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妈……”季知然开口,又停住。 “她其实挺累的。”周朗接过话,“厂里三班倒,还要顾家里。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俩拉扯大。” 他抬起手,比了个很小的距离:“我弟小时候就这么大,早产,在保温箱里待了一个月。她那时候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整夜整夜不睡觉。” 手指收回去,握成拳。 “所以她对我期望高,我能理解。”周朗说,“真的。我就是……有时候觉得喘不过气。” 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要被风吹散。 季知然看着他,忽然想起刚转来没多久的时候,周朗经常趴在桌上睡觉。 当时教室很安静,只有笔尖划纸的声音。 那时候季知然莫名觉得,这个人好像很累。 “周朗。”他说。 “嗯?” “你记不记得,有次体育课,你跑三千米。” 周朗想了想:“怎么了?” “最后两百米,你明明已经没力气了。”季知然说,“但你还是冲了。” 那天的场景忽然清晰起来——下午的阳光,红色的跑道,周朗咬着牙往前冲的样子。 脸涨得通红,汗顺着下巴往下滴,脚步沉重得像是随时会倒下。但他没停,一直冲过终点线,然后直接扑倒在草地上,半天没起来。 “王皓后来问你,干嘛那么拼。”季知然继续说,“你说,都跑到那儿了,不冲对不起前面那两千八。” 周朗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你还记得。” “记得。”季知然说,“所以现在也是,都跑到这儿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你不是一个人跑。” 周朗没说话。 他看着教学楼里一盏盏亮着的灯,那些光透过窗户洒出来。操场上跑步的人已经走了,只剩下风刮过看台的声音。 “季知然。”过了很久,周朗开口。 “嗯?” “你这个人……”他顿了顿,“有时候真挺烦的。” 季知然挑眉:“是吗?” “嗯。”周朗转过头看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烦得要命。” 他说这话时嘴角是扬着的。 那个笑容很浅。季知然看着,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像被羽毛扫过。 “彼此彼此。”他说。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直到教学楼那边的灯一盏盏熄灭。家长和学生都走得差不多了,校园里重新安静下来。 季知然望着校门,迟迟也没见周梅的影子,但周朗不太在意,似乎这种情况他习以为常。 “走吧。”周朗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们沿着操场边的路往外走。 校门口的值班室里,保安正端着茶杯看电视,屏幕的光一闪一闪。 出了校门,街道上没什么人。几家小店还开着,麻辣烫的摊子冒着热气,香味飘过来。 “饿了。”周朗说。 “去老王那儿?” “不想吃包子。”周朗想了想,“前面新开了家砂锅,要不要试试?” 季知然点点头。 那家店很小,就四张桌子。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两人点了两个砂锅,找角落的位置坐下。 店里电视放着新闻,声音开得不大。热气从砂锅里腾起来,模糊了对面人的脸。 周朗埋头吃了几口,忽然说:“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下次考试。”周朗夹起一块豆腐,“不冲十名了。” 季知然看着他。 “冲十五名。”周朗说,“老王包子铺,管一个月太便宜你了。得让你出点血。” 他说这话时眼睛盯着砂锅,但语气是认真的。季知然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 “行。”他说,“冲不到的话——” “冲得到。”周朗打断他,“肯定冲得到。” 热气氤氲中,他的脸有些模糊,但眼神很清晰。 季知然忽然想起刚转学来的那几天。当时只觉得这人不好惹,麻烦。 现在想想,好像也就是几个月前的事。 时间过得真快。 “看什么?”周朗抬眼。 “没什么。”季知然低下头吃自己的,“快吃,要凉了。” 老板在灶台前哼着歌,调子跑得厉害。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天气预报,说明天多云转晴。 周朗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筷子,满足地呼了口气。 热气喷在玻璃上,起了一层白雾。他伸出手指,在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数字:15。 “等着。”他说。 季知然看着那个数字,在雾气消散前,很轻地“嗯”了一声。
