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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急?屁股都没坐热乎。” “家里人病了,走不开人,等着我去照顾,”程玦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今天算了,下次我请您吃饭吧。” 他刚迈出几步,却被晋楚祥叫停了:“是……你妈妈的病?” 他的话轻轻的,带着一丝试探的意味,落入程玦的耳中,倒成了老师关心辍学学生的话语了,程玦点了点头,并不打算多说什么。 晋楚祥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思索着什么:“其实有些事你不用瞒我,老师猜得到……现在也不是老师了。” “您一直是我的老师。” “嘴上说得好听,心里指不定怎么防着我呢……别跟我扯,你啥时候和我说过一句实话?”晋楚祥挥了挥手,起身走向厨房。 “我……”“得,别说了,饭总能吃一顿吧?”晋楚祥把锅里的烧鱼盛出来,问道。 晋楚祥都已经把鱼端上桌了,程玦也不好推辞,只是不断地看着手机,瞟着墙上的挂钟,心不在焉地夹了几块鱼,险些被鱼刺卡死。 他急忙咽下一大口米饭,又喝了几口汤,那股喉间的刺痛感全没了,方才罢休。 晋楚祥看他这样,有些好笑:“你们这些孩子,心里想的什么都在脸上写得明明白白,我都不用看。” 程玦捂着嘴,抬眼看向晋楚祥。 “其实你没必要瞒我,你这样,倒显得我是什么需要提防的人一样……我们现在不是师生,只是朋友了,不是吗?” 晋楚祥是笑着说的,可这笑被程玦看了,变成了对程玦不坦白的强颜欢笑,他身为带了程玦三年的班主任,甚至得不到一个关心学生的机会。 程玦正要开口,晋楚祥说道:“防着我没事,但是……你家难,总得让老师帮帮你吧?不然这心里实在是不好受。” 他不给程玦半点机会,在他有时间缓过神,开口回答之前,便起身往卧室走去,临走之前,还刻意地冲程玦笑了笑。 他估计是去拿钱了。 程玦叹气,他的手指紧抓着那张桌布,不停地揉着,搓成皱巴巴的一团后,再展开,折痕却并未消散。 那一道道折痕,聚成一团,仿佛此刻纠缠在程玦心头的事,一根一根的丝线缠,变成了一团抽不出,理不清的乱麻,打着结悬在心头。 突然,他的手一顿。 程玦有些奇怪,手指又在桌布下面摸了摸,这触感有些过于光滑,像是一张张纸平整地排列在一起,柔软的指腹也能摸到一个个纸边缘的尖角。 倒像是……一张张照片。 程玦掀开桌布,那被压在厚厚桌布下的,一张张人脸,刺进了程玦的眼睛。寒意一直从尾椎骨升起,顺着脊柱,一直上升到头皮。 那一张张照片上,全是他的脸。
第42章 犯病 俞弃生再次醒来的时候, 身上一阵酸痛,像是被人打了一顿,连手臂都疼到抬不起来, 没法在床头柜上摸杯水喝, 只能忍着身体的疼痛干渴着。 现在是几点?程玦回来了吗? 他又咳了起来,剧烈的咳嗽声回荡在车库里, 激得他嗓子疼痛万分, 咳到后面,嗓子根刺激得过了, 便开始干呕。 突然,咳嗽加剧, 一股气从肺底部,怎么也上不来。根本止不住, 只能一下一下,更加剧烈的咳着,像是要把肺都给咳烂。 喉咙一股腥甜, 伴随着肺部一阵剧痛, 俞弃生猛地捂住嘴, 不敢再咳了。 半晌,他把手掌凑上鼻子,嗅了嗅。 果然, 一股血味。 手上、嘴角的血被擦在纸巾上,嘴里的血丝,用温水灌到了肚子里,等那扇木门吱呀吱呀地打开时,俞弃生除了脸色更苍白了,根本看不出其他问题。 “去医院?”话一出口, 声音沙哑得程玦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方才,他尽乎是逃着,从他的老师家中出来,头也不回地跑了一段路,直到跑到了下一站公交站,头脑才稍稍冷静了些。 回过神来,他扶着公交站台,吐了好久。 桌上那些照片,尺寸都不大,却能一张接着一张,铺满了整张桌子。有的是偷拍的,照片模糊的厉害,有的明显是截的监控画面。 “不去,”俞弃生吃力地摇了摇头,“烧退下点了,自己能好,没必要去。” 程玦点头。他现在仿佛失去了自我辨断力,一件件事,如同洪水般,砸在他的身上,短期内,他根本反应不过来。 他上了床,抱着俞弃生,如同以往的无数次一样,把手轻轻环住俞弃生,如同对待一株室内娇生惯养的花,要小心地不触碰到它的枝叶。 而他错了,即便他如此小心,花也渐渐枯萎。 那天,居然是俞弃生情况最好的时候。 俞弃生整日睡着,醒着的时间不长,说话的时间几乎没有,他抱着程玦的手臂,全身颤抖,上下牙床打颤。 “你怎么了?跟我说说话不行吗?”程玦轻抚着俞弃生的颈侧,“你这样,我……” “别提早号丧。”俞弃生闭着眼笑了一声。 “哪里难受,不能告诉我吗?”程玦忍不住抱紧了他,又怕给他弄痛了,“不行,你得去医院了。” “没事儿,”俞弃生亲了口程玦的下巴,“我就是,住不习惯这儿,老是胡思乱想。” “不习惯?