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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客厅书柜里多了变形金刚,还有遥控汽车、乐高盒子,都是新的。 而周朗那个旧书包,拉链坏了,用一枚别针勉强别着。 周梅没注意到季知然的目光,她已经走进厨房:“汤快好了,你们先去洗手,马上就能吃饭。” 周朗带着季知然去洗手间。 洗手台上放着两个牙刷杯——一个印着奥特曼,崭新;另一个是普通的塑料杯,杯壁有裂纹。 “那是我弟的。”周朗打开水龙头,语气平淡,“我的在房间里。” 季知然没说话,洗了手。 吃饭时,周梅一直给季知然夹菜:“小然多吃点,看你瘦的。听说你成绩特别好?年级第一?” “嗯。”季知然说。 “真厉害。”周梅笑得很真诚,“以后多帮帮我们家小朗,他脑子不笨,就是不用功。” 周朗低头喝汤,没接话。 周开怀坐在旁边,扒了两口饭就开始玩筷子,被周梅说了两句,嘴一撇又要哭。 “好好好,不说不说。”周梅立刻软下语气,“快吃,吃完让你玩十分钟。” 周开怀这才不情不愿地继续吃饭。 整顿饭,周梅的注意力基本都在季知然和周航之间切换。 问季知然京城的事,问学校的事,语气里带着讨好。对周开怀则是无条件的妥协和哄劝。 对周朗,她只说了一句:“汤咸不咸?” 周朗说:“不咸。” 然后就没话了。 吃完饭,周开怀跑去玩玩具了。 周梅收拾碗筷,周朗要帮忙,被她推开:“你去陪同学,这里不用你。” 周朗没坚持。 两人在客厅坐了会儿,电视里放着吵吵闹闹的动画片,周开怀的笑声尖利刺耳。 周梅在厨房哼着歌洗碗,水流声哗哗响。 八点半,季知然起身:“阿姨,我该回学校了。” “这么早?”周梅从厨房探出头,“再坐会儿嘛。” “明天还有课。” “那让小朗送你。”周梅擦了擦手走出来,“小朗,送送小然。” “嗯。” 走出那栋居民楼,夜晚的空气带着凉意。 两人都没说话,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学校方向走。路过岔路口时,周朗脚步顿了顿,然后拐了进去。 季知然跟了上去。 那条岔路口是去水池的另一条小道,一路都没有灯。 两人在水泥平台边坐下,谁也没先开口。 远处县城零星亮着灯火,近处只有风声和虫鸣。 季知然看着周朗的侧脸,目光落在他额头右侧,发际线往下一点的位置——那里有一道很淡的疤痕,淡到几乎看不见。 或许是今天的季知然,看得格外认真,才看到那条伤疤。 “你那疤……”季知然指了一下。 周朗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然后笑了,语气也轻松:“这个啊。” “我爸刚走那年,我妈有段日子……不太好。整日喝酒,听一些很伤感的歌。”周朗说,眼睛看着漆黑的水面,“有一天下午,我领着我弟在楼下玩,他流鼻涕,我上楼拿纸。”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 “进门就看见我妈倒在沙发上,喝得醉醺醺的,身边好几个空酒瓶。笔记本电脑开着,在放歌。”周朗说,“我怕她着凉,去卧室拿了床小被子,想给她盖上。” 季知然安静地听着。 “我盖被子的时候,她突然挣扎,脚一踢。”周朗指了指自己的额头,“笔记本掉下来,正好砸在这儿。” 他说得很平静,甚至带了点笑。 “我当时都懵了,血顺着脸往下淌。但我第一反应是把我妈扶好,把被子盖好,然后把酒瓶收起来,电脑也收好。”周朗说,“收拾完了,我才去厕所照镜子,拿纸捂着伤口。血止住后,我洗了把脸,下楼继续陪周航玩。” 他看着水面倒映的月光,笑了一下:“你朗哥我是不是特牛逼?” 季知然没笑。 他只觉得胸口发闷。 “后来……初中不想去学校。”周朗继续说,语气依然轻松,“班上人排挤我,班主任也老调侃我。最重要的一次,那老师当着全班的面说我妈——说我爸死了,我妈就不管我是吧。” 他顿了顿。 “那种语气……你懂吧?我受不了。”周朗说,“就逃学了,在街上瞎逛了一天。” “然后呢?” “然后我妈知道了,劈头盖脸一顿骂。”周朗说,“骂我不懂事,骂我不争气。我站在那儿听着,心里特别……难受。骂完了,她擦了擦眼泪,去厨房给我端了一碗饺子,还是热乎的,让我趁热吃。”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那饺子是她白天包的,本来想等我晚上回来一起吃。”周朗看着自己的手,“我端着那盘饺子,突然就哭了。哭得特别丢人。” 水池边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水面的细微声响。 季知然看着周朗,看着他额头上那道疤,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突然明白了之前那个问题的答案。 原来有些“好”里掺杂着忽略和伤害,有些“不好”里又包裹着笨拙的关心。 它们混在一起,成了一团理不清的乱麻,缠在心上,解不开,也割不断。 “以前我成绩可好了,也腼腆。我妈总带着我去见亲戚,一群人就围着我,说‘阿梅啊,你儿子真懂事’。” 周朗说到这句,吸了吸鼻子:“后来我不想懂事了,懂事就会太在意别人的感受,总会反思自己这一天说的话对不对?有没有让人觉得不舒服?那些傻逼同学和老师就觉得我好说话。” 他转过头看季知然,眼睛在月光下很亮。 “然后成绩就掉下来了,我妈说我叛逆,我说我就是叛逆。她说大的该让着小的,我说凭什么。”周朗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但其实……有时候我也会想,是不是我真的做错了?是不是我太不懂事了?” 他说完,站起身,走到平台边缘。 背影在夜色里显得有些单薄。 季知然突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样子——那个趴在桌上睡觉、被叫起来解题、被泼了可乐也没真发火的周朗。 那个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的周朗。 原来那些不在乎之前,有这么多太在乎的过去。 “季知然。”周朗突然开口,没回头。 “嗯?” “今天没有晚自习吧?” 季知然一愣,他还没从刚才那些话里反应过来,过了几秒才回答:“取消了。” “那陪我坐会儿。”周朗说,“不想这么早回家。” 他说回家的时候,语气很淡。 季知然站起身,走到他旁边。 两人并肩站在平台边,看着漆黑的水面和远处县城的灯火。 过了很久,周朗突然笑了。 他转过头,那笑容特别好看,特别灿烂,像把刚才所有的沉重都一扫而空。 “别绷着脸啊季少。”他说,“你不绷脸的样子比绷着好看。” 季知然看着他,没说话。 “我特喜欢长得漂亮的人。”周朗继续说,眼睛弯起来,“你要实在不行,笑一笑,就当安慰我了。” 他的语气轻松、带笑,甚至有点不正经。 他看着周朗,看着那张在月光下依然好看的脸,看着那个灿烂得有点过分的笑容。 然后他也笑了。 骂了一句:“傻逼。” 周朗笑得更开心了,肩膀都在抖。 他笑起来的样子真的很好看,眼睛弯成月牙,睫毛垂下来,嘴角的弧度让人移不开眼。 季知然看着他,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 只觉得,此时此刻,周朗特好。 好到让他有点……心疼。 但他没说。 他只是站在那儿,陪着周朗。 远处县城灯火明灭。 在这个废弃的水池边,在这个夜晚,时间好像慢了下来。 慢到足够让他们安安静静地站一会儿。 什么也不用说。 什么也不用想。
第29章 八音盒 晚自习的课间,周朗第四次把同一本英语书翻到单词表那页,盯着看了三十秒,然后“啪”一声合上。 “不背了。”他宣布。 季知然头也没抬:“还差二十个。” “差两百个也不背了。”周朗把书扔到桌上,“这玩意儿跟我有仇,我瞪它它瞪我。” “单词不会瞪人。” “它就会。”周朗说得理直气壮,“你看这个,长得跟条蜈蚣似的,那么多腿。” 季知然终于抬起眼,看了看那个单词:“那是字母。” “字母多了就是腿。”周朗从桌肚里摸出物理卷子,“还是物理好,几个字母搞定一切。” “物理你也不用复习。”季知然说,“上次月考九十八。” “那两分扣哪儿了?” “单位没写。” 周朗嗤笑:“单位还用写?一看就知道是牛顿。” “老师不知道。” “老师傻。” 前排王皓转过头来:“朗哥,这话我帮你记着,明天告诉物理老师。” “你去告。”周朗说,“告完我让你明天见不到太阳。” 王皓缩缩脖子转回去了。 季知然把英语书重新推过去:“最后一个单元,背完就完。” “背完有什么用?”周朗说,“背完明天就忘。” “忘了再背。” “那你不如现在杀了我。” 最后周朗还是把书拿起来了,然后趴在桌子上一个劲的在单词旁边画图。 季知然看着他画,没阻止。 “你这个controversial画的是什么?”季知然指着一个像是两个小人吵架的涂鸦问。 “争议啊。”周朗说,“俩人吵架,不就是争议吗?” “行吧。” 晚自习结束时,周朗的单词表已经变成了一本抽象画册。 他把书塞进书包,问季知然:“明天礼物真没买?” “没。”季知然收拾书包,“想不到买什么。” “围巾。” “你买了。” “那你买手套。” “夏天买手套?” 周朗顿了顿:“也是。” 两人走出教室,分开前周朗又说了一句:“随便买点就行,艳姐不在意。” “知道了。” 季知然回到宿舍时,张强正趴在床上哀嚎:“王皓那个傻子!蛋糕非要买两层!明天我怎么带过去!” “背包。”季知然说。 “背包塞不下!”张强坐起来,“而且奶油会糊!” “那就端着。” “端着上公交?”张强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又瘫了回去,“算了,我打车。” 季知然去洗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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