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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汗顺着阎宁的脸颊往下流。他的身体还在发抖,但他始终没有喊出来,就那么咬着牙扛着。他怕陶培青为他担心。 过了很久,很久,阎宁的身体终于慢慢软下来。 陶培青的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我去联系阎武。让他把药给你送来。” 这些痛苦本该是他的。所有的疼痛,折磨,都应该是他的。是阎宁替他承受了。 他知道那有多痛苦,他比任何人都知道。他看着阎宁的时候,眼前浮现的是自己蜷缩在沙发上的样子,是那些冷汗涔涔的深夜,是那些恨不得就此死去的时刻。而现在,那些痛苦正在另一个人身上重演,那个人替他扛着。 “你看见外面什么情况了吗?”阎宁的声音因为刚才那波疼痛还有些虚弱,“打仗啊。你知道有多危险吗?老二他是孙猴子啊?说来就来?” “怎么?”陶培青翻了个白眼,那动作里带着一丝嗔怪,“心疼你弟了啊?” “我可能没几天了。”阎宁看着他,“我就想和你呆在一起,只想和你。” “你再胡说我就走。”陶培青说。 “你不会的。” 陶培青的动作顿了一下。手搭在阎宁背上,没有再动,就停在那里,感受着掌心下那具身体的温度,感受着隔着一层薄薄衣料传来的心跳。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灯光昏黄,从床头那盏小台灯里洒出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们都沉默了一会儿,阎宁突然开口,“影痛剂的解药就是用我的血清来置换掉你疼痛的部分。我告诉你,不是为了让你自责。”他顿了顿,斟酌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而是想告诉你,我爱你,所以我情愿让你替我活着,只要你活着,我们就是还在一起。我希望,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哪怕以后只有你一个人,你都不要轻易地放弃自己,要好好珍惜你自己的人生。” 陶培青听着这些话,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阎宁变得不再像他过去认识的那个阎宁了。过去的阎宁会把他困在身边,会用强权让他留下,会用各种手段让他无法离开。 可现在,阎宁在说“你要替我活着”,在说“你要好好珍惜你的人生”。他好像突然才开始学会了如何去爱人。不是占有,不是控制,而是放手,而是希望对方真的幸福,即使那幸福里会没有自己。
第72章 万里挑一 “为什么?”陶培青隔着黑暗看他,“为什么这么做?”陶培青又问了一遍。 阎宁没有立刻回答。他动了动,身体微微侧过来,温热的气息落在陶培青的颈侧。 “因为你是我媳妇儿。” 他的声音很低,语气里没有过去的轻狂和莽撞,而是压了很多年都没有变过的笃定。 “我这辈子都要保护好你。”阎宁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陶培青没有说话。 “我知道。”阎宁的声音又响起来,“你好几次都不想活了。” 陶培青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在你爸妈死后,”阎宁说,“在你一个人回到家,在你刚上我的船,在你知道真相……很多很多个时候,你都想过死,对吗?” 那些话像是戳中了什么,让他整个人都绷紧了。那些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的东西,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念头,在无数个深夜里翻来覆去折磨他的事情,被阎宁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问我,我为什么会找到你。” 阎宁的手开始轻轻地抚摸他的头发。动作又轻又慢,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动物。陶培青的头发很凉,阎宁的手指却是温热的,那种温度从发梢渗进去,顺着头皮往下走,走到他不设防的地方。 “影痛剂的副作用就是我会有一部分你的记忆。” 陶培青猛地撑起身体,他感觉眼前有一瞬间的发黑。他撑在阎宁上方,低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不敢相信。他不敢相信自己的那些最痛苦的记忆,那些他恨不得从脑子里连根拔掉的记忆,竟然被另一个人看到了。 被阎宁看到了。 “所以,”陶培青的声音有点哑,“你能找到我就是因为这个?” 他没有问阎宁看到了什么。他不敢问。那些记忆里有太多不堪的东西,太多他想藏起来的东西,太多他觉得自己丑陋、软弱、不配被任何人看到的东西。 阎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隔着黑暗看着陶培青,那双眼睛里的光柔和而坚定。 他原本只想投机取巧,走个捷径。可真相揭开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早已溃不成军,满心只剩心疼。他发誓,从今往后,再不会让陶培青受半点伤害。 所以,他愿意用自己来成全陶培青的人生。 “我不是想知道你的秘密,”阎宁说,“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情。” 他伸出手,准确地抓住了陶培青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地抖着,像是一块握了很久都没有被捂热的玉。 “我想知道,在你心里,是不是真的从来没有过我。” “我想知道,”阎宁握紧了他的手,“你到底爱没爱过我。”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 陶培青沉默了很久。 “一个答案,用命换,值得吗?” 陶培青觉得自己面前这个人太傻了。一个这样的答案,也值得用命去换吗?值得吗? 陶培青的眼眶忽然就红了。有种东西从心口一路烧上来,烧过喉咙,烧过鼻腔,最后烧到眼眶里。