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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腰后掏出匕首,用刀尖抵在胸口前那个曾经被缝合过的伤口上。 他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仰着头看着陶培青。这个姿势,阎宁曾经在脑子里想象过很久,想象自己半跪在陶培青面前,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戒指,问他“你愿意吗”,再把戒指戴在他无名指上。 可现在。 阎宁却跪在这里,祈求他活下去。 他将陶培青的手放在刀柄上,握着他的手。只要陶培青用力,那把匕首就会刺穿阎宁的心脏,让那颗自己曾经不顾一切救活的心脏停止跳动。 可阎宁顾不上那么多了!他的心太疼了!可他突然想通了。就是因为这颗心是陶培青救的,陶培青才是这颗心真正的主人。如果这颗心的主人死了,这颗心还怎么活? 它活不了! 陶培青握着刀柄的手在不断地颤抖,他不敢看阎宁的眼睛。 “你要死,我就陪你一起死。反正人早晚都是要死的,不如我们一起,这样你下辈子第一个见到的就是我。”阎宁的话说的很认真,“等去了阴曹地府,咱俩直接去地府婚姻登记处把证儿办了,省得我再夜长梦多。你要万一上了天堂,我就让老二多给我烧点儿纸,找阎王通通路子,你记得在那儿等等我。” 阎宁的侧脸贴在陶培青的手背上,那姿势依旧带着一种孩子气的依赖。眼泪还挂在脸上,但阎宁已经不哭了,只是那样贴着他,等着他回答。 陶培青愣了很久。 “你先起来。” 陶培青又一次心软了,他没办法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这样无助的跪在他的面前,祈求他。 陶培青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底色温柔的人。他就是一个天生的好人,才令他如此痛苦。 阎宁抹了一把脸,猛地站起身来。他的腿跪麻了,站也站不稳,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体。但他没有管那些,而是一把把陶培青搂在怀里,抱得很紧。 “我一定会治好你的。”阎宁的声音闷在他耳边,带着哭过后的沙哑,“你答应我,你一定要活下去。” 陶培青没有说话。他沉默地站着,任阎宁抱着。 窗外,天色渐暗。房间里,只有两个人相拥的影子,被最后一缕光线拉得很长很长。 阎宁再也不愿意陶培青离开自己半步。 他去卫生间洗脸,也要一只手牵着陶培青,另一只手捧水往脸上扑。水顺着指缝流下来,打湿了袖口。 他觉得他们的头上好像悬着一个倒计时。看不见,摸不着,但他能感觉到它在走。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在提醒他们,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不敢松手。怕一松手,那个倒计时就会突然加速,怕一松手,陶培青就会从他眼前消失。 趁着陶培青身体好一些的时候,阎宁带他去看杜聿礼,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找到杜聿礼之前的那份文件。去之前,阎宁在车里坐了很久,没有发动。他握着方向盘,沉默地看着前方。 带走杜聿礼的时候,他想过很多种可能。直接杀了他,一了百了。或者折磨他,让他尝尝陶培青这些年受的苦。那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过无数遍,但他最终什么都没做。 他想到陶培青,他没有去找杜聿礼对质,没有去质问他为什么,也没有去报复。 阎宁知道,在陶培青离开的时候,他已经做了的决定。 所以,阎宁就只是将杜聿礼接到了杜聿礼之前的房子里。那套房子杜聿礼住了很多年,有他的书房,有他和陶培青一起生活的痕迹。阎宁还找了一个护工,照顾他的起居。 杜聿礼的生活,时而清醒,时而混沌。记忆模糊的时候,他总以为自己还是二十多岁那年,日夜待在实验室里做研究,是刚带回来陶培青的时候。有时候他会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讲他的实验数据,有时候他会突然站起来说“我要去接培青下学了”。 清醒的时候,他会沉默地坐在窗前,看着远方,一言不发。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车停在楼下的时候,陶培青没有动。他看着那扇熟悉的单元门,看着那些熟悉的窗户。这里是他长大的地方,是他以为的家。此刻,它看起来那么陌生。 阎宁陪他一起上楼。门开的时候,护工正在厨房里忙活,听到声音探出头来,见是阎宁,点了点头,又缩回去了。 陶培青走进门。书房里,杜聿礼坐在书桌前。桌上摆着几个橘子和苹果,他正一个一个地,把它们排进果盘里。每一个都摆得端端正正,整整齐齐。 陶培青站在书房门口,始终没有进去,远远地看着他。 过了很久,杜聿礼抬起头,他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陶培青。阎宁站在陶培青身后,扶着他的肩膀,能感觉到那具身体微微僵了一瞬。 他们对视了很久。 杜聿礼扶着桌子,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他一步一步,向陶培青走来,站在陶培青面前。
