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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种人,干净,有学问,心里有傲气,根本不是用钱和武力能圈住的。阎宁越是逼得紧,他越是痛苦,越想逃。 阎宁不说话了。愣在那儿,好像第一次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他可能真的从来没想过,他倾其所有付出的,是不是对方想要的。他那一厢情愿的好,是不是一把刀。 阎武看着他迷茫那样儿,心里也挺不是滋味。这条路,他走得又拧巴又痛苦,还把人家拖下水。 可他也心疼阎宁,谁能教他呢?教他什么叫平等,什么叫尊重,什么叫放手给人自由? 没人能教。 阎武望着眼前漆黑一片的海面,揽住阎宁的肩膀,安慰似的拢了拢。 意识慢慢从黑暗中上浮起来。 睁开眼,是全然陌生的环境。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海腥的味道,后脑残留着钝痛。 一个十几岁的男孩见他醒了,略显局促地递来一杯热水。陶培青撑着虚软的身体坐起,喉咙干得发疼,“这是哪里?” 男孩没说话,只是指了指舷窗外。透过那圆形的玻璃,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海面。 “太平洋。” 他吐出三个字,然后拿起床头的卫星电话,拨通,低声说了句,“他醒了。” 男孩是阎宁派来盯着陶培青的,叫阿海。 陶培青刚想从阿海口中再多问出点什么,门就被猛地推开。阎宁闯了进来,带着一身的海风,几步就跨到床边,一把将他狠狠搂进怀里。 “你醒了!” 一个失而复得的拥抱。 可陶培青一言不发,身体僵硬。 阎宁摸了摸他的额头,语气似乎松了口气,“已经不烧了。” “畜生。”陶培青的声音沙哑冰冷。 “行,都会骂人了,好的差不多了。” 他端起床头柜上的一碗粥,那粥是阎宁自己在小厨房熬的,笨手笨脚地弄了半天,谁也不让碰,熬好了就一直温着。阎宁吹凉了,小心递到他嘴边,“睡了这么长时间,饿了吧?” 粥是温热的,散发着淡淡的米香。 陶培青偏开头,避开了那递到唇边的勺子。 “祖宗,算我求你了,吃一口吧。”阎宁难得说了软话。勺子又凑近了些,微热的粥沾到了他的嘴唇。 可他无法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胃里一阵翻搅。 阎宁不死心,靠得更近,一遍遍试图将粥喂给他。耐心渐渐耗尽,动作带上了阎宁固有的焦躁和强硬。陶培青眉头越蹙越紧,那股压抑的怒火再次升腾。 在阎宁又一次试图将勺子抵开他的牙齿时,积蓄的所有情绪终于冲破了临界点。陶培青猛地一挥手,碗飞了出去,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第9章 情书 温热的粥溅得到处都是,一片狼藉。白色的米粒粘在地板上,阎宁的裤腿上,也零星地溅到了陶培青的手上,带着黏腻的、令人不适的温度。 阿海被吓了一跳,陶培青看着文弱,没想到性格倒是冷硬,他大气都不敢出,只好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收拾地上的碎片。 阎宁愣住了,似乎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的狼藉,又看向他。 陶培青抬起眼,直视着他,“你什么时候送我回去?” “出去。”阎宁看着陶培青,话却是对阿海说的,“再去端一碗。” 阿海赶紧溜了出来。背后门关上的时候,阿海偷偷的看了一眼,阎宁和陶培青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一个坐在床上冷眼盯着,一个站在灯下直视着他。 “等你好了,我送你回去。”这是阎宁最后的妥协。 但在陶培青看来,不过又是拖延,又是空头支票。 陶培青已经无话可说,他干脆闭上眼睛,当作什么都听不到。 阿海从厨房里端了碗粥回来,站在门外不知如何是好。阎武路过,看到了门口不知所措的阿海,拍了拍他的肩,“在这儿愣着干嘛呢?” 阿海指了指门里。 阎武一下子就明白了。 阎武抬手敲了敲门,冲里面喊了一声,“哥,巡海去了。” 过了很久,门里才传出一点儿声音。 阎宁打开门,看着阿海,故意拔高音量说着他的命令,“一天三顿的把饭喂给他,他不吃就硬灌。他要是不吃饭,你也别吃了。” 说完,就离开了房间。 阎宁是这么说,可谁又敢这么做?阿海进来了,脚步很轻。他把粥放在床头,没有试图强迫他。 窗外巨大的海浪声让他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陶培青并非故意绝食,而是生理性的厌恶与恐惧让他根本无法吞咽任何东西。 他紧紧地攥紧手,深深的呼吸,让自己慢慢地平静下来。 阿海端了一杯温水递到陶培青手里,陶培青的手很冷,碰到阿海手的时候,阿海能感觉到他甚至有些发抖。 “谢谢你。”陶培青的教养让他无法迁怒于这个无辜的少年。 “要吃点儿东西吗?”阿海小心地问。 陶培青摇了摇头,“我想睡一会儿。”说完,他将脸埋进被子,隔绝了光线,也隔绝了阿海的视线。 灯关了,只剩一盏昏暗的夜灯。