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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清冷,洒在空无一人的小巷里,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顾知白还维持着搂住许深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他低着头,看着怀里昏睡过去、脸上泪痕交错、却带着奇异安详表情的许深,仿佛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句话,带着酒气和泪水的咸涩,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耳膜上,烫进他的心里。 「我喜欢男人……我喜欢你……顾知白……我喜欢你两年了……」 喜欢……男人? 喜欢……他? 两年了? 无数个画面,无数个瞬间,如同解开了密码的锁链,哗啦啦地在他脑海里串联起来。 许深那些莫名的脸红,那些躲闪的眼神,那些过分的亲近,那些酸涩的玩笑,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那本总是锁着的笔记本,海边夕阳下莫名的悸动,游乐场里那句玩笑般的提问…… 一切都有了答案。 一个他从未想过,或者说,刻意回避的答案。 夜风很凉,吹得他露在外面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栗粒。 但他却觉得胸口滚烫,像是被许深的眼泪和那句话,烫出了一个洞,冷风呼呼地灌进去,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钝痛,和更深的、翻江倒海的混乱。 他就这样站着,抱着昏睡的许深,在月光下,在无人的小巷里,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前面同伴的喧闹声早已消失,久到远处的灯火又熄灭了几盏。 直到怀里的人因为夜寒而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无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顾知白才像是突然从一场漫长而冰冷的梦境中惊醒。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 然后,他弯下腰,将许深的手臂绕过自己的脖颈,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用力,将人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许深很轻,比他想象中还要轻一些。 他安静地靠在他怀里,脑袋无力地搭在他肩头,呼吸均匀,睡得毫无防备,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告白,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顾知白抱着他,迈开脚步,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稳,但眼神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如同此刻被云层遮蔽的夜空,晦暗不明,翻涌着无人知晓的风暴。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坑洼的路面上,拉得很长,很扭曲。 漫漫长夜,似乎才刚刚开始。
第41章 断片儿 头疼。 像是有个小人拿着凿子,在太阳穴和后脑勺的位置,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敲打。 钝痛伴随着沉闷的嗡嗡声,在颅腔内回荡。 许深是在一阵尖锐的头痛和口干舌燥中醒来的。 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他费力地掀开一条缝,刺眼的天光让他立刻又闭紧了。 宿醉带来的眩晕感和恶心感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混沌的意识。 他呻/吟一声,想抬手揉揉额角,却感觉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适应了光线,重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宿舍灰白色的天花板,角落里有一小片水渍晕开的痕迹。 身下是熟悉的、略硬的床板,盖着的是自己那床印着篮球图案的蓝色薄被。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灰尘味、男生宿舍特有的汗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干净的皂角香气,那是顾知白身上常有的味道。 顾知白……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但涌出的不是连贯的画面,而是混乱的、模糊的碎片。 闪烁的霓虹灯光,嘈杂的人声,呛人的烧烤烟雾,冰凉的啤酒滑过喉咙的刺激感,张伟他们喧闹的起哄声,还有……顾知白递过来的水杯,和他微蹙的眉头。 然后呢? 记忆在这里出现了断层,像是被浓雾笼罩。 他记得自己喝了很多,脑袋越来越沉,身体轻飘飘的,好像……好像靠在了谁身上?很温暖,很踏实。 是谁?是顾知白吗? 再然后……好像是走在了路上?路很黑,没什么光,只有模糊的月光。 风很凉,吹在滚烫的脸上很舒服。 他好像……哭了?为什么哭?心里很难受,堵得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爆炸了,必须说出来。 他说了什么?对谁说的? 模糊的碎片里,似乎有顾知白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遥远。 他似乎说了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 然后……然后就是一片彻底的黑暗和温暖,像是沉入了深海,被柔软的水流包裹。 许深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太快,引得一阵更剧烈的眩晕和恶心。 他捂住嘴,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满嘴苦涩的味道。 