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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连杜聿礼你都能原谅,”阎宁的声音哑了,“为什么你就是不能原谅我?难道在你心里我就这么十恶不赦吗?” 陶培青闭上了眼睛。 因为杜聿礼,成为了医生。 成为医生,救了阎宁,救了阎有,救了无数人。 唯独没有办法救自己。 这或许,就是陶培青的命运。 陶培青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对面的电视墙上。 那里挂着一排奖状,整整齐齐地镶在相框里。全国医学竞赛一等奖,优秀青年医师,杰出医学贡献奖……每一张都写着“陶培青”三个字。那是他数十年的心血,是他一步一步走到巅峰的证明。 可竟然是他如今最想否定的事情。 阎宁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相框上。那是陶培青的毕业照。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站在医学院门口,对着镜头笑。那张脸上干干净净,眼睛里全是光,意气风发,未来无限。 那个人,和眼前这个蜷缩在沙发里的人,简直是两个样子。 阎宁的心像要被拧出血来。 陶培青身体内部的疼痛,正在一波波涌来,如同涨潮一般,一次比一次猛烈。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那点摇摇欲坠的平静。可他知道,撑不了多久了。那种四分五裂的痛,很快就会把他彻底碾碎。但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你怎么会每次都在我...不舒服的时间出现。”陶培青换了一个委婉的表述。 “我...”阎宁张了张嘴,那个动作里有一种熟悉的,他做错事时的犹豫,“我说了,你不能生气。” “你说吧。”陶培青哪还有力气生气呢? 阎宁走进他的卧室,打开他的床头柜,从里面摸出一个监听器,递到他面前,“之前,我放在你家里的监听器,还有一个。” 陶培青看着那个监听器。记忆瞬间涌回,那个他们因为这个事情争吵的夜晚,陶培青愤怒地指责他监视自己,阎宁用他的道理继续我行我素。陶培青以为那些监听器都被清理干净了,他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躲藏的地方,一个阎宁找不到的角落。 陶培青自以为的躲藏,自以为的消失,自以为的“不让任何人看到”的狼狈时刻……都穿过了这只隐藏在家里的耳朵。 “我真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你在哪儿。” 阎宁的解释,笨拙又苍白,带着那种“我错了但我不改”的固执。 可这一次,陶培青吵不下去了。 最后的躲藏,最后的尊严,最后那点“不想被他看见”的坚持……都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你走吧。”陶培青费劲地挤出这几个字,却带着一种几乎是请求的意味。陶培青请求他,至少在这一刻,别看着他。让他一个人,在最后的狼狈里,保留一点点卑微的尊严。 可阎宁依旧蹲在他面前,一动不动。 “你走吧。” 陶培青又说了一遍。这次提高了声音,但那种提高里,明显藏着更深的痛苦。他的身体身体突然发出剧烈的战栗,肩膀在抖,手臂在抖,连蜷缩着的腿都在抖。那种熟悉的感觉来了。 阎宁依旧没有动。他知道陶培青不想看到自己。但他更知道,如果他走了,他们就真的完了。 他看到陶培青额角的冷汗,从他苍白的皮肤渗出。看着他紧紧咬着牙,看着他努力维持的那点平静,正在一寸一寸地碎裂。 “你怎么了?”阎宁声音惊慌。 上一次,他看到陶培青昏厥在地上,那时候他以为只是长期没吃东西,低血糖。他从岛上离开的时候,体检报告上,除了营养不良和心理问题,并没有什么严重的病症。 他几次偷偷地出现,也只敢在陶培青睡着的时候,他不敢问,也不敢吵醒陶培青,他怕陶培青清醒过来,就会像现在这样赶他离开。 “你走啊!”陶培青发出低吼,声音带着濒临崩溃的尖锐。他的头越来越低,垂在胸口前,下巴几乎抵着锁骨,大口大口地喘气。 阎宁伸出手,撩开他垂落的头发。 触手所及,是一片湿冷。他的额头渗出层层冷汗,那些汗珠密密麻麻地布在苍白的皮肤上。 他一把抱住陶培青。那具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每一寸肌肤都在颤抖。 “你到底怎么了?我送你去医院。”阎宁的声音急促,说完,就要把他抱起来。 “我不去!”陶培青拼尽全力推开他。推拒的力道在阎宁的感觉里微弱得可怜,陶培青像一只被烫熟的虾一样,更深地蜷缩进沙发里。他的额头抵着膝盖,双臂紧紧抱住自己,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紧紧地咬着下唇,咬得嘴唇泛白,再咬下去就要出血。他不让自己发出任何示弱的声音。只有压抑又急促的喘息,从齿缝间泄露出来。 阎宁没有再问。 他不管陶培青说什么,这一次,阎宁抱得很紧,紧到能感受到那具身体里每一波疼痛的浪潮,紧到自己的手臂也被那种疼痛传染。 他看到陶培青已经被咬得发白的唇线,再这样下去,他会咬破自己的肉。阎宁没有任何犹豫,他撩起自己的袖子,将小臂横着送到陶培青唇齿间。 起初,陶培青的意识还算清晰。他偏头躲开,用尽最后的力气拒绝这份来自阎宁施舍的好意。但疼痛不允许他拒绝。一波又一波,把他所有的理智和骄傲都拍碎。 终于,他再也忍不住。 牙齿刺入皮肉的那一刻,阎宁的手臂上传来尖锐的痛感。 但他竟不觉得疼。 阎宁第一次真正懂了什么叫做千疮百孔。心口那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捅了无数个洞,每一个洞都在往外流血,堵不住,止不了。 他情愿让陶培青把自己胳膊上的肉咬下来。 哪怕是十倍,百倍,千倍的疼。 他情愿。 他才能让自己心稍稍不痛一些。 不知道过了多久。陶培青的身体渐渐软下去,咬合的力道慢慢松开。最后,陶培青像是昏了过去,整个人无力地倒在他怀里。痛苦,暂时退去了潮头。 陶培青就这样蜷在他怀里,阎宁看着怀里的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额角的冷汗濡湿了碎发,贴在皮肤上,嘴唇上有咬破的血痕。