他忍了又忍。 阎宁看着他,忽然笑了。 “嗯,值得。”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犹豫,也没有停顿。 他将陶培青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手指交缠着手指,紧紧地扣在一起。他一把扯过来,陶培青没有防备,整个人跌在他胸前。 “所以,”阎宁的声音从他胸腔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嗡嗡的震动,“你再也不能骗我了,知道吗?” 陶培青趴在他胸口。 阎宁的那颗心跳得太执着了,撞着陶培青以为自己砌得很厚实的墙。那些他以为坚不可摧的防备,他用来保护自己也用来囚禁自己的东西,都在阎宁亮着的目光里,一点一点地融化了。 “其实,那天我在乌斯怀亚的时候,已经给过你答案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模糊。 “什么意思啊?”阎宁低头看他。 “在那瓶酒上,”陶培青问,“我以为那是我和你说的最后的话,但我没说出来,我就留在那瓶酒上了。” 阎宁愣了一瞬。 阎宁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啊?”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讶,还有一丝懊恼,“那瓶酒?你咋不早点告诉我呢?我留在桌上没带回来。”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孩子气的着急,陶培青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很快地抿住了。 “那算了呗。” 陶培青当作无所谓的样子,撑着手臂想要从他身上起来。他动作不快,但却像是要把刚才那些话说出来的,没说出来的都一并收回去,重新锁进那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但阎宁的动作比他更快。 那双胳膊猛地收紧,两道铁箍一般环住了他的腰,把他整个人箍得动弹不得。陶培青挣了一下,没挣开,又挣了一下,阎宁反而搂得更紧了。 “那你和我当面儿说。” 阎宁的嘴唇贴在他耳边,呼吸落在他耳廓上,热热的,痒痒的。 “我想听你说。” “没什么好说的。”陶培青的声音很淡,若有若无的。 他心里惦记的是另一件事。 他惦记的是如何帮阎宁找到影痛剂真正的解药,如何在还有时间的时候做点什么,他没有时间在这里说这些。他没有时间了。 “啊我好疼啊!” 阎宁突然在他身后大喊。 陶培青猛地回头。 阎宁躺在那里,眉头拧成一个结,脸上的表情扭曲着,看起来很痛苦的样子。他的嘴微微张着,呼吸急促而粗重,整个人蜷缩在一起,像是在忍受什么巨大的疼痛。 陶培青看着他心头一紧。 “我好疼啊!” 阎宁继续喊着,声音里带着一种故意夸张的委屈,但陶培青已经分辨不出来了。他的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音。 “你说几句好听的话给我!”阎宁喊着,声音忽大忽小,像是在表演,又像是真的在求救,“我要死了,你哄哄我成吗?你难道让我死不瞑目吗!” “你说什么呢!”陶培青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他不喜欢听阎宁这么说。 他也害怕阎宁这么说。 那个字眼,激起他不想面对的涟漪。他不敢去想那些事,不敢去想那个可能。那个没有阎宁的可能。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阎宁是装的,阎宁肯定是装的,阎宁这个人最爱演戏了,从认识他的第一天起他就爱演。 但他的手还是抖得厉害。 “啊!我真的好痛!”阎宁还在大喊,声音越来越夸张,越来越离谱,尾音拖得老长,像是生怕陶培青不信。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眼角有一丝几乎看不出的狡黠的光。 陶培青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明白他是装的。明白他为什么要装。 “我说我说。”陶培青终于妥协了。 阎宁立刻不喊了,安静得像一只竖起耳朵的兔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等着他。 陶培青被阎宁缠得没办法。他自己也累了,藏了这么多年,躲了这么多年,骗了自己这么多年,他真的累了。那些话就在喉咙里,堵了那么久,他还有什么理由不说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瓶酒上有个银环,”他的声音很轻,“银环上写着EX PLURIBUS UNUM。” 他停顿了一下。 “他的意思是。” “万里挑一。” 这四个字落进黑暗里,落进两个人之间这些年所有的沉默、疼痛、分离、误解、怨恨和想念里。 阎宁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你是说,”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确认,“我是你万里挑一的人?” 陶培青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点什么。可这些年他习惯了把所有的东西都吞进去,所有的想念,所有的不舍。他吞了太久了,久到那些东西都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变成了骨血,变成了呼吸。要他把它们说出来,就如同是把骨头从身体里抽出来一样。 所以他没有说话。 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是他说不出口却藏不住的答案。 阎宁看了他很久。陶培青以为他要不耐烦了,以为他要追问了,他要像刚才那样大喊大叫着逼他说出那几个字。但阎宁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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