忽然被这么一拽,往后踉跄了几步,反应过来时,已经被明行拖进了主卧。 明行切了一口,几拳揍上他的腹部,程玦疼得捂着肚子。 他比明行高,常年待在工地上,力气也大,徒手榨苹果汁,或是把明行的头当苹果榨汁,都是没有问题的,可程玦只是蜷着身子,任由明行在自己身上踹。 这是方阿姨的孩子,总不能真打他。 “行了,你滚吧,老子放你一马。”明行翘着二郎腿。 程玦站起,咳两声:“不行。” 明行皱眉:“不行你妈。” 程玦:“我答应了你妈妈,不给你补课我没工资拿。” 明行气得捶了下墙:“你是穷逼吗?我平常给要饭的都不止这么点儿。要不我给你个碗,你去天桥底下跪着吧,肯定比干这活多。” 程玦:“随你怎么说,反正我不走。” “那这样,我给你钱行吗?你滚远一点儿,出去住,别在这儿碍眼,”明行没好气道,“我抽我零用钱的十分之一,应该够你用了。” 程玦转身回房,明行又要冲上去揍他,拳头还未挥出,就被程玦接了下来。程玦忍着腹部的剧痛,把人一扛,往主卧一扔,关上了门。 第一天的闹剧算是结束了。 可第二天、第三天……往后的一段时间,程玦深夜回来,或是发现自己房间门被锁了,或是床上被人泼了水了,他无处可睡,又没有多的被褥,只能侧卧在客厅里,将就了一晚又一晚。 他的肩膀在隐隐作痛。 而讲题时,明行也在处处给他使绊子。 “摩擦系数小于正切值,斜面上的物体对斜面做相对运动……” “卧槽,谁记得住啊?你他妈的会不会教啊?一上来就来这么难的?信不信我跟我妈投诉你?” “……这难?你多看两眼不就会了?” “会个集茂啊,你有病吧……别教了,净教这些没用的,我要玩游戏了,你快滚快滚!” “传送带正转反转,摩擦系数,物体运动初状态,分门别类一共六种模型,讲完,再玩。” 明行心中烦躁,一把抓过那几张纸,三下五除二撕了个粉碎,然后“唰”的一声,碎纸片砸了一地,他翘着二郎腿,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 这几张物理模型,图文并茂,讲解详细,把高一上前半学期的题型做了一个大致的归纳。 前几天,程玦下工回来已经是半夜十二点,还在纸上写写画画,一套一套地看过去,一道一道地分类整理,每天,客厅的灯亮到两三点才熄。 心中的火渐熄,明行眼神躲闪,手不自然插着兜。周围很安静,他咽了咽口水,没说话,程玦也没有说话,半晌,明行故作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喂!不就背个书吗?搞得谁不会背一样,行了,我背,我背还不成吗!滚滚滚!” 程玦看着地上的碎纸片。 明行咳了两声:“呃……看什么看?坏了粘一粘不就行了?放心,我今天晚上肯定能背好……”“没事,我有备份。” “……?” 程玦拿出复印件,左上角一个订书钉固定好,“啪”的往明行桌子上一扔。明行翻了翻,和刚刚那版一模一样。 明行问:“哈?你印了多少份?” 程玦面无表情:“十份,低估你的良心了。” 明行:“……” 明行:“滚。” 复印件上,程玦的字很好看,笔锋凌厉,苍劲又不失娟秀,明行一个一个抚过,沉默着理好折叠的页角,小心翼翼夹在了物理书中。 他忽然觉得,自己太过分了。 “那个,”明行犹豫着开口,“你今天别去你自己房间睡了,跟我睡吧,反正我房间床大。”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让你睡你就睡!”明行撇过头,“你房间……我……诶,你房间床单湿了,我今天喝水的时候不小心洒的,行了吧!” 见程玦毫无反应,明行有些生气,正要开口质问,骂他好心当成驴肝肺,程玦突然站了起来,掀开明行的被子。 明行不解,凑上前看。 只见床单上一大片水渍,那床被子竟只是堪堪遮住,仔细一看,枕头的位置上还被撒了点辣椒粉。 程玦解释:“喝水,不小心。” 明行:“我真是草了。” 屋子里没有多余的被子、床单,床都没有,这天晚上,程玦把二人床单换下来,放外头晾,二人用还未湿透的被子当床单,合盖另一条,翻来覆去睡不着。 明行是气的,程玦是想俞弃生想的。 后半夜,明行那头均匀的呼吸声传来,程玦仍是睡不着,便小声掀开被子,到客厅写题。他翻开记录本,查看今日事项的完成情况。 收起本子时,他瞥见了右手,还好,右手虎口处。那咬痕还在,。他抬起手,像从前每一天做的那样,牙齿对齐咬痕,狠狠地咬了下去! 用力太大,他的手在抖。 咬了几秒钟后,虎口破了,一个一个的牙齿印里能看见渗出的血。 做完这一切后,程玦瘫在椅子上,若有所思。 还好记得了。 程玦指尖抚过咬痕,抚过那片凹陷、凸起,似乎有个人靠着他,疼得发抖,又克制着小心翼翼着咬了他。程玦胸膛发烫,那人却不在了。 心里空落落的。 他好想抱他。 他好想他。 他现在……可以说和俞弃生没有关系了吧?毕竟本来就是陌生人,算半个朋友,搬了出去,以后把他的钱还了,估计就不会再见了。 程玦心中烦躁,刷了两套题后天快亮了,他便下楼走,走到早晨五点多,骑自行车去工地,闭着嘴干了一箩筐的活儿,还是烦得很。 一过立冬,天便冷得特别快。 渐渐的,一个工程项目结束了,程玦也用不着每天早起上工。他跟着张之平,去了城南的工地,每天骑二十分钟自行车就能到。 他叼着白馒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监控录像。 每天,俞弃生上班下班,一切如常。就是吵,门框锈了,那门永远关不严,风一吹便“哐当哐当”,遮不住夜里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他肯定疼死了。 当时装监控怎么就没想到往卧室装装? 那一声声“咳”,震得天花板发抖,传进监控,模模糊糊地传出手机的扬声器。 正巧这时,张之平走过来,程玦关了手机,往后一藏,听到张之平笑了一声:“跟谁聊天呢?还怕哥看?行了,哥不看,你聊着吧……喏,炒鸡肉,吃不。” “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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