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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屁孩儿,别给我这儿甩脸子……吃两口,哥吃不完,”张之平把自己的餐盘递过去,“别老吃这馒头,一天净见你抱俩馒头啃了。” 他没反应过来,手中的馒头便被抢走。张之平捏了把馒头,一口塞嘴里,三下五除二咽了个精光,不给程玦半点抢回去的机会。 餐盘上的肉,还一口都没动。 “谢谢哥。”程玦哥。 “叫一声哥,就别说谢了,”张之平挨着程玦坐,“早看你不对劲了,心不在焉,没心思干活趁早回家去,别你在这儿愣神,上头掉个东西往你脑袋上一砸。” 张之平一向如此,说不出好听的话,却没人有怨言。 程玦点头:“谢谢哥。” 程玦问:“哥,你……喜欢嫂子吗?” 张之平皱了眉:“你说啥呢?冻傻了不是?” 程玦:“……不是” 张之平皱着眉,仔细看了看这小孩儿,这小孩儿眉清目秀,鼻子好看,嘴巴也好看,就是晒得黑了点儿,不过算算,也是到了春心萌动的年纪。 张之平眉头不展:“你现在高三,可不敢早恋噢,喜欢什么人就先放放,高考完,爱咋谈咋谈。” 程玦:“哥,喜欢男的怎么办。” 张之平捶了一下他脑袋:“我看你真是脑子浑掉了,歇会儿吧,一会儿还有活呢。” 他正要回去喝口水,见程玦坐在原地,神情严肃,便也觉出不对劲儿来,试探地问道:“小程,你说认真的?” 程玦看着他,眼神迷茫。 张之平一言不发,坐了回去。 肩膀挨着肩膀,张之平看了会儿工地一旁,钢筋蒙了层尘土,黯淡不少。他想点根烟,却发现火机没带,烦躁之余又问了一遍:“认真的?” “哥……” “男的和男的也能谈?那不是脑子有病吗?”张之平揉了揉眉心,“小程,你……你别着急,明天哥带你去医院看看,治得好,肯定能治得好,噢。” 程玦捂住了脸:“哥,用不着的。” 张之平:“咋用不着啊!你才多大,你知道啥男的女的吗?昏了头了,以后得被人笑死!” 程玦:“哥,这事儿我闷心里难受,和你说道说道,看不看的,我自己心里头有数。” 张之平:“你有数?你有啥数!别是被外头的人骗了,啊是那男的骗了你?那男的多大?啊?” “哥……”程玦叹了口气,“不是,没事,我不该说的。” 风打着旋儿,卷起尘埃绕了一圈圈腾空而起,顺着视野尽头,落叶消失处望去,能望到蟹黄一般的夕阳渐渐沉下,隐没在矮旧的居民楼中。 收起目光,程玦想起这儿的大闸蟹。 俞弃生吃不了肉,大闸蟹没有肉味儿,不过太贵了…… 程玦扛起钢筋,往右肩一压,大步朝前走去。钢筋压得又重又疼,头脑疼得清醒,便能尽力把那个小瞎子从他的脑中剔除出去。 怎么看到什么都能想到呢…… 工地上,工人来往,扬起一地厚厚的尘。有时靠着墙蹭一背墙灰,有时坐着红砖头,唠嗑抽烟偷小懒。 以往,张之平得逮着程玦东问西问,又是问天江好考吗,又是问天江的老师怎么样……还总把皱黄的照片往程玦手心一塞,让他就面相看看,这丫头以后能当医生、律师、还是总统。 而今天,二人谁也没有说话。 程玦席地而坐,坐在一堆硬硬的石头碎上。搭扣一解,黄帽一脱,头上闷出的汗被吹凉了。 张之平递来一盒烟,程玦摆了摆手。 张之平:“谁让你抽了?给哥拿着,哥找找打火机。” 程玦:“……成。” 点了烟,吸一口,张之平也渐渐冷静,轻轻开口道:“你喜欢上了个男的?” “是。” “你自己咋想的?” “我……不知道,”程玦转头,“哥,你跟嫂子当时怎么认识的?” “你嫂子又不是男的。” “……我知道。” 张之平抖抖烟灰:“你嫂子当年……啧,你突然这么问,哥都不记得了。”他叼着烟,继续说:“厂里认识的,流水线,干那玩意一刻停不下来,不能困,厂子里歌儿放得比狗叫还响。” “还有歌听?” “是啊,流水线也不长,刚来的小年轻得说破嘴皮子,才能把板凳搬到前头,后头啊,没剩啥活,也没钱,”张之平笑了两声,“当时,你嫂子就坐我隔壁。” 流水线不长,一辈子一眼就望到头。 没有未来的。 “看对眼儿了,你嫂子不乐意,非得让我追她,说‘人小姑娘,那都是先追后谈’,结果,”张之平没忍住笑,“结果追了一天,她就忍不住了,说不成啊,手都不能拉,憋得慌。” 灰白的烟圈吐出,飘在空中,渐渐向上,最后散成天边的云雾。 “后来呢?”程玦问。 “她爸妈不同意,嫌我没钱;我爸妈也不同意,嫌她身体不好,生不出儿子的,”张之平撇了撇嘴,“后来吧,跟家里磨了一年,才去领的证。” “哥,你当时怎么想的?” “害,能怎么想?喜欢都喜欢上了,没办法,”张之平掐了烟,“我喜欢她,她喜欢我就够了,别人说啥呢,也就图一个心里头畅快,不一定对。” 程玦默默点头。 张之平问:“你呢?你说说,周围那么多漂亮小姑娘,非把自己整得喜欢男人,图个啥嘞?” 烟熄了一根又一根,周围暗了,火星子明亮得很,路灯亮了起来,程玦掸了掸灰,背上书包正要走,突然,张之平拽住了他。 他咳了两声:“那个……” 程玦:“哥?” “哥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头去,”张之平插着裤兜,眼睛向外瞟,“你要想治,哥带你去治,要是不想治,哥也不拿你当精神病。” 程玦攥紧了书包带子。
