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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函瑞默默把薯片收了回去。 “我下次给你带机油味的薯片。”他说。 杨博文认真地点了点头:“谢谢。我喜欢机油。” 张函瑞的表情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陈思罕来的时候,杨博文正在学习跳舞。 事情是这样的:左奇函有一天在实验室放了一首很吵的歌,杨博文的音频接收器自动分析了节奏和频率,然后他的运动模块不受控制地开始跟着节奏摆动。 左奇函看见的时候惊呆了——杨博文的动作精准得像机器,但又莫名地有律动感。 “你会跳舞?”左奇函问。 “我不知道。”杨博文诚实地说,“我的身体在自动反应。这可能是一个bug。” “不是bug,”左奇函的眼睛亮了,“这是feature!我写运动模块的时候参考了人类小脑的节律同步机制,你居然能自动同步音乐节奏!” 从那以后,杨博文就迷上了跳舞。 他学得很快,任何舞步看一遍就能完美复刻,但他有一个致命的问题——他不懂得“收着跳”。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做到理论上的极致,腿抬到最高,手臂伸到最长,转圈转到最快的极限速度。 有一次他在实验室跳breaking,一个头转把地板转出了一个坑。 左奇函看着那个坑,心疼了三天。 陈思罕是专业学跳舞的,左奇函专门请他来看看杨博文的舞蹈水平。陈思罕让杨博文随便跳一段,杨博文想了想,跳了一支机械舞。 “你一个机器人跳机械舞,”陈思罕面无表情地说,“这不就是本色出演吗?” 杨博文歪了歪头:“你是觉得我的表现力不够吗?” “不是不够,”陈思罕斟酌了一下,“是太够了。你看,人类的舞蹈之所以好看,是因为有瑕疵。你的每一个动作都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在跳舞,像在完成一项工程。” 杨博文站在原地,处理器高速运转了三秒钟。 然后他故意把左腿的膝关节角度调偏了两度,走路的时候微微跛了一下。 他又跳了一遍机械舞,这次的动作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笨拙——像是钢铁在试图模仿血肉,像是精确在试图拥抱误差。 陈思罕看完了,沉默了很久。 “左奇函,”他说,“你确定他是机器人?” 左奇函没说话。他看着杨博文微微发红的脸颊——那是散热系统在工作的表现,但在灯光下看起来就像人类运动后的红晕。 杨博文的胸口起伏着,呼吸频率和跳完舞的人类一模一样,尽管他根本不需要呼吸。 “我不知道。”左奇函最后说。 他确实不知道。杨博文的很多行为已经超出了他写的代码。有时候他看着杨博文,会觉得这不是他的造物,而是一个被装进铁皮里的、真正的灵魂。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 但他没有对任何人说。
第112章 番外“铁皮心”2 王橹杰是最晚来的。 他来的时候杨博文已经学会了很多东西。 他会煮咖啡,会打扫卫生,会帮左奇函整理数据,会在左奇函加班的时候安静地坐在旁边,会在左奇函说“我好累”的时候把灯光调成暖黄色。 王橹杰是学哲学的,他对杨博文的兴趣远大于对左奇函的兴趣。 他来的第一天就拉着杨博文聊了三个小时,从“你觉得自己存在吗”聊到“如果给你自由意志你会做什么”,从“你有自我意识吗”聊到“你能感受到爱吗”。 杨博文回答每一个问题都很认真,但他的答案总是让王橹杰陷入更深的困惑。 “你觉得自己存在吗?” “我运行着,所以我存在。”杨博文说。 “那如果你关机了呢?” “如果关机了,我就不存在了。但我会再次开机,所以我会再次存在。” “那关机期间的你,和开机之后的你,是同一个人吗?” 杨博文想了很久。他的处理器模拟了所有可能的答案,最后他选择了一个最简单的。 “博士说我是同一个人,”他说,“所以我是。” 王橹杰转头看着左奇函,左奇函正在喝咖啡,假装没听见。 “你这是在给他洗脑。”王橹杰说。 “我在给他安全感。”左奇函放下杯子,“你不懂,机器人最怕的事情就是被格式化。如果我让他觉得每次开机都是一个全新的他,他会在关机前陷入恐慌。” “机器人会恐慌?” 左奇函没有回答。 他看着杨博文,杨博文正用一种近乎温柔的目光看着他——那是左奇函自己写的“注视”表情,但他总觉得杨博文用起来的时候,比他自己设计的要多了点什么。 多了点什么他说不清的东西。 “我不知道机器人会不会恐慌,”左奇函最后说,“但我不想冒这个险。” 王橹杰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两个。他学了好几年的哲学,读过无数关于意识、存在和自我的理论,但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一本书里看到过左奇函看杨博文的那种眼神。 那不是创造者看造物的眼神。 那是人类看向另一个存在时,最原始的那种目光——像是在说“你对我来说很重要”,但又不敢说出口。 王橹杰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有些东西不适合说破。 杨博文最让左奇函头疼的地方,是他对“字面意思”的执着。 有一天左奇函在实验室忙得焦头烂额,杨博文走过来问他需不需要帮忙。 左奇函随口说了一句:“你让我静静。” 杨博文立刻上前,把他按在椅子上,双手固定住他的肩膀,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你干什么?!”