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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时间他们几乎每晚都绕路送艳姐回家——自从上次那几个混混来过后,周朗就坚持这么做。 艳姐起初笑着说不用,但拗不过他。 其实一直没再发生什么。 那条巷子安静得很,只有偶尔窜过的野猫和晾在竹竿上的衣服滴下的水声。 直到第七天,艳姐在酒吧门口拦住他们。 “真不用送了。”她点了支烟,火光在夜色里明灭,“我这几天观察了,那几个人没再来。再说——” 她吐了口烟圈,看向周朗:“你天天这么晚回去,你妈不说你?” 周朗抿了抿嘴。 “行了。”艳姐摆摆手,“有这时间,不如多背几个单词。我听王皓说你们快期中考了?” 于是送人的事就这么停了。 但周朗还是每晚去夜色坐坐,有时候写作业,有时候听艳姐放的老唱片。季知然自然也陪着。 复习的那几个晚上,酒吧二楼的小桌上堆满了课本和卷子。 艳姐偶尔端上来两碗馄饨,或者切一盘水果,轻手轻脚放下就走。 台灯的光打着,周朗咬着笔杆皱眉算题的样子,季知然看多了居然觉得有点顺眼。 “这题。”周朗用笔尖戳了戳练习册,“辅助线到底添哪儿?” 季知然凑过去看。 距离很近,能闻到周朗身上淡淡的肥皂味,混着一点残留的烟气。 他拿起铅笔,在图形上轻轻画了一道。 “这样,然后证全等。” 周朗盯着那条线看了几秒,忽然“啊”了一声:“靠,这么简单。” 他抓过草稿纸唰唰写起来,头发有一缕翘着,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季知然收回视线,继续看自己的英语阅读理解,但某个单词反复看了三遍也没进脑子。 成绩是周三公布的。 早自习刚下课,老李拿着一叠成绩单走进来,教室里瞬间安静。 王皓双手合十念念有词,张强则一副听天由命的表情。 季知然接过前排传下来的成绩单,目光从上往下扫。 第一名果然还是他,总分甩开第二名三十多分。他手指往下移,在中间段停住了。 第三十九名,周朗。 和月考一模一样的名次。 他下意识看向周朗的位置。 那人正趴在桌上补觉,脑袋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截后颈。成绩单传到他那儿时,王皓推了推他:“朗哥,醒醒,看成绩。” 周朗慢吞吞抬头,接过纸扫了一眼,没什么表情地折起来塞进桌肚。 “怎么样啊?”王皓凑过去问。 “就那样。”周朗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原地踏步。” “这次题难嘛,没退步就是胜利!”王皓拍拍他的肩,转头去看自己的,随即发出一声惨叫:“我怎么退步了五名!” 教室里嗡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季知然捏着成绩单,纸张边缘有些硌手。他想起复习那几天,周朗明明很认真,碰到不懂的题会反复问,笔记也记得密密麻麻。 下课铃一响,周朗就站起身往外走,季知然跟了上去。 走廊里人声嘈杂,季知然就这样跟在周朗的后面。 “卷子发下来我看看。”季知然说。 周朗顿了一下:“没什么好看的。” “看看。” 沉默了几秒,周朗从书包里抽出折得皱巴巴的数学卷,递过去。 季知然展开——选择题错了两道,填空全对,大题前三道步骤清晰得分不错,最后两道却几乎空白。 “时间不够?”季知然指着最后一道。 “会做,但写到一半发现思路错了。”周朗喝了口水,“重来来不及了。” “其他的呢?” 周朗又抽出其他卷。 这次就连周朗最擅长的物理,都是与数学卷类似的情况。 季知然皱着眉,快速心算了一下,如果最后那些题能拿到该得的分,名次至少能往前窜十名。 “你考试的时候在想什么?”他问。 周朗没说话,走廊传来男生打闹的脚步声和笑声,由近及远。 “没想什么。”最后他说,“就是写不出来。” 季知然根本不信。 他想起考试那两天,周朗眼底的黑眼圈很重,像是没睡好。 但季知然没再问。 他把卷子折好还回去,周朗接过来,随手塞进外套口袋。 “下次。”季知然说。 “嗯?” “下次时间分配好,最后大题哪怕只写两步也有分。”季知然顿了顿,“不会的问我。” 周朗看了他一眼,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知道了,季老师。” 这个称呼让季知然莫名耳根发热。 他转身往教室走,周朗慢半步跟在后面。走廊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放学时下雨了。 雨不大,但淅淅沥沥地没个停的意思。两人都没带伞,站在教学楼屋檐下等。 王皓和张强挤在一把小花伞里跑了,临走前还喊:“朗哥,明天网吧啊!” 周朗挥挥手算是答应。 天色阴得发灰,远处的操场被雨幕罩得模糊。季知然看了看表,九点三十五。 “你妈今天上班吗?”他问。 “不上,调休。”周朗说,“怎么?” “去你家吃饭。” 周朗愣了一下:“今天?” “嗯。”季知然面不改色,“上次的排骨汤很好喝。” 这理由找得实在生硬,但周朗没戳破。他看着越来越密的雨丝,忽然说:“等等。” 然后转身跑进雨里,往车棚方向去。 