第58章 没有明天 阎宁小心翼翼地把他抱起来。太轻了,轻得不像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那些骨头硌着阎宁的手臂,每一根都能清晰地感觉到。阎宁抱着他走进卧室,轻轻放在床上。 他去打水,找来干净的睡衣,给陶培青换上。动作很慢,很小心,怕惊扰他的沉睡,也怕弄疼他那些看不见的伤口。 擦拭身体的时候,阎宁看到那些凸起的骨节,一根根清晰可见。那片苍白的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阎宁给他盖好被子,坐在床边,拉着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一动不动,再没有力气再挣扎。 阎宁看着他的睡颜,看着他即使沉睡也微微蹙起的眉头,瘦削的侧脸和眼下那颗淡淡的痣,他轻轻地抚摸过他脸上那一条已经看不清楚的伤疤。 他突然发现,陶培青好像对谁都很仁慈。 对阎有,他明明可以见死不救。对杜聿礼,他明明可以恨之入骨。对自己,对阎武,对那些曾经困住他的人,他都没有真正地报复过。 唯独对他自己,才最是残忍。 阎宁看着这张脸,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开始泛起灰白。黎明要来了。 陶培青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有片刻的恍惚。他微微侧头,他看到阎宁半靠在床头,维持着一个别扭的姿势。他的手被阎宁拉着,握在掌心里。而他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枕在了阎宁的肩上。 恍惚间,他们好像回到了最开始认识的时候。那时候阎宁也会这样抱着他,在他睡着的时候。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些后来的事,还不知道那些藏在深处的血与恨。 陶培青的手,在他掌心里,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阎宁很快地醒了过来,阎宁做好了陶培青会马上推开他的准备,会用那种疏离的语气说,“你该走了”。他已经准备好了。 可陶培青没有。 过了很久,陶培青开口,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几点了?” 阎宁怔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表,“快六点了。” “嗯。”陶培青应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 就那样,继续枕在阎宁肩上,继续任阎宁握着自己的手。陶培青觉得自己好累。疼痛的间隙如今已经越来越短,每一次发作都是一场酷刑。而现在,这难得的平静,是他少有能喘息的时候。 阎宁僵在那里,不敢动,怕一动,这场梦就醒了。 过了好一会儿,陶培青才再次开口,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你手臂……疼吗?” 陶培青在找回他昏倒之前的记忆。阎宁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深深的牙印,血迹已经干了,凝固成暗红色的一圈。 “不疼。”阎宁说。 这是真的。不疼。比起看他难受,这点疼算什么。 过了很久,陶培青撑起身体,坐起来。这个动作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也拉开了那份恍惚的错觉。 陶培青不再和阎宁保持亲近的距离。背对着他,坐在床边,阎宁也坐起来,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瘦削笔直,拒人千里。 刚才那一瞬间的亲近,真的像是一场梦,现在该醒了。 “你生病了。”阎宁说,“我在这里照顾你。” “阎宁,”陶培青的声音轻飘飘的,“我们已经结束了。” 阎宁像是没听到一样。 “你需要什么药?我等下去买。”他一边说,一边站起身,走向衣柜,准备拿件外套出门,“你生病了。”阎宁又说了一遍,“我不管你让不让我留下,我都会留下。你可以继续赶我走,继续不理我,继续当我不存在。但我不会走。” 陶培青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你需要什么药?”阎宁问,“告诉我,我去买。你需要什么,我都给你拿来。” 陶培青仍然没有回答。 “你需要人照顾。”阎宁继续说,“你现在这个样子,一个人怎么行?万一又发作了怎么办?万一昏倒了怎么办?” 陶培青终于开口了,“那是我的事。” “你的事?”阎宁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你的事?你他妈一个人躲在这里,一个人难受,这叫你的事?那我算什么?我他妈算什么?” 陶培青不说话。 阎宁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快要冲破喉咙的情绪,“陶培青,”阎宁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那双低垂的眼睛,“你能不能,让我帮你,哪怕一次?” 陶培青终于抬起眼,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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