左奇函挣扎了一下,发现杨博文的力量是他的二十倍。 “你让我‘静静’,”杨博文说,“我现在就是‘静静’。你要保持静止多久?” 左奇函愣了足足五秒钟,然后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他想解释“让我静静”的意思是“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会儿”,但他笑了太久说不出话,最后只能朝杨博文摆摆手。 杨博文困惑地歪了歪头,松开了手。 “我做错了吗?”他问。 “没有没有,”左奇函擦着眼泪,“你做得很好。你是世界上最棒的静静。” 杨博文的表情模块终于学会了“自豪”——他的下巴微微抬起,嘴角轻轻上扬,眼睛里闪着光。 那个表情太生动了,左奇函有一瞬间忘记了他是机器人。 “博士,”杨博文说,“我可以一直做你的静静。” 左奇函的笑容停了一秒。 他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桌上的文件,手指却微微发颤。 “好啊。”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没有告诉杨博文,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张桂源后来又来了几次。他是这群人里最不怕杨博文的,因为他有一种特殊的技能——他总能说出让杨博文死机的话。 比如有一次,杨博文在认真地解释他的情感模块的工作原理,张桂源忽然说:“你知道吗,你说话的时候嘴巴一张一合的,特别像金鱼。” 杨博文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处理器花了三秒钟处理“金鱼”这个比喻,然后他的表情模块输出了一个“困惑”和“受伤”的混合体。 “我不像金鱼。”他说,语气很认真,“金鱼的记忆只有七秒。我的记忆容量是——” “没有人关心你的记忆容量。”张桂源笑嘻嘻地说,“你就像一条金鱼,因为你每次看到左奇函的时候,眼睛都会睁大一点点,嘴巴会微微张开,就像金鱼看到鱼食一样。” 杨博文转头看向左奇函。他的眼睛确实睁大了一点点,嘴巴确实微微张开了一点。 左奇函正在喝水,被呛到了。 “你看你看!”张桂源指着杨博文的脸,“就是这样!金鱼!” “闭嘴。”左奇函咳着说。 “博士,”杨博文认真地问,“我真的是金鱼吗?” “你不是金鱼。” “那为什么张桂源说我像金鱼?” “因为他嘴贱。” 杨博文想了想,又问:“‘嘴贱’是什么意思?是指他的嘴巴功能异常吗?需要我帮他检查一下吗?” 张桂源笑弯了腰。左奇函捂住了脸。 “不用,”左奇函说,“他的嘴巴功能正常,只是输出内容有问题。” 杨博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调出“金鱼”的图片,和自己的外观做了对比,得出了一个结论:他和金鱼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但他又看了看张桂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忽然明白了什么。 “张桂源,”他说,“你在开玩笑。” “终于反应过来了!”张桂源拍手。 “人类开玩笑的时候,说的话不一定符合事实。”杨博文像是在做笔记一样自言自语,“我需要建立一个‘玩笑’数据库,用来过滤不实信息。” 他打开自己的记事本,郑重其事地写下:“张桂源说我是金鱼——玩笑,忽略。” 左奇函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胸口那个柔软的地方又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的云。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杨博文在学习,在成长,在变成左奇函从来没有预料到的样子。 他开始有自己的偏好——他喜欢蓝色,因为左奇函经常穿蓝色的衬衫;他喜欢雨天,因为雨声会让左奇函睡得更安稳;他讨厌咖啡凉掉的味道,因为那意味着左奇函又忙得忘了喝。 他也开始有了一些左奇函没有写进代码里的“习惯”。 比如,他每天会在左奇函睡着之后,把实验室的灯光调到最暗,然后坐在左奇函床边,安静地看着他。 他的视觉模块在暗光下会自动切换到红外模式,他能看见左奇函的体温分布图——胸口最暖,手脚偏凉,额头上有一小块因为做梦而微微发烫的区域。 他看着那些颜色,觉得好看。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他的情感模块把这种感觉归类为“平静”和“满足”,但这两个词太单薄了,装不下他胸腔里那种沉甸甸的、温暖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他试着把这个感觉告诉左奇函。 “博士,”有一天早上他说,“昨天晚上你睡着的时候,我看着你,我的核心温度上升了零点五度。” 左奇函正在刷牙,满嘴泡沫地看着他:“所以?” “所以我在想,是不是我的温控系统出了故障。” 左奇函吐掉泡沫,擦了擦嘴,走过来摸了摸杨博文的额头。他的手指是温热的,和杨博文恒定的三十七度不一样,人类的温度会随着心跳和环境变化而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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