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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家的这几天,俞弃生的兴致一直不高,病恹恹地躺在床上,无聊地把被单揉皱又展开。 盲人的娱乐很少,程玦把客厅电视打开,调到动物世界给他听听声音,或是把自己手机留在他耳边,放点摇滚音乐。 他在外面走了一下午,在图书馆借了几本盲文书,趁俞弃生睡着时放到他的枕边。 那天的俞弃生难得高兴些,把盲文书一页一页翻来覆去报摸了个遍,三本书,一天也这看完了,精力集中后突然放松下来,俞弃生昏昏欲睡,背靠床头,脑袋一点一点的。 “盲文,能教我吗?我也想学。”程玦走过来,顺手把他吵醒了。 “咳……”俞弃生还有些迷糊,眼皮费力地撑了,晃了晃脑袋后才缓过神儿来。 其实盲文不难,不过就是拼音罢了,一个声母对应六个点,一个韵母对应六个点,这样便组成了一个字。 俞弃生在纸上戳了一排:“你看,戳完之后,把纸反过来,上面的凸起就能被摸到了。” “那不是写的时候也得反着写?” “写多了不就习惯了?写起来也快的。”俞弃生耸了耸肩,不打算对他多说什么。 那张纸俞弃生戳了一行“变态神经病”,仗着程玦看不懂,光明正大地展示给他看,然后把纸折了起来。 程玦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一直到二人并肩出门买菜时,脑子里一直在神游,思考他被打瞎后,是怎么学的盲文,又是怎么学的按摩。 菜场有些小玩意儿,弹珠,套圈,或是把气球绑在墙上,用枪射击,都是些俞弃生玩不了的,程玦走了两步,脚踩到了地上的烂菜叶,险些滑倒。 他看到泯江现在的样子,想象不出十年前,一个举步维艰的瞎子,一个身弱多病的十二岁少年,是怎么活下去的。 “当神棍,给人算命呗,”俞弃生笑着扶了扶程玦,“拿个破碗,往路边一跪,来了人就说点好听的话,大人就事业高升,飞黄腾达,小孩子就学业有成,登科及第。” “赚得多吗?” “还行吧,就是有一次,一个男的声音太尖了,我说他以后肯定是贤妻良母。” “……后来呢?” 俞弃生低声笑着:“后来碗被扔了,钱被抢被,我被他拖到了巷子里,揍了好久……啧,果然,不义之财来得快去得也快。” 在那之后,俞弃生便过得没那么苦了,起码有衣穿,有饭吃——被打得趴倒在地后,他便被个老瞎子拾了去。 “师父出钱,送我去读了两年盲校,又教我一门手艺,现在也饿不死。” 老师傅来时两手空空,走时孑然一生,一辈子拖着一条废腿四处行走,找到那些困难的孩子,给点儿钱也好,送去学校也好,干了五十多年按摩,就这样帮了两百多名孩子。 离开的时候,也没个棺材可睡。 所以俞弃生现在每个月坚持去孤儿院,几年来零零总总联系了几个上不起学的孩子,也算是朝着老先生领着的路走了下去。 “那怎么知道你帮助的人是好是坏呢?”程玦拾去了落在他颧骨处的一根睫毛,“要是出现林百池那样的,你怎么办?” “能怎么办?我又看不见。” 只能寄希望于,这个世界上好人多,坏人少,不辜负他人善意的人多,拿别人的善良当枪使的人少。 俞弃生笑得无所谓,似乎是真得高兴。程玦移开了眼,他越看俞弃生高兴的样子,心里越痛、越闷。 旁边传来一阵欢呼声,和小孩子有些放肆的大笑声,程玦朝旁看去,那是套圈的摊子,周围围了一圈人,正在给那个手持着圈的孩子加油。 “想玩吗?” “让一个瞎子去套圈,真有你的。”俞弃生捏了捏程玦的下巴,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程玦把他拉到摊边,自己则钻了进去,踩在了摊子上。他跟老板买了二十个圈儿,又站那儿和老板聊了好一会儿。 “直接套呗,有啥好敲的,”老板用牙签剔着牙,奇怪地问道,“难道还是个瞎子不成?” 他透过程玦的肩膀,看向摊那头的俞弃生,顿时扔掉了我里的牙签,有些愧疚地摸了摸鼻子——那人拿着盲杖,眼睛无神,一边道歉一边挤过人群,可不就是个瞎子吗? 那些小玩意儿放在铁盆上,一个个架起,程玦拿着根木棍,敲得铁盆“咚咚”作响。 他从远处开始敲,在一个盆上敲了几次,俞弃生扔得偏左了,他就敲敲右边的盆,扔得偏右了,他就敲敲左边的盆,二人一左一右,几次下来,正好完美地错开了。 “有中的吗?”俞弃生喊道。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都对这盲人套圈的行为感到新奇,纷纷从隔壁卖小商品的摊位被吸引过来,凑凑热闹。因此,听周围人的反应,俞弃生也能大致知道自己没中。 “你继续。”程玦朝前走了几步,往更靠近俞弃生的地方敲了敲。 二十个圈只剩两个,俞弃生随手往前扔了一个,又是没中,不免笑道:“怎么回事,敲得我一个套不中。” 程玦也笑了,上前捏了捏俞弃生的鼻子:“怪我?” “那怪我?” 