他环顾四周。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陈宇轻微的鼾声从对面传来。 张伟的床铺空着,大概又早起打球去了。 而斜对面,顾知白的床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豆腐块一样,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人已经不见了。 走了?什么时候走的? 许深的心没来由地一沉。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摇摇晃晃地走到顾知白的书桌前。 桌面干净得像没人用过,书本码放整齐,笔筒里的笔按照长短排列,连台灯的电线都规规矩矩地盘好。 只有那个黑色的保温杯,立在桌角,杯盖没有盖严,一丝热气正袅袅升起。 他走了,但似乎刚走不久。 许深盯着那个保温杯,脑子里那些混乱的碎片又开始翻腾。 他昨晚……到底对顾知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为什么心里这么慌?像是做了一件无法挽回的错事,却怎么也想不起错在哪里。 他跌跌撞撞地冲到洗手池边,用冷水狠狠扑了几把脸。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眼睛布满血丝,头发乱得像鸡窝,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憔悴又狼狈。 他用力揉着太阳穴,试图从那些破碎的画面里拼凑出完整的真相。 他记得自己哭了,好像还抱着谁……是顾知白吗?他抱着顾知白哭了?为什么?然后他说了什么……很重要的,压在心底很久的话…… 一句模糊的、带着哭腔和浓重醉意的话,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隐隐约约地回荡在脑海深处—— 「我……喜欢你……」 许深的手猛地一顿,僵在了半空中。 镜子里的人眼睛倏地睁大,瞳孔因为震惊和难以置信而收缩。 他……说了这句话?对顾知白?在喝得烂醉如泥、神志不清的情况下? 不,不可能!一定是幻觉!是他酒还没醒做的噩梦! 他用力甩了甩头,想把那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 但心底深处,却有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告诉他:是真的。 你说了。 你抱着顾知白,哭着对他说了喜欢。 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如果……如果顾知白听到了……如果他听懂了…… 顾知白会怎么想? 会觉得他恶心吗? 会觉得他变态吗? 会觉得他玷污了他们之间“纯洁”的兄弟情谊吗? 会不会……连朋友都没得做? 会不会从此避开他,厌恶他,连看都不愿意再看他一眼? 光是想到这些可能性,许深就觉得眼前发黑,四肢冰凉。 他扶住冰冷的洗手池边缘,才勉强站稳。 不行,不能慌。 也许……也许顾知白没听到呢?毕竟昨晚他喝得那么醉,说话肯定含糊不清。 也许顾知白只当他是在发酒疯,胡言乱语?或者,他说的根本不是那句话,只是别的什么胡话? 对,一定是这样。 许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拼命说服自己。 顾知白那么冷静,那么聪明,怎么会把一个醉鬼的胡话当真? 可如果……他当真了呢? 这个念头又让他坠入冰窟。 浑浑噩噩地洗漱完,换好衣服,许深拖着依旧沉重的脚步,像游魂一样飘向教室。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头痛依旧,但更折磨人的是心里的惶惑不安。 推开教室后门,喧闹的人声扑面而来。 周六补课的早晨,大家似乎还沉浸在昨晚的放松里,讨论着假期的安排。 许深低着头,尽量避免与人对视,快步走向自己的座位。 他的座位旁边,顾知白已经在了。 他坐得笔直,像往常一样,正在看一本英文原著。 晨光透过窗户,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小片安静的阴影。 侧脸线条清晰而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仿佛昨晚那个被一个醉鬼抱着哭诉、可能还听到了惊世骇俗告白的人,根本不是他。 许深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狂跳起来。 他脚步顿住,站在过道里,一时竟不敢过去。 目光落在顾知白身上,像扫描仪一样,试图从他一丝不苟的坐姿、平静无波的侧脸、翻动书页的手指上,找到一丝一毫昨晚事件的痕迹。 没有。 什么都没有。
第42章 完了 顾知白看起来和往常的每一个早晨一样,安静,专注,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 这反常的平静,反而让许深更加心慌。 如果顾知白表现出一点尴尬,一点不自然,甚至一点厌恶,他或许还能揣测一二。 可这样毫无波澜的平静,就像深不见底的潭水,让他完全摸不着底。 是没听到?还是听到了,但根本没当回事?或者……是听到了,但选择用这种方式,无声地划清界限? 许深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让他勉强维持住表面的镇定。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座位边,拉开椅子,尽量轻地坐下,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顾知白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目光依旧停留在书页上,翻页的动作平稳如常。 许深僵硬地拿出课本,摊开,目光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眼角的余光不受控制地瞥向旁边。 顾知白的侧脸近在咫尺,他甚至能看清他脸上细小的绒毛,和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的睫毛。 昨晚……他就是对着这张脸,说出了那些话吗? 胃里一阵翻搅,不知道是宿醉还是紧张。 早读课的铃声响了。 教室里响起参差不齐的读书声。 许深机械地跟着念,嘴唇在动,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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