门轻轻合上。 陶培青毫无睡意,枯枯的望着天花板。 半夜,阎宁回来了,“人呢?” “睡了。”阿海低声回应。 “吃饭了吗?” 短暂的沉默,然后是阿海否定的回答。 阎宁打发走阿海,门被极其轻微地推开了。阎宁蹑手蹑脚地走进来,走到床边。 陶培青立刻闭上眼,放缓呼吸,假装沉睡。他能感觉到阎宁凝视的视线,沉重而复杂。阎宁似乎在床边站了很久,然后,极其轻微地抓住了被角。 阎宁承认把陶培青带到船上这件事儿,是他欠了考虑,但他心中又隐隐出现一种兴奋,在这儿,陶培青就是他一个人的。 没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没那些破事儿,一抬眼就能看见他,伸手就能摸到。 阎宁趴在床边,守着陶培青,折腾一天,他也顶不住了,不知道啥时候就趴床头柜上睡着了。 醒来天都亮了,脖子酸得要命。阎宁赶紧溜出来,换阿海进去,不能让别人知道守了一夜,太丢面儿了。 陶培青再次醒来时,天已亮。阿海安静地站在床头,仿佛一夜未离。 “要吃点儿什么吗?”他依旧尽责地问。 陶培青依旧摇头。抱着微弱的希望,他从枕下摸出手机。屏幕亮起,信号格的位置一片空白。他不死心地晃动手机,徒劳地寻找着可能存在的微弱信号。 “船上没信号的。”阿海轻声解释,打破了他的幻想。 公海的信号本身就不好,更何况阎宁这样的船队为了避免行踪暴露,会屏蔽掉所有可能的信号。 陶培青的心一沉,一种彻底的孤立无援感彻底攫住了他。 阿海想去拉开舷窗的窗帘,或许是想让阳光驱散室内的沉闷。 “别拉开。”陶培青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下意识的惊惧。 阿海愣了一下,顺从地拉回了窗帘。 “我在外面,有事你可以叫我。” 阿海大部分时间并不在屋子里,而是在外面呆着。 阿海一出来,阎宁就揪住他问,“他吃饭了吗?” 阎武刚睡醒,还在那儿说风凉话,“还别扭着呢?”阎宁烦得要死,没空搭理他。 “得了,别愁眉苦脸的了。”阎武这狗东西,眼珠子一转就没好事儿。 阎武抽出阎宁后腰别着的三棱刀,抓着阿海胳膊就划了一下,血当时就冒出来。紧接着他把阿海袖子卷起来,露出半拉伤口,趴阿海耳边嘀咕了几句。阿海那傻小子居然还跟着点头。 “问你,你就什么都别说。”阎武拍拍阿海,指指屋里,“去吧。” 阎宁心里直打鼓,这什么缺德主意? “能成吗?”阎宁问阎武,阎武那混蛋不说话,只是贼兮兮的笑。 阿海端着粥进来时,眼神有些躲闪。陶培青依旧准备拒绝,却在瞥见他手腕时顿住了,一道新鲜的、略显狰狞的伤口横在那里,血痕尚未完全干涸。 “怎么受伤了?”陶培青话问出口,心里已沉了下去。 阿海沉默着,迅速用袖子遮掩伤口,放下粥碗,转身就要走。动作间带着一种刻意的不安和委屈。 一瞬间,陶培青全都明白了。 这是另一场戏。 一场精心设计,利用他的软肋逼他就范的戏码,他们算准了他不会牵连无辜的这一点。 胃里依旧翻江倒海,对食物的抗拒源自生理和心理的双重不适。但看着阿海那故作仓惶的背影,想到他可能因自己而遭受的迁怒。 陶培青坐起身,端起那碗温热的粥,像饮下毒药般,一口气灌入喉中。黏腻的米粥滑过食道,带来强烈的呕吐欲,将空碗递还给阿海。 阿海出去了。门一关上,陶培青立刻冲进卫生间,将刚刚强行咽下的东西尽数吐出,直到胃部抽搐痉挛,只剩下苦涩的胆汁。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阿海出来,碗是空的。阎武得意洋洋地看着阎宁,“怎么样?” 虽然成了,但阎宁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他又把这账算我头上了。”阎宁瞥了眼阿海胳膊,“得了,吃了就行了。” 自此,阿海大部分时间都不会在他屋里,只是安静地送来三餐,不再多言。 陶培青会当着他的面喝完粥,让他能顺利交差。这似乎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仪式。他完成监视与送饭的任务,陶培青维持表面上的配合,换取一点微不足道的清净。 船上的日子漫长到令人绝望。 除了昏睡,便是反复玩着手机里那个仅存的、不需要信号的做饭游戏。机械的操作能短暂地占据思绪,屏蔽窗外的海浪声。 阎宁没有再出现。这或许是这段灰色日子里唯一的好消息。他们仿佛回到了某种互不干扰的平行状态。 直到某天开始,陶培青在粥碗底下,摸到了一张折叠的纸条。 展开。陶培青瞬间就认出了这是谁的笔迹,他抄写了一句诗:假如有人问我的烦忧,我不敢说出你的名字。 但目光下移,看到了下面新增的一行字,笔迹依旧张狂,内容却截然不同:我敢说啊,陶培青,陶培青,就是你!旁边还画了一个气得跳脚的漫画小人。 那小人画得意外地生动,眉眼间的焦躁和蛮横,活脱脱就是阎宁本人的缩影。陶培青竟不知道他还会画画。这一笔,将那句抄来的、带着点文艺腔调的哀愁,瞬间拉回到了他那种直白粗暴,甚至有些幼稚的语境里。 陶培青没有回应,将纸条随手扔在床头柜上。 但纸条并没有停止。它们日复一日地出现。另一张写着: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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