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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东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 阎宁搂着陶培青的手臂,在他走远后才稍微松了松劲,但依然没有放开。 他们回房间。一路无话。 沉默像粘稠的沥青,包裹着他们每一步。 陶培青身上有股影厅里带出来的味道,混着他自己身上那股干净的淡香,直往阎宁鼻子里钻,搅得他心里跟猫抓似的,乱糟糟的,又烦又躁。 进了屋,灯都懒得开。陶培青转过身,朝阎宁伸出手,掌心向上,“把药给我吧。” 药。 阎宁心里咯噔一下。 那些白色的小胶囊。他恨这玩意儿。每次陶培青吃完,用不了多久,如同被抽走了魂儿,眼睛一闭,呼吸变得又轻又缓,安静得像个死人,推都推不醒。 阎宁讨厌看他那样,可又需要它。没这药,那些漫漫长夜怎么熬?看着陶培青睁着眼睛到天亮? “我们不吃了好吗?”阎宁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带着点哄骗的意味,“我陪你睡。”阎宁就想挨着他。 “不用了。” 陶培青拒绝得快极了,没一点犹豫。 阎宁心里那股邪火“噌”就起来了。不识好歹!我他妈是为了谁? 阎宁压着火,试着跟他讲道理,他偷偷查过资料,“精神类的药物有很强的副作用,你…” 阎宁想说,你会头疼,会忘事儿,会一天比一天离不开这鬼东西。 可他话没说完。 陶培青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你不想让我好起来吗?” 阎宁整个人像是被一闷棍抡圆了砸在后脑勺上,眼前都黑了一下,耳朵里嗡嗡直响。 不想让他好起来? 阎宁每天盯着陶培青吃饭,看陶培青跟咽毒药似的往下塞那些山珍海味,他心里不堵得慌?他到处搜罗最好的东西,变着花样弄来,就为了陶培青能多吃一口,他他妈闲的? 他收走陶培青身边所有可能伤着他的玩意儿,又天天按时给他送这破药,自己图什么?自己带他看那破电影,忍受那些叽叽歪歪的爱情戏,是脑子进水了? 做这些,不都是为了陶培青能好起来吗?不都是为了他能像个人样,能有点活气儿,能稍微靠近自己一点吗? 可……什么叫好起来呢? 是能自己吃饭睡觉,还是能有力气离开自己身边,回到他自己的生活里? 他这句话,像把锥子,一下子把他所有的理直气壮都捅穿了,露出一个黑黢黢的窟窿。 阎宁像个斗败了的公鸡,垂头丧气,他慢慢从衣服内袋里掏出一板胶囊,递给他。 陶培青接过来,指尖熟练地抠开塑料泡罩,取出一粒胶囊。没有看它,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去拿水。他仰起头,直接将那颗包裹着粉末的胶囊,干咽了下去。 异物划过食道的触感清晰而微涩。 然后,转身躺到床上,背对着阎宁,拉过被子盖好。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把阎宁彻底当成了空气。 阎宁没走。走到沙发边坐下,背对着床。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一点惨淡的月光渗进来。 阎宁脑子是空的,又好像塞满了东西。 陶培青闭上眼,等待着。 往常,药物会迅速淹没意识,将自己的所有统统拖入一片黑暗。那是一种被迫的逃离,一种不健康的休憩,但至少,它能带来几个小时的、无知无觉的空白。 但今天,不一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的意识像沙粒一般,每一粒都清晰可辨。他躺在床上,身体放松,呼吸平缓,努力做着入睡准备。 然而,意识却清醒得可怕。 比白天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敏锐地感知着周围:床单的纹理,空气的流动,他甚至觉得自己可以听得到阎宁的呼吸声。 平稳,深长,如同无形的网,笼罩着整个房间。 药物失效了? 是他的身体产生了抗性? 他努力回忆阎宁递给他那板胶囊,他突然觉得好像哪里有些不同。 清醒是一种惩罚。 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 终于,他听到了门轴转动的声音。 咔哒。 门被打开,又轻轻关上。 脚步声远去。 屋子里,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 陶培青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彻底的寂静瞬间吞没了他。 陶培青找到了祁东。 他看起来比在船上时松弛许多,穿着沾了点泥土痕迹的工装裤,脸上是被紫外线晒出的健康色泽。 船上那段惊心动魄的插曲,似乎被他翻了过去,成了可以轻描淡写提及的往事。 这让陶培青负疚的心,得到了一丝微弱的、喘息的空隙。 真好。有人能回到正轨,总归是件好事。 祁东见到他,愣了一下。 “之前的事情,连累你了。”陶培青先开口。这是事实。因他之故,祁东被卷入阎宁的暴怒,那段日子想必也不好过。 祁东摆摆手,笑得有点勉强,“别放在心上,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嘛。” 祁东大概想安慰他,或者说点什么轻松的话,但目光落在他脸上,那些话似乎又都咽了回去。 “有个东西,你能帮我看看吗?”陶培青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粒再普通不过的胶囊。白色的外壳,光滑,没有标记。 