第60章 为时已晚 陶培青紧紧地攥住了手心,指甲掐进肉里,生疼。 杜聿礼开口了,“我儿子下学了。我要去接他下学了。去晚了他要等的。” 说完,他从陶培青身边擦身而过,走向门口。走向那个他记忆里的,很多年前的陶培青。 杜聿礼显然已经不认识他了。 他记忆里的时间回到了很多年前。回到了他刚把陶培青接到身边的时候。他记得陶培青下学的时间,记得陶培青是他的儿子。但他不记得,眼前这个站在门口,眼眶泛红的人,就是那个他已经养大了的孩子。 陶培青下意识地扶了扶门框,手指抠着门框边缘。阎宁从身后将他抱住,支撑住他发软的身体,“明天,我会把他送回梁斌身边。”阎宁的声音响起,“他会在那里得到照顾。” 陶培青眼眶里又酸又涩又胀,可他流不出泪来。过去的痛苦,早就把他的眼泪,一点点蒸发干了。 一种酸楚的感觉,顺着他的鼻腔,流进他的心里。 阎宁松开他,走进了杜聿礼的书房。他开始翻找。抽屉,柜子,书架,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那些陈年的资料,被他一个个翻出来,又一个个扔到一边。 他找的是影痛剂的资料。杜聿礼当年研发的全部数据,实验记录,配方,任何有可能找到解药线索的东西。可是找遍了所有地方,什么都没有。 “那老头藏哪儿了呢?”阎宁一边翻找,一边嘟囔,声音里带着焦躁,“怎么会没有呢?难道他当年全部销毁了吗?” 陶培青没有跟进去。他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书柜旁满墙的奖状和证书。 那个柜子里,摆着无数国内外的荣誉奖杯、勋章、证书。杜聿礼这一生的心血,都在这面墙上。那些奖杯在灯光下闪着光,每一个都代表着一个辉煌的时刻,一个被世界认可的成就。 在柜子的最上方,是一个相框。陶培青走过去,把它拿下来。那是他毕业的时候,和杜聿礼一起站在仁和医科大学门前的合影。他穿着学士服,杜聿礼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并肩站着,对着镜头笑。 陶培青的人生,也早已是杜聿礼最高的勋章。 他伸手探到那层格子上,他摸到了一个文件夹。硬硬的,厚厚的,放在照片的下面。他抽出来,递给阎宁。他终于想到,是在哪里见过这份文件。 很多年前,有一次他把这张照片拿下来看,无意间看到了这个袋子。他好奇地想打开,杜聿礼刚好进来,看到他在看那个袋子,很慌乱地赶过来,从他手里拿过去,重新放好。 那时候他以为是什么保密的文件,没有多想。 原来。 真相,曾经与自己只有咫尺之隔,却又擦肩而过。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些金灿灿的奖杯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陶培青的视线扫过整整一墙的证书,那些杜聿礼用一生换来的荣耀。 他心里五味杂陈。他就是这样,仰望着杜聿礼的背影长大的。 从他被接到杜聿礼身边的那天起,那个背影就一直走在他前面。高大,坚定,永远知道方向。他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学着杜聿礼走路的样子,学着杜聿礼说话的样子,学着杜聿礼的一切。 杜聿礼从没对他要求过什么。不要求他成绩多好,不要求他考什么学校,不要求他成为什么样的人。他们之间那么多年的相处,为数不多的吵架,一次,是为了阎宁。 更久前的一次,就是在高考的时候。 他报了药物制剂。那天杜聿礼看到他的志愿表,脸色瞬间变了。那是他第一次看到杜聿礼发那么大的火。杜聿礼摔了手里的杯子,玻璃碎片溅了一地。 他不懂。杜聿礼一生致力于研究药物,一辈子都泡在实验室里,为什么他会反对自己学这个? 杜聿礼偷偷改了他的高考志愿,给他选了临床医学。他知道的时候,录取通知书已经下来了,木已成舟。 后面的很多年,他都安慰自己,杜聿礼或许是为了自己好,是为了自己的前途。甚至在他始终不能适应临床课程的时候,在他第一次上解剖课剧烈的时候,在他无数次想要放弃的时候,他都这样安慰自己。 杜聿礼是为了自己好。 现在想来,杜聿礼只是在保护自己的那个谎言。 如果陶培青也走上了药物研究的道路,他会不会发现什么?会不会更早地接近真相?杜聿礼不敢冒这个险。 只是杜聿礼算计了这么多这么久,却没算到命运终究还是将他们推到了这一步。 阎宁抬起头,看到陶培青站在那里发呆。那双眼睛看着那面墙,却又好像穿透了那面墙,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大概是想到了过去和杜聿礼的事情。阎宁不再想要追根问底,他只是走到陶培青身边,将他搂在怀里。 “我们走吧。”他们牵着手走出书房。 客厅里,杜聿礼正在整理东西。护工站在他身边,看着他颤颤巍巍地把一些零碎的小物件摆好。他看到他们出来,抬起头,目光从他们脸上掠过,没有停留。 “我儿子学习很好。”杜聿礼对着护工说,“很懂礼貌。他是我一生的骄傲。”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零钱,皱巴巴的,有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他一张一张地数着,“我还要去帮他订科学杂志。” 护工只是听着,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告诉他,那个杂志社,已经在两年前停刊了。 陶培青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继续往前走,走出那扇门,走进外面的阳光里。 刚出门,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就从旁边扑了上来,是路路通。它太久没有见陶培青了,兴奋得直摇尾巴,围着他打转,爪子在地上刨得咯咯响。它又长大了一圈,毛更厚了,身体更壮了,傻乎乎的。 陶培青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路路通伸出舌头舔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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