没过几分钟,推着辆自行车回来了。车很旧,链条锈迹斑斑,但擦得干净。 “上来。”周朗单脚撑地,“后座有点湿,垫张纸。” 季知然从书包里抽出本旧练习册,撕了两页垫上,侧身坐上去。自行车晃了一下,周朗蹬动踏板,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 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季知然抓着后座铁架,看着周朗被雨打湿的后背。 校服外套颜色深了一块,头发也湿漉漉地贴在颈间。风把雨丝吹斜,路两边的树在风里摇出一片沙沙声。 “冷吗?”周朗在前面问。 “不冷。” 车拐进熟悉的小巷。 周朗家那栋楼在雨里显得更旧了,墙皮剥落的地方被雨水浸成深色。楼下停着几辆电动车,都用塑料布盖着。 锁好车,两人跑进楼道。 周朗摸钥匙开门,屋里飘出饭菜香。 周梅正在厨房炒菜,听见动静探出头:“回来啦——哎呦,淋湿了吧?快去擦擦。” 她看见季知然,笑起来:“小季也来啦?正好,今天炖了鸡。” 周朗从卫生间拿出两条干毛巾,扔给季知然一条。两人站在门口擦头发,周梅端着菜出来,目光在周朗身上停了停。 “期中成绩出来了吧?”她问。 周朗擦头发的动作慢下来:“嗯。” “多少名?” “三十九。” 厨房里炒菜的声音还在继续,油烟机嗡嗡响。周梅把菜放到桌上,擦了擦手:“和上次一样?” “嗯。” “怎么没进步呢?”周梅的声音很平静,但季知然听出了一丝失望,“你弟弟这次考了年级十五名,老师还特意打电话表扬了。” 周朗没说话,把毛巾挂回架子上。 “是不是晚上老往外跑,没好好复习?”周梅继续说,“我说了多少次,高一了,收收心。你看看人家小季,每次都第一。” 季知然站在那儿,忽然觉得手里的毛巾有点烫。他看向周朗,那人垂着眼,看不出心情是好是坏。 “阿姨。”季知然开口,“这次是全市统考,题目很难。周朗基础题都拿了分,排名没掉已经不错了。” 周梅看了他一眼,笑容重新回到脸上:“是是是,你们有数就行。快去洗手,吃饭了。” 饭桌上的气氛有点微妙。 周朗埋头扒饭,很少夹菜。周梅倒是热情,不停给季知然夹鸡肉:“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又转向周朗:“你也多吃,学习费脑子。” 周朗“嗯”了一声。 吃到一半,周开怀从房里出来,大喊着:“妈妈,我饿了!” 周梅笑了笑,起身给他盛了饭,顺口说:“你看看人家,年级第一。多跟人学学。” 周开怀撇撇嘴,夹了块鸡腿啃起来。 季知然余光看见周朗放下了筷子。 “我吃饱了。”周朗说。 “才吃这么点?”周梅皱眉。 “不饿。”周朗起身,推开椅子,“季知然,你慢慢吃。” 他走进自己房间,门轻轻合上。 周梅叹了口气,对季知然笑笑:“这孩子,脾气倔。你别介意。” 季知然摇摇头,也放下筷子:“阿姨,我也饱了。今天谢谢款待。” 他走到周朗房门口,敲了敲。里面没应声,他直接推门进去。 一进去,就看见周朗坐在床边,低头玩手里的打火机。盖子打开又合上,发出咔嗒咔嗒的轻响。 雨还在下,敲在窗户上噼啪作响。 季知然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会儿。 书桌上摊着几本练习册,最上面那本是数学,翻到三角函数那一章,页角卷得厉害。 “你妈……”季知然开口,又停住了。 “她就那样。”周朗说,声音闷闷的。 打火机的火苗窜起来,又熄灭。 季知然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本数学练习册。空白处有很多演算笔记,字迹有些潦草,但能看出认真。 他翻了几页,忽然说:“你最后那道大题,其实第一步做对了。” 周朗抬起头。 “辅助线添得对,全等也证出来了。”季知然把练习册转过去,指着其中一页,“只是后面没往相似三角形那边想。” 他抽出笔,在草稿纸上快速画了几条线:“你看,证完全等,这两个角相等,然后这条线平行,所以这两个三角形相似。比一设,方程就出来了。”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雨声成了背景音。 周朗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季知然。”他忽然说。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笨?” 季知然笔尖一顿,抬起头。 周朗还是那个姿势坐着,但肩膀微微塌着,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没有。”季知然说,“那道题全班就三个人做出来。” “但我该做出来的。”周朗扯了扯嘴角,“复习的时候你讲过类似的。” 季知然放下笔,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两人肩膀挨着肩膀,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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