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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瓶却没有停下,瓶口追着那份合同,汩汩地将整瓶酒倾倒殆尽。 纸张瞬间被浸透,墨迹洇开,变得模糊不清,最后软塌塌地贴在桌面上,成为一团丑陋的垃圾。 直到瓶中最后一滴酒流尽,那只手才停下。 陶培青惊愕地抬头,视线顺着那只握着空酒瓶的手往上移,掠过服务员统一的深色制服衣袖,然后,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眼睛里。 那双眼睛,他绝不会认错。 他怎么会在这里?穿着服务员的衣服?! 陶培青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愕然地看着他。 阎宁像是没看到他眼中的惊涛骇浪,微微弯下腰,姿态恭敬,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不好意思先生,我手抖了,弄脏了您的衣服。” “你干什么吃的!你们经理呢!” 王医生的怒吼打破了瞬间的凝滞,他站在圆桌对面,指着阎宁,脸色因为酒精和愤怒而涨红。其他同事也纷纷侧目,议论声四起。 阎宁却仿佛没听见王医生的叫嚣。 他动作极其自然地拿起那份已经湿透软烂的合同,另一只手伸过来,不由分说地抓住了陶培青的胳膊。 “我带您去卫生间处理一下吧。”阎宁说道,语气平静。 下一秒,陶培青几乎是被他半拉半拽地从椅子上拎了起来。 他的手臂强壮有力,陶培青试图挣脱,却只是徒劳。 在满桌子同事惊疑错愕的目光注视下,在一片混乱的“怎么回事”、“什么情况”的嘈杂声中,他被阎宁强行带离了那个包间。 走廊的光线有些昏暗,阎宁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胳膊,步履很快,径直拉着他穿过曲折的走廊,走向饭店大门的方向。 走廊里,陶培青试图挣扎,胳膊在他手里扭动。 “放开!阎宁!你疯了?!” 陶培青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慌乱。 “别动。”阎宁手上加了点力道,脚步没停,“不想让你那些同事看更多热闹,就跟我走。”这话显然受用,陶培青身体僵了僵,挣扎的幅度小了些。 一路没停,直接出了饭店大门。 夜风一吹,稍微驱散了里面的浊气。 阎宁扯开裹在自己身上的服务员衣服,随手丢进了门口的垃圾桶里,找到门口一辆醒目的红色跑车,拉开车门让他上去。 “上车。”阎宁言简意赅。 阎宁关上车门,绕回驾驶座。发动机的轰鸣声响起,车子利落地汇入车流。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和窗外飞速倒退的的城市光影,陶培青紧紧攥着安全带。 阎宁趁着红灯,拿过那份湿哒哒的合同,就着窗外掠过的灯光,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个模仿的签名。 真丑。扭扭歪歪,透着一股子猥琐和小家子气。 阎宁嗤笑一声,毫不掩饰他的嫌弃,“这么丑的狗爬字,一看就不是你签的。” 说完,随手就把那团废纸扔在了驾驶台上,不再多看一眼。 “你来干什么?”陶培青终于回头看他。 “接你下班啊,十点了。”阎宁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姿态随意,侧过头瞥了他一眼,“你家住哪儿?”阎宁接着问,顺理成章。 “谢谢你刚才帮我解围,在前面停车就可以了,我自己打车回去。”陶培青只想划清界限。 想跑?刚帮完他就卸磨杀驴? 阎宁笑了一声,觉得他这泾渭分明的劲儿有点意思,又有点让人不爽。阎宁故意用那种油滑的调子逗他,“你这么好看,我把你放路边万一被人贩子熊瞎子大灰狼盯上,那我不得心疼死啊。” “这是法制社会,没有你说的那些东西。”陶培青硬梆梆地反驳,觉得他这套说辞既幼稚又可笑,更像是一种刻意的调戏。 陶培青永远活在那种条条框框、自以为安全的世界里。他不知道,或者不愿承认,黑暗和危险哪里都有,只是形式不同。他科室那帮人不就是另一种人贩子? “我刚帮了你,你打算怎么谢我?”阎宁把话题拽回来。 “看你这个样子,也不像缺什么的。”陶培青避开他的问题,试图把球踢回来。 是不缺。金银财宝,权势地盘,老子什么没有?可偏偏就缺了一样。 阎宁侧过头,把心里那点念头毫不掩饰地摊开,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我是什么都不缺,我就缺你这么一个可心的人。” 他对阎宁而言,就是不一样。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但就是想要,想放在身边,想看着他,想让他那双总是冷静疏离的眼睛里,也能映出自己的影子。 “如果之前是我没说清楚,那我再说一次。”陶培青深吸一口气,决定将话说得更清楚,更决绝,彻底断绝他这些荒唐的念头。 陶培青的话刚开了个头,就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打断。 是科室打来的。这个时间点,只会是急诊或手术室有紧急情况。 果然是急诊,青年大道发生一场连环车祸,急诊刚接收了一批病人,一个危急病人需要立刻手术。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而焦虑。 “……好,我知道了,我马上回来。”没有任何犹豫,陶培青对着电话说道。挂断后,他转向阎宁,“送我回医院吧。” 阎宁明显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这突如其来的转折,但没多问,只是简短地“啊?”了一声,随即干脆地调转了车头,朝着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无言。陶培青能感觉到他偶尔投来的目光,但此刻他的心思已经全被即将面临的手术占据。伪造合同、职场倾轧、阎宁的纠缠……所有这些令人窒息的麻烦,在生命的危急面前,都暂时被抛到了一边。 到了医院,陶培青几乎是跑着下车的,连句“再见”都没有。 