西区的那间房,我在谈了,没事。”程玦拍着俞弃生的背。房东说有人急租,出价更高,便把程玦的定金给退了回去,兴许咬咬牙,能争取快点换房。 “我不是说这个,”俞弃生手向前摸,贴上了程玦的胸口,“这里太安静了,太空了,我不喜欢。” “我知道,你说过。” “我就是忍不住去想,它要是没遇到我该多好,冷是冷了点儿,至少命还在,”俞弃生往前蹿了蹿,在程玦胸口取着暖,“不能这样想啊,越想心里越难受,胸口越疼。” 程玦没说话。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了?不用上班了?” 看来俞弃生是把早上的话,忘很一干二净了。程玦揉了揉他的手掌心:“想回来了。” “怎么,你赚钱养家,那我干什么?”俞弃生笑着用手肘抵了抵程玦,“又工作,又回来给我做饭洗衣服,我心里多过意不去啊。” “不用。”程玦亲了口俞弃生的手。 不知怎么的,明明是同样逗人的语气,程玦总觉得他话语下,埋着什么东西,偏偏俞弃生还非要藏着掖着,半点不露出来。 “这不行啊,只吃饭不干事,”俞弃生笑,“要不……我报答报答你?” “什么?” “我给你爽爽吧,就当报答你了。” 他像是陷入了一个死循环,每天程玦早出晚归,他在心里愧疚着急,可越是着急,身体就越差,身体越差,他便越要着急。 到最后,他只能摸着程玦的脸,想象着他的样子。 或许程玦就和旺财一样,如果不是多此一举地,被他留在了家里,可能就不会喜欢上他,也没必要一天打几份工,为了一个病秧子而奔波。 程弃生搂紧了他,另一只手放在俞弃生的脖子处,一下一下地挠着他的痒。俞弃生低头夹紧那只手,身体紧急往后撤。 又被程玦拉了过去,说道:“乖,别瞎想。” 不瞎想,这是他能控制的吗?说得倒是轻巧。俞弃生笑着亲他的手:“好,不瞎想,听你的。” “等后天,钱差不多够了,我带你去住院,”程玦指尖揉了揉俞弃生的嘴唇,“让我爽爽的事,等你病好再说。” 说罢,他咬了下俞弃生的耳廓。 酒馆被查封了,老板跑路了,临走前拍了拍程玦的肩膀,像是提携一位潜力无限的后生。 程玦点了点头,说了句“好”,便马不停蹄地买了去北市的车票。 正是早晨,程玦开着手机,手机上和俞弃生的通话不断,那里却除了粗重的喘气声,并未传来什么别的,时不时有水杯碰木头的声音。 这是程玦要求的,他并不想让俞弃生知道监控的存在,开着个电话,他咳了喘了,程玦能听得清楚些,还不用跟俞弃生解释,挺好。 晃荡的车厢内,坐得满是起早赶车的人,把头靠在前座的椅背上,车窗的玻璃上,时不时的一个急刹,让他们失去重心,鼻子重重往椅背上一砸,彻底清醒过来。 程玦眨了眨眼,揉了揉自己泛红的鼻子,擦去被砸出来的生理性的泪水,冲一旁的手机说道:“我上车了。” 转头看向右手的手机屏时,方才瞟到一个年轻的孩子。 这孩子背着书包,右手扶着行李厢放在过道,正睁着大眼盯着程玦,问道:“你是谁?” 程玦也来了兴致:“你认识我?” 这孩子穿着天江初中部的校服,脖子上挂着每个学生配带的校园卡,蓝底的证件照下,写着他的名字:蒋永望。 “认识啊,不过你的名字我忘了,”蒋永望从书包里捞出两根巧克力棒,递给程玦一根,“学校要冲高考的高分率,每年都会抽高二几个头部的班,多让几个人去考……我以为你去上大学了。” “没上。”程玦晃了晃巧克力棒,朝他道了声谢,看了眼挂着通话的手机,还是决定把巧克力塞进包里。 “哦……可是你再考,还能考那么高吗?”到底是小孩,蒋永望脱口而出,没觉着有半点不对。 “应该不能了……不过我不去,又不是因为嫌学校不够好,”程玦微微弯腰侧身,让自己平视蒋永望,“单纯是不想去。” 蒋永望两口手捏着塑料包装袋的两侧,往两边一拽,又尝试咬住包装袋的一角,另一角用手拼命扯着,还是没能撕开。 程玦接了过去,刻意避开了沾满蒋永望口水的那一侧,两手轻轻一用力,便扯开了。 “谢谢,”蒋永望接过巧克力棒,“你今天不用上学吗?去北市玩?” “你不上?” 蒋永望摇了摇头:“我爸妈嫌泯江的老师教得太差,给我转到老家去……他们在北市工作,我先去找他们。” “是吗。”程玦斜靠在后座上,侧看着蒋永望。 天江中学算是泯江最好的学校了,一骑绝尘,甩身后的一中二中两个档次,稳坐天江“一哥”的称号。即便如此,它的本科率也只有百分之八十,去年的理科第一名也六百七出头,全省两千名开外。 拿着全县最好的生源,这个成绩属实不能算优秀。 车停靠在北市郊区的一个车站时,程玦正用围巾盖着自己的脸,昏昏欲睡,忽然肩膀被人重重地拍打了一下。 他不耐烦地睁眼,抓下脸上盖着的围巾,才发现,天已经彻底亮了。 车厢里的人已经起身,走了个七七八八,那个小孩背着书包,夹着行李箱的拉杆,站在大巴车的过道,手不自觉地抓着粗糙的书包带子,看向程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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