这是阎宁给他的药。 祁东接过胶囊,指腹摩挲了一下。 他没多问,转身取来一张白纸和工具。他掰开胶囊,将里面的粉末倾倒在纸上。是细腻的、均匀的白色粉末。 他用指尖沾起一点,凑近鼻端闻了闻,眉头微微蹙起。他甚至不需要动用任何试剂或仪器,仅凭经验和最基础的感官,就给出了结论。 “是糖粉。”他说。 “我猜对了是吗?”陶培青问。其实不需要祁东回答,他脸上那种不可置信,已经说明了一切。 阎宁换掉了他的药。 用毫无药用价值的糖粉,伪装成治疗或镇静的药物,每天按时喂给他。 为什么?他要看着自己疯掉,然后彻头彻尾的掌控自己吗? 陶培青喉咙发干,胃里泛起一阵恶心。那颗胶囊里装的是欺骗,是操纵。 “可以重新给我几片安眠药吗?”陶培青直接问。 祁东立刻想拒绝,医生的本能让他警惕。但陶培青紧接着说,“阎宁把我所有的药都拿走了。” 这不是借口,是现状。 祁东犹豫了,看着他,眼神里是激烈的挣扎。最终,还是转过身,打开身后的药柜,取出一板铝箔封装的药片,递给他。“剂量你自己清楚。”祁东说。 “嗯。”陶培青接过。 “还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他问。 “你有烟吗?” 祁东更惊讶了。他掏出烟盒,递过来,却在半途停住。明显他是想起阎宁对气味的敏感和之前因此而起的暴怒。 陶培青没说话,走到门边,打开了空气净化器,低沉的嗡鸣响起。他推开窗户一道缝隙,风从缝隙里灌入。 他从旁边的处置柜里取出一副未拆封的医用镊子,拆开,用它夹起一支烟,就着祁东递来的火点燃。 橙红的光点在镊子尖端亮起。 他凑到窗缝边,让烟雾飘向室外,这个动作笨拙而刻意。 “阎宁不知道你抽烟?”祁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陶培青摇了摇头。他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 “我失去味觉了。”陶培青对着窗外弥漫的烟雾,轻声说。 祁东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久了。陶培青已经太久没有这样,说点关于他自己的,真实的话了。哪怕只是陈述一个糟糕的事实。 烟雾呛了一下,陶培青咳嗽两声,看着手中燃烧的烟卷,“你之前说的催眠,对这个有效吗?” “如果是心理原因,可能会有。”祁东的回答谨慎而保留余地。心理原因。他们都清楚根源在哪里,深埋在何处。 陶培青没有抽完这支烟。体验过那灼热气体带来的轻微眩晕和刺激性的存在感就足够了。他用镊子将烟蒂在窗台边缘仔细捻灭,确保没有留下一点火星或烟灰。将冷却的烟蒂用纸巾包好,攥在手心。 他转过身,面对祁东。 “还有一件事情,我想请你帮忙。”陶培青顿了顿,“我能相信你吗?”陶培青问。 祁东愣住了,瞳孔微微收缩。愣了一会儿,他郑重地、缓缓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陶培青说。 “培青哥,你怎么在这儿呢?” 陶培青刚从祁东那间办公室走出来,走廊里冷白的顶光将他颀长的影子投在白色墙壁上。还没走出几步,一个清亮含笑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了。他脚步微顿,转过身。 是阎武。 ---- 本周五、六、日三天连更哦~♡´・ᴗ・‘♡
第34章 影痛剂 阎武斜倚在走廊转角处,穿着一身合体的浅灰色西服,领口松开了最上面一颗扣子。那张脸在冷光下显得愈发秾丽,眉眼含情,唇角天然带着点上翘的弧度,秾艳又有攻击性。 确实,对着这样一张脸,很难让人真的生出脾气来。陶培青想。 “有事?”陶培青的声音平稳,没什么起伏,也没回答自己为何在此的原因。 “我哥呢?”阎武走过来,步态轻巧。 “你要找他,直接找他就好了。”陶培青避开了问题。 阎武笑了笑,那笑意却未及眼底,“碰巧遇上你嘛。怎么样,难得来一趟我们的核心区,我带你在这里转转?”他语气轻快,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亲昵,仿佛他们真是相识多年、无话不谈的兄弟。 陶培青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好。” 阎武的眼睛似乎更亮了些,转身引路。 他们穿过几道需要虹膜和掌纹双重验证的气密门,空气里的消毒水味越来越浓,温度也似乎低了几度。 最终,他们在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停下,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小小的、暗蓝色的指示灯在幽幽闪烁。 “这里,是我们最核心的实验室‘深渊’。”阎武将手掌按上门边的识别屏,伴随着轻微的泄压声,门向一侧滑开,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带着冰晶特有的清新感。 陶培青跟着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独立的冷藏实验室,温度常年恒定在零度。四壁和天花板都是光洁的金属,地面铺着防滑的网格板。巨大的多层金属架整齐排列,上面密密麻麻摆放着无数培养皿、密封试管、试剂瓶和不明材质的容器。 室内照明是幽幽的蓝色冷光,照在这些容器上,让其中或澄清或浑浊的液体与物质,都蒙上了一层神秘莫测的色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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