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龙卷风*（2） 闻昭的姥姥姥爷在梁婧妍事故发生后的一周后抵达平城。 生死之事不能瞒，闻家的事和网上针对梁婧妍的言论一夜之间全传进二老的耳朵，连带着祁宁也以一个极不受欢迎的身份进入闻昭外祖家的视线。 梁婧妍状况还不算稳定，醒的时候很少，所以针对女儿的审判只能往后延，针对祁宁的，他当天就知道了。 这一家人都体面，谁也不愿出面为难一个孩子，最后通知竟然是下到了祁安那里，她们要她“看好自己的弟弟。” 自那天到医院后，祁宁就一直没有回家。 梁婧妍和闻昭病房不在一个楼层，闻昭去看望母亲时，祁宁很有自知之明地留在病房等，但他的存在对梁家人来说本身就是一种碍眼。 祁家的司机到医院来接他时，他其实有种松了口气的解脱感。 他年纪真的太小，面皮薄，强撑着留在医院，看似“没脸没皮”地纠缠，其实一生中全部的拘谨难堪加起来都比不过这三天。 司机接他走时，闻昭将他抱在怀里，跟他说，“等问题解决的差不多，我去接你。” 他第二次讲这个词了。 问题解决到什么程度算是差不多，祁宁仍旧不知道，他只是对这次的分开格外恐惧。 闻昭是想过放弃的人。 他说会相信闻昭，在每个人面前也都是这样表现，只是他心中仍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强调—— 想过放弃的人，大概率会在某个强压时刻真的选择放弃。 他对未来没有确定感，所以只能一遍遍追问，“你会跟我分开吗？” “不会，”闻昭一遍遍地向他保证，“我不会跟你分开。” 平城短暂如同昙花一现的秋天结束在十月末的一场雨里，几天前还坚挺的黄叶似乎一夜之间都落遍，阳光也只在正午大度，其余时间变得脆冷难忍。 上次从医院回来后，祁安没再让祁宁住回兰苑，他被安置到祁安自己常住的庄园别墅里。 不像兰苑那般精致低调，这边房子奢靡豪华，祁安购入的又是楼王，一幢副楼的面积就平方上千，更不提花园和开放空间。 祁宁骨头懒，嫌弃庄园在半山上，又腻歪地方太大转起来累脚，往年只在寒暑假时肯来玩几天。 三位长辈也被接了来，只祁安自己很少出现。 祁宁猜不出是闻海诚的手段让她疲于应付，还是她只嘴上说得厉害，其实根本不敢来面对他。 从医院离开一周后，祁宁终于接到闻昭打来的电话。 自闻家出事后，闻昭和他父母的信息就在网上暴露得几乎透明，为免干扰，闻昭的私人号暂时停用，这还是出事以来两人第一次通话。 “是你的新号码吗？”祁宁问。 “助理的电话，”闻昭说，“新号码还没办，等过段时间再去。” 祁宁乖巧地“嗯”一声，问闻昭身体恢复情况，又问阿姨怎么样。 “我恢复得差不多了，本来就是轻微伤，我妈情况也稳定下来了，不过还得再住一段时间院，”闻昭一一答了，问祁宁，“有没有好好吃饭？” 祁宁动了动唇，喉咙像被塞了一把杂草，粗粝地哽着，声音发不出来。 “你来看看。”好半天，祁宁说。 他试探地不遮不掩，这次换闻昭喉头梗住。 祁宁在这边仍住三楼，从窗户望出去，正对着花园一排排萧瑟的树尖。 祁安花园里的树不若兰苑的温婉，棵棵直立挺拔，叶子掉尽后顶端更显锋利，秋风轻晃之间，便如利剑扎破玻璃，直捣祁宁的心脏，疼得他体无完肤。 “不方便？是不是。”祁宁问。 “别多想，”半晌后，闻昭轻轻开口，“只是我妈这边离不开人。” 祁宁知道可能有什么会在这个凉秋失散，但他不去想，只是提醒闻昭，“那等不忙了记得来接我啊，对了，我最近在南山庄园这边住，12号院，回头别跑错啦。” 他不等闻昭回复，果断地挂断十分珍贵的来电。 闻昭将手机递还给助理，先给自己办完出院手续，又返回楼上去看望梁婧妍。 梁婧妍恰好醒着，听见他的动静，动动唇扯出个十分勉强的笑来，“办完啦？” 自事情发生后，梁婧妍对与闻昭见面一直表现得有些抗拒，但这次鬼门关走一趟，反倒没那么抵触了。 “嗯，”闻昭到她床边坐下，“医生说再有一周，你也能出院了。” 梁婧妍点头，注意到闻昭进来门没关严，目光又开始躲闪。 闻昭察觉到，立刻返回去将门关紧，顺便拉上了窗口帘，隔绝了一切可能窥探进来的目光，梁婧妍的情绪这才稍微安定下来。 经此一事，她的心理状况简直差到一塌糊涂，在这次之前，已经有过几次才露苗头就被扼杀的行为。 时至今日，她那些照片每天都还在以远超常理的速度被“二创”传播，甚至有不少恶意片源方明码标价地售卖所谓“资源”。 数擎公关部虽然一直在强调针对梁婧妍女士的所有照片、音视频文件均为恶意换脸，希望网友理性上网，切勿传播，但效果微乎其微。 没人关心“资源”的真假，网友只会火上浇油地开恶意的玩笑，“你们说，现在闻海诚是处理“内忧”重要，还是解决“外患”紧迫？” 闻昭整日陪在梁婧妍身边，眼看着她状态一天天变差，心焦却也没有丝毫办法。 “姥姥姥爷和你说了吗？”闻昭问，“想等你出院后，接你到新西兰住段时间。” “说过了，”梁婧妍说，顿一顿，轻声问闻昭，“但他们说你暂时不打算过去？” 