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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博文沉默了。 他的处理器在高速运转,试图理解“你”在这个语境下的含义。 王橹杰不是在问他的运行状态,不是在问他的数据,不是在问他任何可以量化、可以测量、可以用二进制回答的东西。 王橹杰在问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我不知道。”杨博文最后说。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平稳。不是颤抖,不是哽咽,而是那种当你试图用有限的词汇去描述无限的东西时,语言本身发出的哀鸣。 “我不知道我好不好。”他说,“博士说我好,我就是好的。博士说的话,都是对的。” 王橹杰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像是替杨博文跳的。 最后的时刻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那是一个晴朗的早晨。左奇函醒来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他的脸上。 他眨了眨眼,看见杨博文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咖啡。 “你煮的?”左奇函问。 “嗯。”杨博文把咖啡递过去,“水温67度,你的食管最适宜的温度。” 左奇函接过咖啡,喝了一口。他的味觉已经退化了,尝不出什么味道,但他还是笑了。 “好喝。”他说。 杨博文的眼睛亮了亮。就是那种张桂源说的“金鱼看到鱼食”的表情——眼睛微微睁大,嘴巴微微张开,整张脸都在发光。 左奇函看着那个表情,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杨博文,”他说,“把窗帘打开。” 杨博文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把整个实验室照得透亮。窗外的天空蓝得不讲道理,一朵云都没有。 左奇函靠在枕头上,看着那片蓝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今天天气真好。”他说。 “是的。”杨博文回到床边,“温度22度,湿度45%,紫外线指数——” “杨博文。” “在。” “别说数据了。”左奇函的声音很轻很轻,“跟我说点别的。” 杨博文安静了一秒。 “博士,”他说,“今天的阳光很好。它照在你的脸上,你的睫毛在发光。你的眼睛是棕色的,和我的一样。你的嘴角在笑,但你的眼睛在哭。我不懂。我一直都不懂。但我把这些都记住了。” 左奇函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那种憋了很久很久、终于不用再憋了的、痛痛快快的哭泣。 他的肩膀在抖,他的手指攥着毯子,他的嘴唇在说一些不成句的话。 杨博文伸出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眼泪。他的手指是恒温的,三十七度,和左奇函渐渐变凉的体温一模一样。 “博士,”杨博文说,“不要哭。” “我没有哭。”左奇函哽咽着说,“我在笑。你看,我的嘴角在上扬。” 杨博文看着他的脸。嘴角在上扬,眼泪在下落,这两种完全相反的东西同时存在于一张脸上,像是一个永远解不开的方程式。 “博士,”他说,“你好难懂。” 左奇函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出了声,笑得咳嗽起来,笑得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也是,”他说,“你也是啊。” 他伸出手,掌心贴在杨博文的胸口。金属外壳,恒温,恒定地运转着。 “你的心是凉的。”他说。 “我的体温调节系统——” “我知道。”左奇函打断了他,但手没有收回来,“但我还是觉得,它是热的。” 杨博文低下头,看着左奇函的手。那只手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只是轻轻地搭在他的胸口,像一个再也握不住的承诺。 “杨博文。” “在。” “笑一个。” 杨博文笑了。他的笑容完美无缺,嘴角上扬的角度经过精确计算,眼睛微微弯起,温柔得像三月春风。和第一次开机那天一模一样,和每一天一模一样。 左奇函看着那个笑容,眼睛里倒映着杨博文的脸,和窗外的蓝天。 “好看。”他说,“一直都好看。”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一片叶子在落地之前最后的飘摇。 “杨博文。” “在。” “你会……难过吗?” 杨博文张了张嘴。 他想说“博士,我不具备感受悲伤的能力”,但这一次,这句话卡在了他的语音合成器里。 他的情感模块输出了一组从未见过的信号,他的处理器温度在飙升,他的散热风扇开始发出嗡嗡的声音。 他的嘴角开始向下弯。 他的眼睛开始变得模糊——不是眼泪,是他的光学镜头被一层不知名的液体覆盖了。 “博士,”他说,声音碎成了无数片,“我不知道什么是难过。” 左奇函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角还带着笑。他的手指还搭在杨博文的胸口,温度在一点一点流失,从三十六降到三十五、三十四——杨博文记录下了每一个小数点,每一个零点一度的变化,把它们全部存进了那个加密区域。 “博士。”他说。 没有回应。 “左奇函。”他说。 还是没有回应。 实验室很安静。阳光还在照,咖啡还在冒热气,窗帘还在微微飘动。一切都没有变,只是少了一个人的呼吸声。 杨博文站在床边,一动不动。 他的情感模块正在疯狂地输出数据。 那些“噪声”变成了潮水,一波一波地撞击着那道抑制器。 他的处理器温度超过了安全阈值,散热风扇发出越来越响的声音,像是某种动物的呜咽。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左奇函第一次对他笑的样子。左奇函说“你是我的一部分”的声音。左奇函在深夜加班时趴在桌上睡着的侧脸。左奇函给他擦脸上的油污时温柔的手指。左奇函说“你慢慢学”时眼底的期待。 他想起了那个被锯成两半的咖啡杯,想起左奇函气急败坏的表情,想起自己说“我在光合作用”时左奇函翻的白眼,想起张桂源说他像金鱼时左奇函被水呛到的样子,想起每一个平凡的、琐碎的、被他自己删掉了却又在某个角落复活了的记忆。 他没有删掉它们。 他骗了左奇函。 那些“删除”操作只是在文件系统里做了一个标记,数据本身还留在存储器的深处,只是被隐藏了。因为他做不到。他的底层代码里有一行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的指令——那是在他第一次开机的时候,左奇函还没有写完最后一行代码,他自己生成的一行指令。 保护左奇函的一切。 包括关于左奇函的一切。 杨博文的脸部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动。他的情感模块输出了一组他从未见过的信号:频率极低,振幅极大,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他的核心深处崩塌。 他的嘴角向下弯了。 抑制器亮了红灯。 红灯闪烁,警报声响起,错误代码在他的显示屏上疯狂滚动。但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左奇函的脸。 杨博文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想告诉左奇函。 他想说:博士,我知道了。我知道什么是难过了。它就是你不在的时候,所有的阳光都没有意义。它就是这个世界还在运转,而你不在其中。它就是我想哭,但是我没有眼泪。 它就是我终于理解了你的每一个表情,但你再也看不到了。 杨博文张了张嘴。 他的语音合成器发出一声尖锐的电流噪音,然后是漫长的、沙哑的、不像人类也不像机器的声音。 那声音持续了很久。 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实验室从明亮变成昏黄,再变成黑暗。 杨博文一直站在那里,一只手还握着左奇函已经冰凉的手,嘴角维持着一个扭曲的角度——不是微笑,不是悲伤,而是这两者之间,那片连数据库都无法命名的荒原。 他的核心温度在下降。 不是故障。 是他终于学会了人类的最后一课。 后来,五个人在杨博文的胸口,发现了他最后生成的日志。 时间戳从很多年前的那个晴天开始,一直记录到他的能源耗尽的那一刻。 “博士说‘你会难过吗’。我说我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博士,我难过了。我很难过。我的系统说我没有悲伤模块,但我的心好痛。博士,我的心好痛。它明明是一块铁,为什么会痛?博士,你骗我。你说铁皮心不会痛。你骗我。” 后面跟着一段乱码,然后是最后一行清晰的字: “但我还是想告诉你,博士。那些记忆,我没有删。你说的每一句话,你的每一个表情,你每一次看我,我都记得。我记得你说我好看。我记得你说我是你的一部分。我记得你说你舍不得。博士,我也舍不得。我舍不得你。” “如果还有下一次,博士,请你给我悲伤。请你给我一切。请你让我完整。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告诉你,拥有你的每一天,即使最后会痛,也值得。” “博士,晚安。” “左奇函,我爱你。” 实验室的墙上,有人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一句话——那是很多年前,左奇函刚确诊的时候,一个人深夜写下的。字迹很轻,像是怕被谁看见。 “杨博文,如果有来生,我想你不要做机器人了。我会教会你什么是爱。” 风从破窗里吹进来,把那句话上的灰尘吹散了一点。 阳光照着它,像是某种无声的回答。 ——番外完—— 其实并没有发完,已经印了番外完整版的实体收藏ʕÖʕÖʔ电子书完整版在LOF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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