程玦低下头笑了笑:“是我敲得不好,我反思……你朝你斜前方丢,那里有只小猫挂件,个头小,好套,你试试。” 程玦说着,走到玩偶的边上,敲了敲玩偶的底盆。玩偶很轻,随着阵阵敲击,在盆顶上一震一震的,颇有些滑稽。 俞弃生斟酌着力气,回想先前用的力道后,朝那铁盆撞击声传来的方向,猛地一丢,顿时,周围响起掌声。 掌声震耳欲聋,从俞弃生身边,一直漫沿开来,整场广场上,卖菜的、卖烟酒的,卖饰品的,全都探头望过人群,朝小摊这儿望过来。 几个半身高的小孩,举起手鼓着掌,随着响声渐渐散去后,跳着跑开,你追我我追你,笑声在人群中荡漾。 那个小圈在圈住小猫后的两秒钟,终于经不住风吹,掀起一角,滚了几圈,掉到了别处。 回去的路上,俞弃生捧着小猫,把它裹在自己的大衣外套里,说道:“可惜刚刚圈没套你头上。或者,挂在……也行。” “开心点儿了?”程玦给他紧了紧大衣扣子。 雾气在俞弃生的唇边消散,又随着他的笑越来越多:“你真挺痴情的。” “是吗?”程玦搭着他的肩膀,轻俯下身,他们二人的鼻间轻触在一起,呼吸交错间,程玦继续说,“因为你还喜欢我。” “我喜欢你吗?” “你喜欢我,”程玦握着俞弃生的手,贴上自己的脸,“你不是拖油瓶,永远不会让我心累,我保证。” 他的脸有些粗糙,估计是长时间在太阳底下晒,长时间昼夜颠倒地劳累,让他的肤质都不好了,俞弃生睫毛抖了抖。 好想看看程玦现在是什么样子。 似乎是料到他心中所想,程玦握着他的手,在自己脸上从上到下摸着,接着说道:“所以,别再说不想拖累我了,别再提分手了,好吗?” 小猫放在床头,俞弃生一躺下便能枕着,他朝前伸出手,过了两秒后,手便被握住,塞入温暖的被子里。 “那我不说了,我陪你去医院,好吗?” 程玦捏了捏他的手:“好。” “以后你去了别的城市,会带我一起去吗?” 程玦心中一动:“会。” 俞弃生的手摸过程玦的额头,摸了摸他高挺的鼻梁,这已经是他数不清多少次“看”程玦的相貌了,一遍一遍地摸下,不厌其烦。 “我怕我忘。” “你以后有很多机会摸,说不定有机会亲眼看见我,怎么会忘?” 俞弃生笑:“就是怕。” 他躺得比程玦低些,因此摸他脸时,手臂自然要抬高些,时间长了,小臂酸痛,俞弃生收手放在身侧,稍稍歇了会儿。 “怎么了?又不想看了?”程玦刮了下俞弃生的鼻子。 “想抱着你的手睡。” “好,给你抱。”程玦说。 程玦的手腕很粗糙,俞弃生的指腹很腹,轻轻抚过,被磨得有些疼,他睁着盲眼,问道:“你会上什么大学呢?” “近一点的,能多赚钱的。” 俞弃生一点一点往上摸:“那赚了钱以后呢?” “买大点儿的房,给你买软点的被子。” “那之后呢?” “出去工作,然后回家给你做饭。” 俞弃生笑起来,气息挠着程玦的小臂,他玩笑似的蹭了蹭程玦的手臂,说了句:“没志气。” “还想给你治眼睛。” 俞弃生的嘴角下去了些。 他哪没去看过?从嘴边一口一口省下来的钱,拿去挂了个号,做了个检查,只得了个“瞎一辈子”的定论。 他好不了了。 花再多钱也没用。 俞弃生笑起来:“那等眼睛好了,有很多书能看,是吗?” “是啊,”程玦拍着俞弃生的背,哄小孩般,“那些医书,生物的,化学的,什么书都可以看。” “你接着说,工作然后呢?” 这个问题,程玦想了很久。 他边想,边拍着哄着俞弃生,直到怀里的人困倦了,眼皮耷拉下来,他才出声:“然后回屋,抱着你睡,像现在这样。” 俞弃生笑着,亲了亲他的手臂。 就是这一亲,让他觉出不对。 皮肤内侧的触感,与外侧完全不同,坑坑洼洼的,像是有人拿了根针,戳出了一个个深洞。 是什么? 俞弃生的笑僵了,装作睡着,缓缓靠上了程玦的手臂,顺着那一个个针孔缓缓上移,那坑洼感便愈加明显…… 俞弃生咬住了被子,把眼泪逼了回去—— 他瞎。 可他不傻。 “睡吧,乖。”程玦在他额头上烙下一吻,掩饰般起身,收起了自己的左臂。 “呦,便宜让你占了,现在连亲都不乐意给我亲摸一下了?”俞弃生努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轻松些,笑容看起来自然些,“睡都睡过了,你怎么这么自私呢?” 程玦没说话,披了件衣服,正好遮住了自己两条手臂。 “不陪我睡了?”俞弃生清了清嗓子。 “没有不想,是还有事。”程玦坐了下来,有些心虚地靠近了他。 处处被人养着,处被人照顾着,他又算是个什么东西……俞弃生胸口剧痛,像喝了农药,疼痛混在血管中,随着心脏每一次跳动漫延到全身。 他是个什么东西? 他配是个什么东西? 一个残废的瞎子,现在要拖人下水? 程玦才多大啊,才上高三,前些天,才刚刚过完十八岁生日,聪明、好看,大学还没有上过…… 手臂……针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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