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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渐渐停了动作,有种极其不妙的预感兜头罩下来,像寒冬一盆凉水,激得他一瞬间从头冷到脚。 也是这时他才发现,几位长辈个个表情紧绷,祁宁安静下来,目光从屋内扫到屋外,让他不妙的预感变得确切。 “祁安呢?”他先问。 姥爷说,“你姐去配合调查了。” “发生什么事了?”祁宁声音很轻,细听有些发抖。 初秋夜空澄亮,今夜月色尤其好,黑色幕布一样的天空中明月和星星辉映,悠悠虫鸣和夜风扫过树叶都很动听。 祁宁大脑紧绷的那根弦有一点点被环境哄骗,他想,也许没什么大事,祁安这段时间也不是没有被带走调查过。 只是从耳后到腰椎每一条神经在长久的等待中都越来越麻,那种不妙的预感在他脑中越膨胀越大,最后变成一片遮天蔽日的空白。 虫鸣和夜风变得远远的,一切声音都变得远远的,所以在听清姥爷说什么的时候,他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祁宁问,用了点时间才确定是自己在发声。 “闻昭的母亲自杀了。”姥爷说。 虫鸣和风声静止下来。 这次祁宁听清了。 在所有自杀手段中,梁婧妍选择了见血最多的那种。 她趁着闻昭的小姨出门,躲开保姆的视线,从厨房抽了一把水果刀。 闻昭在去接闻海诚的路上接到保姆的电话,保姆担忧地说太太说要泡澡,已经将自己锁在浴室里半个小时了,敲门也不应。 闻昭心中顿时一股寒意猛得窜起,“砸门,”他没有多一秒的犹豫,掉头后就往回返。 “砸不开就报警,”闻昭声音沉得厉害,细听其实有些抖,“我小姨呢?” “刚出去了,说马上回来,”保姆被闻昭的声音吓到,也紧张起来,“太太不会想不开吧。” “先让我妈开门!”闻昭本能地避开这个问题,顿一下,又改口,“......直接报警,急救电话一起打。” 他挂断电话后油门踩到底,路上连闯了几个红灯,没开到梁婧妍家,就看到一辆救护车闪着灯从小区疾驰出来。 两车相会,闻昭从耳后到脊椎骨一下全麻。 他手心被冷汗浸湿,滑得抓不住方向盘,两只脚也脱离大脑掌控,进门要减速的时候,油门当刹车,一车头撞在侧门墙上。 砰然一声巨响,安全气囊弹出来,后背狠狠撞在椅背上,一下大力的撞击后眼前顿时白光一闪,嗡嗡的噪声在他脑子里盘旋一阵后,是数不清的陌生的叫喊。 这一下撞得狠,但人非但没晕过去,竟然还清明了些。 借着围在车边的人帮忙,他从变了形的车门里钻出来,落地后栽愣两下,还算冷静地从围着的几人中找出执勤保安,问,“救护车从哪一户拉了人走?” 他人还有点眩晕,耳朵里嗡嗡声没停,没听着保安说什么,以为刚才那句没问出声,扯着嗓子又喊一遍,“救护车从哪一户拉了人走!” 说罢便尽量瞪着眼看着保安,他不知道自己血糊满脸的样子多可怕,只看见保安嘴一直在动,至于说什么,一句都听不清,干脆摆摆手,丢下车充耳不闻地往小区里走。 开始走得不稳,深一脚浅一脚,后来越走越快,最后变成跑,他跑得飞快,跑得耳边风声盖过嗡嗡声,跑到肺里空气供应不上五脏六腑开始撕痛。 最后跑到梁婧妍家门口时,已经像被甩上甲板的深海鱼,肺部炸裂,神经还仍旧跳动着,撑着要看个明白。 梁婧妍家门口一辆警车停着,车顶警示灯红蓝交错的闪着,门口拉了明黄色的警戒线,初秋万物开始萧条,过亮的颜色在青黄不接的时节有点扎眼。 闻昭俯身钻进低矮的警戒线下,没在意一声高过一声的阻拦,只用越来越模糊的视线去找梁婧妍。 人没看到,先撞进眼睛里的是一片刺目的红。 梁婧妍养得那只半残的猫焦躁不安地蹭过来拱他的腿,他顺着一路淋漓的红色脚印往浴室方向走。 浴室漫了水出来,与客厅联通的那一块地板上也全是红汤,往里瞧,地板,浴缸,墙壁,屋顶,整间浴室只剩刺目的红色。 闻昭脑袋中又是一白,身体晃了下,又很快站稳。 浴缸外歪斜地放着一把水果刀,他紧紧盯着,控制不住地去猜测是怎样深的伤口会将血喷溅在屋顶上。 “我妈呢?”闻昭问紧跟着进来的保姆。 保姆泣不成声,指着闻昭额头,惊恐地问,“小闻先生,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受伤了?” 闻昭闻言抬手一抹,是比浴室被水稀释过后更稠的红。 应该是刚才那场小型车祸造成的,他又抹了几下,将眼前粘稠的红扫开,换个方式问保姆,“人还在吗?” “在的在的,”保姆叠声应,“先给你包扎一下吧。” “哪家医院?” “中心医院,”保姆有点被他吓到了,追着就要出门的闻昭拼命地劝,“小闻先生,你还要开车?你这样不行的呀,不能上路呀......” 闻昭被她提醒,才想到车已经撞坏在小区门口,便好声要保姆帮她安排,“帮我叫一下司机。” 中心医院第一急救室的灯从白天亮到夜里,闻海诚在手术进行过半时赶来,刚出现在走廊,就被闻昭的小姨一巴掌打在脸上。 “你还有脸来啊。”小姨压着声音,恶狠狠盯着自己这位道貌岸然的姐夫。 闻海诚接受了十三天的集中审查,人比出事前瘦了一圈,但到底商场沉浮多年,大庭广众挨了一耳光也不显得多狼狈。 他没计较小姨这一巴掌,将目光投向闻昭,“你妈妈怎么样?” 走近又发现,儿子额头贴着纱布,“怎么受伤了?” 闻昭外伤刚到医院就被小姨按着处理好,那一下撞得他轻微脑震荡,左右且有的养,劝不住,便由着他来急诊室外等着。 闻昭不太承受得了大转头的动作,目光稍稍一偏,落在父亲身上,反问他,“你真的在意吗?” 他目光轻到仿佛没重量,砸在闻海诚脸上,却比小姨那一下没收着力的巴掌更重,重得令这个挺过无数大风大浪的男人站不稳。 急救室的灯还亮着,闻海诚被儿子质问是不是真的在乎时,有些恍惚。 他想到的是第一次将离婚的决定告诉不到十岁的儿子时,儿子那种远超出年纪的成熟又极端的表现。 “你刚说,你们分开是因为不相爱了?”闻昭端坐在客厅沙发上,一本正经地问。 “是,”闻海诚太急于摆脱这段令人厌烦的婚姻,不自觉地将工作中那种高效的态度用在儿子身上,尝试用最简单的话解释清楚,“爸爸妈妈都找到更爱的人了。” “那我呢?”闻昭问。 闻海诚一怔,随即用一贯的温柔态度说,“你可以自己选择是跟着爸爸一起生活,还是跟着妈妈,但不管是跟谁,我们都会经常见面......” “我是问,谁来爱我?”闻昭打断了闻海诚的话。 他目光从父母惶恐又难堪的脸上扫过,一个个发问,“妈,你的新老公会像爸爸一样爱我吗?” 梁婧妍脸上有很明显的尴尬闪过,“妈妈还没有打算立刻结婚......” “噢,”闻昭又问闻海诚,“那你呢,爸爸,你的新太太会像妈咪一样爱我吗?” 闻海诚沉默了片刻,跟他说,“不管以后爸爸妈咪会不会组建新的家庭,我们都会一样爱你。” 闻昭只问,“所以你们为了新的家庭,选择抛弃我的家庭,是吗?” 两个大人被七八岁的孩子问得哑口无言。 他们争先恐后地告诉儿子成年人的感情和婚姻不是这样算的,家庭的牢固性会受很多东西的影响,但父母对孩子的爱不会。 可闻昭一个字都不听,他只是跟破坏他家庭的两个人说,“我只要我的家。” 他用一种平铺直叙又顽固到绝对保真的语气说,“如果你们离婚,我会溺死在海里。” 小闻昭用这样一句话,将早就裂痕斑斑的家保护了十几年,小心翼翼又强硬的态度,像在保护一段即将决堤的坝。 十几年后的今天,梁婧妍流干一身的血,终于冲垮了它。 闻昭责问着闻海城,也在心里责问着自己。 他想,是不是当初不那么固执,父母就不会走到这个地步,也许会像其他和平分手的人一样,多年后还能笑着坐在一起喝茶。 可答案是完全未知。 “我妈出院后,你们就去离婚吧。”闻昭说。 他声音很轻,在过分安静的抢救室走廊,仍畅通无阻地传进了当事人的耳朵。 平城的十月天气极爽,雨落几场,风变得凉,阳光毫不纠缠,干燥到能晒脆祁家门口那棵文冠的残叶,不像深市一年到头的黏热。 也不像深市,有海给他投。 闻昭在这样秋高气爽毫不拖泥带水的时节,做出了断纠缠一家三口十几年的潮湿执念的决定,他改了自己的答卷,放所有人一条生路。 当然,如果梁婧妍还有生路的话。 所以闻昭不顾脑中眩晕,很严谨地补充了一句,“要是我妈能出来的话。”
第61章 龙卷风*(1) 梁婧妍被推进手术室后的第八个小时,手术室的灯终于熄了。 医生出来说明情况,“手术还算顺利,但失血太多了,能不能醒不好说,醒来恢复到什么程度也不好说,家属得有准备。” 小姨狠狠闭了下眼睛,紧紧攥着闻昭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调,最后由闻昭哑着嗓子问完,“醒不来的概率有多大?” “一半一半吧。”医生语调沉重,饶是见多了生死,对上一张张失措张皇宛如看救世主一样看他的脸,也很难不触动。 两个人双双道谢,梁婧妍被转移到重症监护室后,闻昭终于肯回病房去输他那几瓶没吊完的液。 他僵尸一样仰面平躺在窄小梆硬的病床上,眯着眼睛虚虚地看着吊瓶里一滴滴缓速坠下的液体,心里正发空时,耳朵里突然传来一男一女争吵。 是他小姨和爸爸。 两家都是极要面子的人家,往上捯三辈也都是有头有脸的家世,在公众场合吵起来这种事原本怎么都不会发生,但在至亲的生死面前,情绪可以不被克制。 二位仅剩的理智就是将声音竭力压着,倒是没有难听的话,可一言半语的还是忍不住声音拔高。 譬如小姨声泪俱下惋惜自己姐姐瞎了眼嫁给这样的人,恶言恶语地诅咒闻海诚没有好下场。 譬如闻海诚提醒小姨,“我认识你姐姐是在你成年礼上,我们第一次约会还是你帮忙将人约出来的。” 又譬如小姨高声指责闻海诚色迷心窍,如若没有他那个不知轻重的情妇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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