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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几秒钟的思索没被闻昭错过，他得了便宜卖乖，“刚又琢磨什么了？说我听听。” “哪有什么，”祁宁怪他眼尖，却又不想真的满他，犹豫了下，没直接说，先给闻昭打预防针，“我说了你不能觉得我扫兴。” 闻昭一听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了，点头应他，“不会。” 祁宁眼神闪躲两下，最后垂下眼睛看着闻昭的衬衫扣开口，“还是有点心虚......对梁阿姨。” 他少见诚实地剖白，“当年错误环环相扣，在平城遇见你，我总绷着弦儿想着别再重蹈覆辙，没成想兜兜转转，还是又加上我这一环。” “后悔了吧，”闻昭故意把话往轻松的方向引，“是不是挺气自己没在见我第一面就扑上来，白又浪费那么多时间。” 他玩笑开口，却没想到祁宁真点点头，“嗯，后悔了。” 闻昭唇角的笑一下僵住了。 要说他没怪过祁宁优柔寡断是假的，但祁宁一点头，本就不成形儿的那一点怪罪又都全数变成心疼。 祁宁肆意活到十九岁，就是遇见他才变得不那么痛快，干什么都瞻前顾后，要说怪罪，也没他怪祁宁的份儿。 不过他是不肯现在说的，祁宁递了杆子过来，不顺着爬就等于吃亏。 “推开我那么多次，”闻昭搂着他，唇在他发顶亲一亲，“想想怎么补偿我吧。” “不是从我这要走五百万了吗，”祁宁不上套，“还不够？” “没入账呢，不算。”闻昭说。 “那现在给你打。” 祁宁说着，作势要摸手机，被闻昭抓住手按下，用祁宁之前说他的话对付，“你就是再喜欢我，也不能这么公私不分吧。” 祁宁笑了，笑过后也松了口，“那你说要什么补偿。” 祁宁都回到他身边，闻昭哪还有别的想要的，想半天想不出来，装腔作势地撂下一句“我想想”，扯过被子将两人一盖，“睡吧。” 闻昭这俩字一念出来，就像说了句咒语，汹涌的困意立即席卷上来，两个没倒好时差的人就着轻微的海浪声相拥入眠。 祁宁一开始睡得不沉，有点认床，翻来覆去好几次，被闻昭抽了枕头，胳膊垫下去严丝合缝搂紧了才睡熟。 睡梦中隐约听见短促一声铃声，接着是闻昭轻手轻脚起来的动静，梦里有点慌，怕闻昭走，无意识扯住了闻昭的衬衫下摆。 闻昭拨开他额前的碎发落了个吻，似乎是轻声说了句“睡吧”还是什么，等再醒来，床上只有他一个人了。 他这一觉睡得不长，天还没黑透，落地窗外天水一色，整片呈现出一种掺杂灰色的蓝，潮水涌动也快了些。 他一时觉得窗景很眼熟，却怎么都想不起在哪看过，闻昭躺过的那半边一点温度都没有，估计走之后没回来。 他撑身坐起来，从卧室出来后，在三楼转了一圈没找到人，循着楼梯往下，听见二楼隐约有些动静，便过去找。 二楼没打得那么通，做了各自独立的几间，门都开着，从楼梯一路过去，最大一间是书房。 声音从书房里头一间像会议室的地方传来，门虚掩着，估计是担心祁宁醒来找不到，故意留了动静。 祁宁走到门口，从门缝看见闻昭拧着眉对着屏幕开视频会，没进去打扰，轻手轻脚地走远。 回去又穿过书房，这次停下看了看。 书房装了几组到顶的书柜，有的装满了有的还空着，祁宁不用猜也知道空着那些是闻昭给他留的。 心中一软，走过去细看，发现柜子上除了闻昭的专业书，哲学类的也不少，阅读区桌子上还放着几本，估计是还没来得及看完。 祁宁拿起最外边一本，黑塞的书，第一页就翻到闻昭夹着书签的地方——“所有歧途都把我引向你”。 祁宁合上书，放回原处，静静地出了书房。 他回了三楼，睡一觉出了点汗，轻松找到浴室，又找到闻昭不知什么时候备好的换洗衣服，进去冲了个澡。 洗完澡闻昭会议仍未结束，一整天他们就早上在酒店凑合了一口，祁宁晃悠到厨房，拉开冰箱一看，满满当当。 闻昭一个会开了仨钟头，李礼听说汪总那条线断了，也没多可惜，很大方地表示，“断就断了，早就不想跟他们玩儿了。” 但汪总那条线断了，华北的业务就得找新口子，李礼提议，“可以先放一放，公司现在重头业务多，铺得太广也不一定是好事儿。” 跟诺斯的合作必定是今年最重头之一，平城那个孪生城市的项目虽然他们只参与一小块，但也得万分谨慎地对待。 再有今年公司主力打造的具身智能项目以及几个政务领域的合作，已经够他们忙的了。 “我也是这样想，”隋阳盘了盘公司今年要开的几个大项目，笑了下，“华北今年可以不做重点。” 他说话损，聊着聊着又不正经，逗一嘴闻昭，“再说，有这位的家属在，还愁以后打不开那边的口子吗。” 闻昭被“家属”俩字念得浑身舒服，“软饭”吃得心甘情愿，当着两位好友就忍不住炫耀，“没办法，他看不了我受委屈。” 隋阳跟李礼“嘘”声一片，李礼八卦，“你们这就算和好了？” 闻昭又炫耀，抬抬下巴，声音压低些，“楼上睡着呢。” “.......他一直这么爱现？”