第29章 恶意 冷风吹动松动的窗子边框, 尘蒙住的窗玻璃摇摇欲坠,和锈了的金属边框猛烈地碰撞着。西寺巷的深处,俞弃生蜷在那张小床的一角, 盖着两床被子, 瑟瑟发抖。 他的身体好像更差了,即便是渴了, 下床去厨房倒一杯也, 也要蜗在床上喘半天,吸进几口凉气, 刺挠得喉咙也疼、肺也痒,然后捂着嘴咳嗽。 俞弃生头轻轻撞了撞墙, 无奈一笑。 他算是结结实实感受到了邻居的恶意,半夜九点, 对门的杨叔拿了块木板,便来俞弃生门口敲,说是这地方距离其他几家远点, 影响更小。 可怜俞弃生刚被咳嗽折磨得不成样子, 好容易有点睡着的迹象, 这么一折腾,便完全清醒了过来。 他下了床,摸索到热水瓶粗糙的瓶水, 摸了摸热水瓶嘴,又摸了摸玻璃杯沿,对准后便把开水往玻璃杯里倒。 “嘶……”俞弃生抽回被烫得通红的手,赶忙放下热水瓶,打开厨房的水龙头。 又没有水。 究竟是停水了,还是水管又被石子砸坏了, 不得而知,他一双盲眼,也不会没有证实的资本。 他掏出手机,输入那个号码。 手机是老年机,顺着按键一个个数,一个个摸,他这个瞎子也能按得明白,其他的,他一概不会——什么添加联系人,什么设置铃声,号码全都是背下来,输进去,再拨过去。 摸着“拨通”键,他迟迟没有按下。 肺撕裂般的疼痛一阵一阵的,折磨得他翻来覆去,掐脖子、咬手腕……每次疼,都是最疼了吧,再多疼一点点便能昏过去,可下一次疼,他才知道不是这样。 打吧,就说两句。 太疼了,挨不过去的。 或者辛苦他一段,送自己去医院,或是就地埋了,给个痛快。 没等他多想,那疼便又来了,俞弃生抖着手捧着手机,按错几个,又删,又按,最后心一横,按下“拨通”键——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犹豫的事情一旦有了开端,便总会不受控制地进行下去,俞弃生立马点了重拨键—— “对不起……” 声音一次次响起,重拨键一次次按下,声音再响…… 余音散在空气中。 这仿佛是海上飘来的浪声,而他就是沉在海里的人,呛了水之后,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尽力上浮,无力地等待下一个浪打来。 屋里好安静,下一个来的会是什么?是断电,还是那群小孩砸来的石子?俞弃生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回忆着那些避他如瘟病的邻居说过的话。 “怎么还不搬,和个……住一起,真脏。” “这,万一他要是有什么病,传过来怎么办,我家还有小孙子呢,要不赶紧搬了吧。” “说啥呢!把窗子关了不就成了,那病毒还能从窗户缝里钻进来不成?” “话是这么说,可是……” “要搬也是他搬,随你怎么说,老子在这儿住那么多年了,反正我不搬。” 说话挺好笑,吱哇乱叫的,比羊肉店里的那只狗叫得还活泼……俞弃生想着,不免侧着头,枕在膝上,轻轻笑了起来。 空气中飘落的灰尘舞动起来。 突然,敲门声响起—— “砰砰砰!” 明行晃了晃他彩色的脑袋,呆呆地望着墙上的钟——已经下午六点了。 天江中学高一不算太卷,周六下午四点半放,周日中午一点到校,一共放半天,几百米的路,明行胆战心惊地左绕右绕,六点才绕回家。 他悻悻地趴着窗,看向窗外。 屋子里,会定期有阿姨来打扫,每天早晚,也会有阿姨来做宵夜——说是让他“独立”,还是同样舒坦,不过是比在家时更自在了些。 今天阿姨有事,他只能饿着了。 窗外,他突然看见几个熟悉的人影。 程玦正拎着几个塑料袋,里头红的、青的、白的,像是刚逛菜市场回来。他蹲坐在小卖铺门口,嚼着一包辣条,而他身旁,站着几个黄发少年。 那几个少年凑近程玦,聊聊笑笑,时而手往上指,时而拍手“哈哈”大笑。 程玦回了两个字:“是吗?” 明行扣着窗沿,指尖泛白,死咬着嘴唇。 那几个黄毛少年是周围一片儿的,见明行一身名牌,托关系能转进天江,便动了歪心思,一开始只要十块、二十,渐渐的一次两百,不给不让走。 就因为这,明行被揍了好几顿,还挨了方芝的骂。 切…… 本来还对姓程的有些改观…… 不对,他才没有改观!不就是方芝的小跟班儿,一个监控器罢了!拿钱办事!见钱眼开!切!切切切切切!!! 明行心里酸酸涩涩,朝楼底翻了个白眼,楼底下,程玦看见他了,朝他招手示意他下来,明行回了个中指,气呼呼地跑回房,用被子蒙住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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