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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培青走到其中一扇卧室门前,抬手把门关严实了,“这个房间是祁东的。”他说,“你暂时先住我这里。” 阎宁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推开那扇有些生涩的窗户,往外看。 不远处就是一栋被炸毁的房子,只剩半截墙体戳在那里,断裂的钢筋从水泥里伸出来。他看了很久,直到陶培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去洗个澡吧。” 陶培青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套叠好的衣服。那衣服一看就是他的,尺码比阎宁小了一圈。阎宁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沾着雨水和尘土的衣服,又看了看陶培青手里的那套干净衣服。他迟疑了一下,然后接过来,走进了浴室。 水声从卫生间里传出,陶培青站在客厅里没有动。他听着那哗哗的水声和水流撞击在瓷砖上的声音,听了一会儿。他转过身,走到沙发旁边,看着搭在扶手上的那件黑色风衣。那件风衣被雨水打湿过,又晾干了,留下一些浅浅的水渍痕迹。 他的手伸进风衣的内袋里。 里面有几个硬邦邦的小东西。他掏出来,是几个安瓿,透明的玻璃瓶,里面装着无色的液体。 他数了数,一共四支。他把它们握在手里,看着那些在灯光下微微反光的玻璃瓶。 他想起阎武在电话里的控诉。 “影痛剂的解药,是从我哥身上,一点一点取出血清。有多痛苦,有多漫长,会对身体造成多大的伤害,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影痛剂不是消失了。是他替你承受了。” “这半年,他都在接受治疗。” “他走的时候,只拿了几支抑制药剂。药用完了,就会发作。” 陶培青看着手里的那几个瓶子,一动不动。 水声还在哗哗地响着,从浴室里传出来,敲在他耳膜上。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浴室的水声停了。陶培青把那些安瓿攥进手心,收进口袋里。他坐回沙发上。 门开了。阎宁穿着那套明显短了一截的衣服走出来,袖子只到手肘,裤腿吊在脚踝上面。那样子有些滑稽。阎宁走到沙发后面,从后面搂住他,亲了亲他的侧脸。动作很自然,这是他的一种习惯。 “想什么呢?”阎宁问,嘴唇还贴在他脸侧。 陶培青没有动。他就那么坐着,任阎宁搂着。 “我今天见到梁斌了。”陶培青说,声音很轻,“他也在这里。” 阎宁愣了一下。阎宁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梁斌问他选谁,只是陶培青不知道。 “他说,”陶培青继续说下去,“他喜欢我。他想问我,要不要和他在一起。” 阎宁没有说话。他搂着陶培青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又松开了。 “你……说了什么?”阎宁故意问,但又带着不确定,他怕听到答案,又想要知道陶培青的答案。 陶培青回过头,看着阎宁。那张脸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眼底那些细密的血丝,看清那些疲惫的纹路。 “我说我要考虑一下。”陶培青说,“你说,我要答应他吗?” 阎宁慢慢地直起身子,从沙发后面绕到前面。 他站在那里,看着陶培青,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然后他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移开视线,看着窗外那栋被炸毁的房子。 “我希望你幸福。”这句话,阎宁在心里背了无数次。 每个没有见到陶培青的日子里,疼痛的日子里,他一直在背这句话。 我希望你幸福。 陶培青看着他那张努力装作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想藏住所有情绪却藏不住的眼睛。 “如果我答应他,”陶培青继续说,“我就要对我的感情忠诚。我不会再背着梁斌见你。这辈子都不会。” 阎宁的眼神闪了一下。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房间里没有开灯,他们的脸在昏暗中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如果你过得幸福的话……”阎宁终于开口,说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用尽力气才能说出来,“我……” 他没有说完。他张了几次嘴,那几个字就在嘴边,可他就是说不出来。他说不出来“再也不见”那句话。
第70章 声嘶力竭 阎宁没办法眼睁睁看着陶培青跟别人在一起。没办法想象他在另一个人身边,成为另一个人的爱人。那谁来对自己好?自己去爱谁?没有人了。 他宁愿自己死了。或许过几天自己就会死,等那些抑制剂都用完,就会死了。 但阎宁没说出来。 他突然觉得自己身上那股熟悉的痛又涌上来了。 他分不清楚那是身体里那种需要靠药剂压制的痛,还是想象到陶培青即将要属于别人时的痛。他下意识地伸手,拿过搭在沙发上的那件黑色风衣,把手伸进口袋里摸索。 一个口袋,空的。另一个口袋也是空的。 他把所有口袋都摸遍了,什么都没有找到。他的动作越来越快,最后他把风衣翻过来,口袋都翻出来,还是什么都没有。 陶培青摊开手,“你是在找这个吗?” 阎宁一下子愣住了。他的动作凝固在半空中,手还保持着伸进口袋的姿势。他看着陶培青手里的那些安瓿,又看着陶培青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等着他回答。 阎宁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陶培青什么时候发现的,不知道他发现了多少,不知道他知道了什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些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想打个马虎过去,像以前无数次那样,用一句玩笑或者一个借口把话题带开。 “我想找盒烟。”阎宁挤出来这么一句话,“忘带了。” 说完他搓了搓身侧的衣服,站在那里,有些尴尬。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陶培青没有接话。他弯下腰,从茶几底下拿出来一盒烟,摆在阎宁面前。“抽吧。”陶培青说。 阎宁低头看着那盒烟,看了几秒。他抽了一支出来,放在唇边。他叼着那支烟,站在那里,想了想,又把它从唇边拿了下来。“我不爱抽这个牌子。” “你要什么牌子,我去买。”陶培青回答得很快。 阎宁知道陶培青在等他,在等着看他还能编出什么借口,在等着看他什么时候才会说实话。 但他不能说。他什么都不能说。 “算了。”阎宁说,移开视线,“我累了,想休息了。” 阎宁想好了,他绝不会让陶培青知道。 陶培青没有反驳他。他看着阎宁那张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脸,和那双不敢与他对视的眼睛。他将那几只安瓿放在桌子上,转身走回卧室,躺回床上,背对着他,没有再说话。 阎宁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关了灯,摸黑走进卧室,在陶培青身边躺下。他没有去抱他,他在忍,忍身体里那股剧痛。他不敢靠陶培青太近,只要一靠近,陶培青就会察觉出不对。所以他只能保持着距离,仰头看着天花板,听着身边那轻浅的呼吸声。 他数着陶培青的呼吸,用这种方式转移注意力,让数数成为止痛的方法。 半夜,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银白色的光。 阎宁侧过头,看着身边的陶培青。他睡得很安静,呼吸很平稳。阎宁等了很久,等那呼吸声变得绵长而均匀,他轻轻掀开被子,下了床。 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记着陶培青就把那几只安瓿放在那盒烟旁边,他摸到客厅,借着外面的月光,在黑暗里摸索。 他的手碰到那盒烟,碰到打火机,还有那个冰凉的东西。 灯突然亮了。 阎宁还保持着弯腰的动作,僵在原地。他的手就停在那些安瓿上方不到一寸的地方,月光和灯光同时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 陶培青身上穿着那件有些旧了的睡衣,光着脚,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 “你怎么还没睡啊?”阎宁下意识地把手背在身后。 “怎么?”陶培青看着他,“你半夜睡不着,又来抽烟?” 阎宁愣了一下。他看着陶培青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的眼睛,知道这个借口已经用不了了。 “……是啊。”他还是说,声音含含糊糊的。 “你还不打算说实话吗?”陶培青的耐心已经见了底,“阎武都和我说了。” 阎宁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动。 “阎武那小子,”他笑了笑,“就想骗我回去。他的话你也信?” “是吗?”陶培青往前逼了一步,“那些安瓿是什么?” “营养剂。” “是吗?”陶培青又往前一步,只剩下两步的距离,“影痛剂的解药,到底是什么?” 阎宁看着陶培青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审他,在等他出错。他把排练过无数遍的答案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然后开口。 “原始血清。杜聿礼的文件上写得很清楚。” 阎宁说得很顺,很自然。 陶培青没有动,盯着他的眼睛,“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阎宁依旧强撑着自己的疼痛,故作认真地看着他,“真的。”他说。 陶培青的目光像要把阎宁整个人都看穿。陶培青的眼神告诉他,他一个字都没信。但陶培青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卧室。 陶培青需要给阎宁一点惩罚。毕竟,明明是与自己息息相关的事,自己却是最后一个知情的人。如果阎武说的是真的,阎宁的身体很快就会亮起红灯,他的掩饰不过是徒劳的拖延。 更何况,阎宁从来就不是能藏住心事的人。他早晚会主动说出来。 而他,要阎宁亲口告诉自己,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阎宁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攥着那几只安瓿,心里下了一个决定。 早晨,陶培青醒来的时候,下意识地摸向身边的位置,空的。被子掀开了一角,床单上还留着躺过的痕迹,但那个位置是凉的,像是已经空了很久。 他一下子清醒过来,看着那半张空荡荡的床,他起身,走到客厅。 客厅里空无一人。沙发上那件风衣还在,搭在扶手上,保持着昨晚的样子。茶几上那盒烟还在,烟盒打开着,里面少了两支。但那些安瓿,一只都没有少,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上,泛着透明的光。 整个家里,每一个房间,都没有阎宁的身影。 陶培青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阎宁去了哪里,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不知道他为什么什么东西都不带。 突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陶培青很快地走过去,他以为是阎宁回来了,他拉开门,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硬住了。 门外站着的人,不是阎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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