李礼看不下去，问隋阳。 “可不是吗，”隋阳想起来上学时候的旧事，夸大其词，“谈个恋爱谈得人尽皆知。” 李礼很感兴趣，“怎么，他当众公布恋情了？” 隋阳摇了下头，又点了下头，“差不多吧，他当众出柜了。” 李礼：“......哇哦。” 隋阳说的这事儿发生在闻昭研三刚开学时。 那阵儿他们课题室施工，他们被排着去本科生院跟那些刚入学的小朋友们待了个把月，再回去，闻昭就已经是表白墙的常客了。 原也不是什么稀罕事，那个年纪，样貌好的男生女生，有几个没上过表白墙。 再加上闻昭长相人品家世没一样不好，就连读的专业、选的倒是都是学校最好的，自然从刚入学就一直是学校的风云人物。 闻昭自己不关注这些，但好巧不巧，他开学了，祁宁还在家闲得长毛，就去闻昭学校的表白墙瞎逛，一逛就逛了个正着。 最开始还觉得有意思，但逛着逛着发现，表白墙上十条有八条说的是他对象，没人招惹呢，这醋坛子自个儿就翻了。 晚上打电话的时候，祁宁悄悄试探，“闻昭，你们学校有没有人追你啊？” 自然是有的，不过两人异地，闻昭认为说实话除了让祁宁不痛快好像也没别的用，所以痛快否认了，“没有。” 祁宁“哦”了一声，挂了电话也不说什么，一口气连发十几张从表白墙上截图的照片过去。 有闻昭在课题室被偷拍的，闻昭被学妹喊下楼站一起说话的，闻昭打球被送水的，反正每一张都证明闻昭说谎。 闻昭百口莫辩，其实要现在回过头去看，那会儿吵架吵出花来也无外乎就是那些个小芝麻事儿。 但对正当年纪的人来说，那点儿小事就已经太大了。 总而言之，正是气盛的年纪，又是异地，这醋坛子一下就炸了锅，手机一关，闻昭连找他都找不到了。 “后来呢？”李礼问隋阳。 “后来啊，”隋阳笑了声，朝闻昭努努嘴，“他直接找到表白墙管理员，让人给发了句话——有男朋友了。” 这么简单粗暴的一句发过去，也不管同学们怎么看他，只自顾买了机票飞了平城哄人，临走还不忘交代隋阳，“帮我请病假啊。” “后来呢？”李礼问闻昭。 闻昭心道，还能怎么后来，那天平城暴雪，机场打不到车，他走了几个小时才到兰苑，祁宁给他开门的时候，他脚都冻僵了。 再后来，闻昭耳阔微微一热，再后来......他把祁宁压在兰苑三楼的床上讨回了本儿，折腾得人发了两天烧。 “没后来，”关系再亲密这话也不能对外说，闻昭含糊过去，“还开不开会了。” 李礼没意思地撇了下嘴，继续说正事儿了。 闻昭想起往事心不在焉，到最后光惦记着楼上的祁宁，不知道他醒没醒，醒了能不能找见自己。 视频刚一挂断，就迫不及待出门往外找。 到楼梯时，听见动静从楼下传来，转道往下，就看见厨房亮着灯，祁宁围着围裙背对着他，手里正拿着勺子在锅里搅。 雾气袅袅地顺着开盖的汤锅往上攀爬，模糊了光影，也将人身形蒸得看不清，闻昭脚步停下，突然有点不敢上前了。 他目不转睛地看，感觉厨房那阵雾气缓缓飘到了他面前，隔着光阴，让他想到很久远的，独属于五岁以前的闻昭的时光。 那时候梁婧妍和闻海诚相爱，闻家的厨房也是这么雾腾腾。 梁婧妍很注重仪式感，每逢特殊日子总是要亲自下厨，她带着印有淡蓝色贝壳图案的围裙，哼着歌在厨房准备晚餐。 闻昭在客厅拼装定制款的邮轮模型——等比例放大的同款正在码头上停着，与这艘模型一起做为父母送闻昭的五岁生日礼物。 他将三个塑料小人放到邮轮的甲板上，分别向他们授予船长、大副和政委的要职，准备隆重向父母介绍他们一家三口的第一段航行。 “妈咪！”开口去寻，却看到闻海诚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了工作蹭到厨房，正笑盈盈地张着嘴，要梁婧妍给他开小灶。 闻昭立刻抛下模型，不爽地跑过去，要求梁婧妍公平对待，也要在开餐前讨一截火腿。 梁婧妍笑着刮他鼻子，不吝啬地塞一片三文鱼到他嘴里。 油脂的香气在口腔爆开，闻昭口齿不清地讲，“同爸爸嘅唔同。” 梁婧妍抽了张纸巾擦手，弯腰抱起他，亲亲他耳朵，装作讲悄悄话，“其实俾你嘅更加好。” 闻昭闻言，满意地笑起来，搂紧梁婧妍的脖子蹭，闻海诚举起手，装模做样地要挠母子俩的痒，大声喊，“喂！我听懂啦！” 梁婧妍惊笑着抱着闻昭，脚步飞速地跑出厨房，切换成普通话，“听懂就听懂喽！” 那是闻昭最后一次在家里过生日。 在往后很多次强行干预父母的婚姻时，闻昭都会给自己找一个类似五岁生日那天的借口。 他想，谁叫他们两个在他心里留下那么好的家的影子。 只是他留住一个壳子，像是拼成一艘私人定制款的轮船模型，外表光鲜，但水电不通，从拼成那天起，厨房的光就再没亮过。 现在祁宁只是站在那里，就轻而易举让闻昭找到在闻海诚和梁婧妍身上遍寻不到的东西，只是他没来由地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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