第32章 土皇帝居心叵测 五月的天不讲道理。 白天闷得像蒸笼,晚上好不容易凉快些,宿舍那台老吊扇又慢悠悠转着,风还没人喘气儿大。 季知然已经连续三天没睡好了。 宿舍里很热,那台吊扇转起来带着一种有气无力的“吱呀”声,每转一圈就响一下,吵就算了还不凉快。 再加上对面上铺那位大哥重新开机的磨牙表演,和张强新练成的呼噜,季知然每天晚上都感觉自己躺在建筑工地。 周五晚自习,他头一次在课上打起了瞌睡。 不是故意的。 眼睛盯着物理题,字儿在纸上飘,飘着飘着就重影了。他用手撑着头,手指抵着太阳穴,想靠疼痛保持清醒,结果不知怎么就迷糊了过去。 再醒来时,是胳膊肘从桌上滑下去的失重感。 他猛地坐直,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他下意识看向过道对面。周朗正侧着头看他,手里转着笔,眼神有点复杂。 季知然揉了揉眼睛,低头继续看题。 过了一会儿,一张纸条放在了他的桌上。 上面就两个字: “困了?” 季知然看了一眼,没回,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笔袋。 周朗皱了皱眉。 下课前十分钟,季知然又差点睡着。这次是周朗用笔帽轻轻敲了敲他桌子。 “喂。”周朗压低声音。 季知然睁开眼,眼神有点涣散:“……嗯?” “要睡回去睡。” “没睡。” 周朗看着他眼底淡淡的青黑,没再说话。 放学铃一响,季知然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开始收拾书包。动作有点慢,像是脑子还没完全醒。 他刚站起来,周朗就挡在了过道上。 季知然皱眉:“干嘛?” 话音刚落,憋了一晚上的雨终于下了,又急又猛,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 教室里顿时一片哀嚎。 “我靠!我没带伞!” “早上不是大太阳吗?!” “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雨,谁让你不看!” 周朗还站在那儿,没让开。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大雨,又看了一眼季知然,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小: “……我没带伞。” 雨声太大,季知然没听清:“什么?” 周朗撇开脸,耳廓在灯下有点发红。 他像是跟自己较劲似的,提高了音量,但语气里带着一种羞耻的暴躁:“我说我没带伞!送送我。” 说完他盯着季知然,下巴微微抬着,一副“你爱送不送”的样子,但耳朵更红了。 季知然看着他,愣了两秒,然后点点头:“行。” 两人走到教学楼门口时,雨已经下成了水帘。地面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空气里满是潮湿的土腥味。 季知然撑开伞,空间不大,两个人得挨得近点才不会被淋到。 “你家还是……”他问。 “直接回家。”周朗说,“我妈带我弟去乡下了,得后天回来。” 季知然“嗯”了一声,两人走进雨里。 伞确实小。 两人内侧的肩膀时不时碰到一起,外侧只能让雨点打湿。 雨下得很大,路上没什么人。 季知然走路时有点晃,是困的。他努力睁着眼睛,但脚步比平时慢。 周朗一直侧头看他。 看了很久。 走到一半时,季知然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点生理性泪水。他用手背擦了擦,动作有点迟钝。 “你几天没睡了?”周朗突然问。 “睡了。”季知然说,“没睡好。” “宿舍太吵?” “嗯。” “热?” “嗯。” 周朗不说话了。又走了一段,他问:“吊扇不管用?” “响。” “上铺那哥们儿还磨牙?” “磨。” “张强呼噜升级了?” “升了。” 周朗嗤笑一声:“你宿舍真是人才辈出。” 季知然没接话,又打了个哈欠。 到周朗家楼下时,两人半边肩膀都湿了。楼道里黑漆漆的,季知然没收伞,转了一圈又撑起来要走。 周朗就是在这时开口的:“上去坐会儿?雨这么大,你回去也得淋透。” 季知然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势,确实没有停的意思。他点点头:“行。” 五楼的触控灯又不亮了。周朗只好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着楼梯:“小心点。” 进了屋,周朗按亮灯。 屋里还是老样子,整洁但空荡。他放下书包,去厨房倒了杯水递给季知然:“你先洗?” 季知然接过水杯,没立刻喝:“我……” “衣服我这儿有。”周朗说,“反正你今晚别想回去了,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他说得理所当然,像是早就计划好了。 季知然看着他:“你带伞了吧?” 周朗正在脱湿外套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回头,声音闷在衣服里:“……带了又怎样?” “那你还让我送。” “我乐意。”周朗把外套扔到椅背上,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就说住不住吧。” 季知然沉默了几秒,最后点了点头:“住。” 周朗脸上那点故作的不耐烦瞬间散了。他转身往卧室走,丢下一句:“衣服在衣柜里,自己拿。” 季知然洗完澡出来时,周朗已经洗完了,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擦头发。他换了件旧T恤和运动裤,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 季知然穿着周朗的衣服,还是那件偏大的白T恤,领口松松垮垮。裤子倒是合身,就是裤腰得系紧点。 “床你睡。”周朗说,“我睡沙发。” “我睡沙发。”季知然说。 “沙发短,你睡不舒服。” “你睡也不舒服。” 两人对视了几秒,最后周朗说:“那都睡床。” 季知然愣了一下:“……什么?” “床够大。”周朗说得面不改色,“反正都是男的,怕什么。”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10 首页 上一页 32 33 34 35 36 3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