闻昭抿了下唇，“我是准备......” “是因为祁宁吗？”闻昭的借口还没找完，就被梁婧妍打断。 闻昭默认了，霎时的愧疚几乎让他在母亲面前抬不起头。 病房中是长久的沉默，阳光像一道道舞台灯，从窗框散射进来，微小的尘粒在灯柱中乱舞。 梁婧妍看了一会儿，跟闻昭说，“妈妈可能有点庸俗，很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闻昭握住她没受伤的那只手，被满手的骨头硌得心脏一颤，眼睛控制不住去看她同样消瘦的身躯。 梁婧妍爱美，这辈子最多的时间花在闻昭身上，第二多的时间用来自我保养，五十岁了，身材也有少女般的活力和轻盈。 她一直是美而优雅的，却在短短几个月迅速凋零，像被秋雨打落的花枝，那一身精良保养的皮相狼藉地被剥脱，落得门都不敢对外开的下场。 她瘦得脱了相，又流了太多血，整个人干瘪苍白，深深的眼窝里是怎么都化不开的浓稠的悲伤。 她问闻昭，“如果在妈妈和祁宁之间选，你怎么选？” 闻昭猛得抬头看她。 梁婧妍给儿子出了这样的难题，似乎也不太过意得去，但仍旧坚持用那双悲凉的眼睛看着他。 “这怎么选，没有这样选的，”闻昭定了定神，勉强找回语言，他用贫瘠幼稚的话急急地跟梁婧妍解释，“祁宁没有做错什么......” “但我没法接受他。”梁婧妍说。 她用很艰难的语调提起这场祸事，“你小姨说这次是一环扣一环的蝴蝶效应，但我每天都在反思，到底源头在哪，算来算去，说到底是咎由自取。” “我跟闻海诚纠缠这么多年，他错，我也错，要算的账实在很多，现在走到这一步，我知道怨谁都没用，只能受着。” “闻海诚的错误他在承担了，他那个女朋友已经在监狱里，我......我的下场你也看到了，那么祁安呢，她承担什么。” 梁婧妍是完全本着沟通的态度开的口，她试图冷静，但最后一句还带出修饰过后仍没掩盖完全的恨意。 闻昭的表情在母亲的问询中一寸寸变得僵硬。 “可是妈咪，”短暂的怔愣后，闻昭动作别扭地拖着陪床椅靠近她的床边，急急地开口，“我唔想去做选择。” 他又用了小时候的撒娇手段，只是在这个年纪，不管怎样表演都很拙劣。 他嘴角轻轻地抿着，似乎想笑一笑，但难过又太重，压得他挑不起唇角，只像个脆弱的孩童一般不依不饶地重复，“妈咪，唔好要我拣，好唔好？” 他眼神很柔软，轻轻地看着梁婧妍，却像一柄钝刀，割在她本就创痕累累的心上，伤口比腕子上蜿蜒的那道更疼。 “闻昭，”梁婧妍移开视线，说出的话也在割她的嘴肉，“我真的没办法接受有一天会跟祁安的弟弟成为家人。” “儿子，我已经很抬不起头了，”她闭上了眼，滚烫的眼泪从干枯深凹的眼眶中滚出，“也给妈妈留一点体面吧。” 闻昭要去新西兰的消息仍旧是由祁安传到祁家。 祁安并没在进门的第一时间将消息告诉祁宁，只是带了资料通知已经几个月没去上学的弟弟，“休学手续差你签一个字就能办好。” 她将一沓国外高校的资料递给他，“我选了几所学校，都可以做大二衔接，你看看哪个你更有意向，定好了，明年春季就可以入学。” “说完了？”祁宁很无所谓地看着她。 几秒后没听到回答便自顾起身，一言不发地往卧室走。 “祁宁，”祁安在背后喊住他，开门见山，“闻昭准备跟他母亲去新西兰了。” 祁宁脚步猛得一顿。 他动作很大地转身，眼睛几秒内全红了，他死死逼视着祁安，“你胡说。” 祁安承受不住这样的目光，转过脸不与他对视，“是不是胡说你很快就会知道。” 祁宁转头看三位长辈，姥姥姥爷和郝阿姨明显也是刚听说，只是相比祁宁的难以置信，她们似乎早有准备。 一直以来，相对于祁安的“孤立无援”，几位老人的态度都很明确。 他们坚决地站在祁宁这边，只是越往后提起闻昭时，祁宁越能感受到，几位老人的想法也在改变。 他不放在心上，他想，他和闻昭不需要任何人看好。 闻昭说要来接他，他便死心眼地等，从夏末等到初冬，他已经习惯了等，不在意再多三两个月，闻昭说不会分开就绝对不会，谁说什么他都不信。 只是情绪很难克制，他目光从沉默的几位家长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定在远处一把单人椅上。 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祁宁抡起椅子一个猛力砸到常锁的入户门上。 他这一下砸得室内安保系统全线警报，几人全吓得自沙发上猛得站起来，一个个心心有余悸。 郝阿姨厉声尖叫一嗓子，率先反应过来，拖着微胖的身躯迅速跑向祁宁，“祁宁，有话好说，这是干什么！” 祁宁理也不理，没轻没重地一把推开她，又猩红着眼睛，一言不发地抡起椅子拼命地往门上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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