阎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医院大门里,啧了一声。得,老子成专职司机了。 手术比预想的更复杂,也更漫长。家属迟迟未到,无法完成签字,是不符合流程和规范的,但病人实在等不下去,陶培青还是做了手术。等他终于脱下手术服,走出医院大门时,已经到了早晨。 连续的高强度工作和精神压力,让他身心俱疲,几乎要虚脱。 清晨的街道上已经有了零星的行人和车辆。陶培青抬头间,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街对面,他愣住了。 那辆扎眼无比的红色跑车,静静地停在那里。车窗半降,隐约能看到里面的人影。 他…难道在这里等了一夜? 阎宁也看到他了,推开车门下去。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他身上还是昨晚那套单薄的衬衫,被酒液溅湿的地方早已干透,但皱巴巴的,透着狼狈。 阎宁走到他面前,没有多余的话,直接脱下自己身上的大衣,不由分说地裹在他的身上。衣服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一种很淡的、属于他的气息,混合着烟草和夜风的味道。 宽大的外套将他整个包裹住,隔绝了晨寒。
第26章 苹果烟花 陶培青没有拒绝。或许是因为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再去反抗或争辩,或许是因为那件带着体温的外套,在身心俱疲的此刻,带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可耻的暖意。 坐进车里,暖气扑面而来。阎宁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从后座拿出一个保温袋,从里面取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还有几碟清爽的小菜,递到他面前。 “快吃吧。”阎宁说,语气平淡。 看到那碗热气腾腾、散发着米香的白粥,陶培青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胃里空得发慌,从昨晚到现在,他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疲惫和饥饿一起袭来。 他没有客气,接过碗筷,默默地吃了起来。粥熬得恰到好处,小菜也爽口。他吃得很快,几乎是狼吞虎咽,将粥和菜一扫而光,唯独里面的肉丝,一筷子都没动。 “不喜欢?” 阎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陶培青抬起头,发现他正一手撑着下巴,侧着身子,目光专注地看着他吃饭。 “我不吃荤。”陶培青简单地回答,放下碗筷,将空了的餐盒整理好。 “怪不得你这么瘦呢。”阎宁嘀咕了一句,目光又落在他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他那件穿在身上明显大了一圈的外套上,衬得陶培青更加身形单薄。 那目光让陶培青有些不自在,他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阎宁的衣服。 陶培青连忙脱下外套,递还给他,“我要回家休息了。” 他接过衣服,随手扔在后座,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我送你。” 这一次,他没有再反对。 晨光熹微,洒进车内。陶培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疲惫将他淹没。 所有的一切,混乱、危险、压力、荒谬,还有那一点点不合时宜的暖意,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大脑几乎停止思考。 他只想沉睡。 意识回笼时,最先感受到的是身下座椅皮革的触感,和车厢内残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淡淡气息。 陶培青睁开眼,视野里是逐渐荒凉的景色。不是他的房间,甚至不是市区。 “你醒了?”旁边传来声音。陶培青转过头,看到阎宁蜷在驾驶位上,长手长脚缩在有限的空间里,姿势看起来有些憋屈。 阎宁正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平时那种咄咄逼人的侵略性。 “几点了?这是哪儿?”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睡得真熟,”阎宁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故意吓唬他,想看他的反应,“你不怕我把你拐卖了啊?”这荒郊野岭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多适合干点坏事儿。 陶培青揉了揉肩膀,坐直身子,没接他的话茬,反而丢过来一句,“你会这么对你的救命恩人吗?” “我要走了。”陶培青接着说,语气又恢复了那种距离感。 走?哪那么容易。 “不行,我带你去个地方。”阎宁一口回绝。费这么大劲,守了一夜,送了粥,当了司机,可不是为了听他一句“我要走了”。 “不去。”陶培青想都没想,拒绝得干脆利落。 “我是张废纸啊?用完就扔啊?” 阎宁盯着他,语气不自觉带上了控诉和蛮横。 不等他再开口,阎宁一脚油门,车子朝着早就选好的地方冲了出去。后视镜里,陶培青脸色难看,嘴唇抿得紧紧的,但没再激烈反对,只是扭过头看着窗外。 车停在一个郊区的营地,视野开阔,荒凉,但足够空旷,放烟花效果肯定好。阎宁让陶培青待在车里,自己下去打电话。风真他妈大,吹得骨头缝都冷。 电话接通,阎武支支吾吾地告诉他一个坏消息,安排放烟花那小子是个棒槌,没查清楚,这儿是禁燃区,烟花刚搬出来就被巡逻的抓了现行,人现在在局子里蹲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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