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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悻悻闭口,自罚了一杯。 傅时聿向来不在乎外人怎么去评判他,他只做自己该做的事。 第二天,傅时聿约了去探视大哥傅时砚。 刚踏进看守所大门,里面的工作人员就走出来了,告诉他,“傅时砚不愿意见你。” 傅时聿往里面看了一眼,走廊很深,日光灯把水泥地面照得发白,尽头是一扇紧闭的铁门。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俞静的电话打了过来,“是阿聿吗。” 傅时聿第一次开口叫了声“大嫂”,然后问,“你在哪?” 俞静说了个咖啡厅的位置,说想跟他聊一聊。 他把方向盘打了个弯,拐出看守所那条空旷的水泥路。 沈彻的消息正好弹进来,问他:大哥怎么样。 他回了两个字:没见。 然后又说,现在去见大嫂。 沈彻回得很快:定位发我,晚上我去接你。 他把定位发过去,把手机放在副驾上,往咖啡厅的方向开去。阳光从高楼的间隙里漏下来,落在挡风玻璃上,像一层极淡的金箔。 俞静穿着一件灰色的开衫,头发挽成一个发髻。 她看上去比上次见面起码要老了五岁,眼底乌青,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 傅时聿落座的时候,俞静拘谨地站了起来,傅时聿淡淡点头示意她坐下。 俞静低着头,两只手交握放在桌子上,声音有些颤抖,“你大哥说他没脸见你,叫我给你带几句话。” 傅时聿没抬头,邹律师已经把信托基金的事告诉她和大哥了,没必要再重复一遍,养几个孩子和女人,他总还养得起。 “他说他对不起你,不该拖累你。”俞静说,“还说,叫我把这个给你。” 俞静从铂金包里掏出来一个丝绒袋子,拉开抽绳里面是一枚帝王绿的无事牌。 绿得扎眼睛,仿佛要滴出油来,一看就是老坑的种水料,千年的苍翠都沉淀在其中。 牌面没有任何工艺,大美不雕,寓意着平安无事。 “这是我嫁给他时,母亲传给我的。说是要送给傅家儿媳妇,他说叫我以后遇到合适的就改嫁了,然后把这块牌子还给你。”俞静说,“这本应该就是你们傅家的东西。” 以前大嫂也出手送过不少昂贵的礼物,傅时聿都不稀罕要,但是这块牌子,他收下了。 傅时聿低头看着那块无事牌。 他想起大嫂刚嫁进傅家那几年,每次家庭聚会都对他格外殷勤,把礼品盒放在茶几上,笑着说阿聿来了,你大哥给你带了份礼。 他那时候看不上那种客套,觉得不过是傅家棋盘上又一颗会说话的棋子。 后来大哥出事了,那些当年在客厅里对着大哥敬酒的人跑得比谁都快,大嫂没有跑,她只是把官邸里的真丝窗帘拆下来,在老小区的客厅里踩着凳子挂上去。 俞静只是一个小女孩的母亲,一个在丈夫入狱后还愿意替他挡风的人。 他把那块无事牌拿起来,收进西装内袋里。“臻臻的学校我已经让邹律师去联系了,”他说,“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 俞静点了点头,没有说谢谢。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结了账,站起来把外套搭在手臂上,转身往门口走去。 沈彻的车就停在街对面。他靠在车门上,看着傅时聿从咖啡厅里走出来,问他,“怎么样?” 傅时聿握着他的手问:“能不能陪我去趟青川县?” 沈彻看了一眼时间,开车过去起码要四个小时,到那估计天都黑了。他犹豫着刚想开口问能不能明天,就听见傅时聿说了句话。 “看一眼,就回来。” 沈彻点点头,“那好。” 两个人傍晚到了青川县。 不太大的县城里停了辆冰川蓝的劳斯莱斯,引来不少人侧目。 小镇的暮色比城里沉得更深,街边的铺子已经陆续亮起了灯,面馆门口的蒸笼冒着白汽,水果摊的老板娘正把最后一筐橘子往棚里搬。 看到两个气质不凡,宛如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男人站在寺庙门口,更是让人脑补出不少剧情。 卖橘子的老板娘多看了两眼,大概以为是来拍电视剧的,旁边面馆里吃面的年轻人偷偷举起手机,又觉得不太礼貌放了下来。 傅时聿没管别人的目光,径直上了台阶。 沈彻跟在他身后,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穿过那座有些年头的寺庙,沿着小径往后山走。越往山上走,空气就越凉,松柏的气息混着泥土的潮湿从山道两旁溢出来。 沈彻站在他身后,没有上前,只是安静地陪着。 晚风从山脊那边吹过来,松涛声远远近近地响着,像某种不会停歇的叹息。 傅时聿在庙门口跪了很久,久到一起陪着跪坐的沈彻膝盖都有些发麻,暮色四合,四周只剩下莲灯的火光,鼻尖若有似无萦绕着焚香气息。 傅时聿跪在蒲团上一动不动,脊背挺得很直,头却微微低着,像是在等一场永远不会落下来的审判。 他手里握着那块无事牌,帝王绿的料子被体温捂得温热。 身为傅家的儿子,他又何曾不知道自己的副部长父亲在位时贪了多少。 傅国生是青川县人,但他为了一己私利却让青川县经济逆行了十年不止。 他大哥不敢见他,不是因为羞愧,是因为无法面对自己曾经对弟弟的冷漠和亏欠。 而他现在跪在这里,也不是替大哥求情,是在替他父亲向那些被贪欲碾碎的人道歉。 那年转学,他去青川县读书,当地的学生连暖气都开不起,冬天在教室里冻得手指发僵,握不住笔。 他坐在他们中间,校服比谁都厚,却觉得那股冷意从脚底一直钻到骨头里。 后来他才听说,傅国生曾经经手的一笔扶贫专项资金被层层盘剥,到县里时已经所剩无几,暖气工程一拖再拖。 他父亲不是直接拿走那笔钱的人,但他是那个默许整条利益链继续运转的人。 从那时候起他就知道,自己和那些在教室里冻得发抖的学生不一样。他欠他们的。 后来有天,傅时聿坐在教室里,同桌沈彻因为生病没去上课,他这才发现窗户漏风。 又想起沈彻总是站在墙边的倔强模样,他明白了一切。 那个瘦弱的少年,自己都在忍饿受冻,却还想着用自己并不宽厚的肩膀为他遮住窗户缝隙透过来的那道寒风。 这给年少的傅时聿带来了很大的心理冲击。 所以,他后来一直很讨厌社交,更厌恶那些所谓的“天龙人”二代们,缠绕在他们身上的光环,不过是家族资源带来的庇荫。 他们的出厂设置里就带着金钱和权力,然而这种特权不过是通过盘剥底层罢了。 直到傅时聿真正地站在青川的冬天里才发现,那些看不见的数字,被转移的资产,被查封的账户,是别人家孩子冬天里的一件棉袄,是教室里一台本该早就装好的暖气片。 他不信佛。 母亲病重时他跪在佛堂里,把额头磕出了血,母亲还是走了。 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跪,但现在他跪在佛前,用膝盖着地的重量告诉自己,他父亲欠青川的,他来还。 用朔光的投资,用启明班的教学点,用他在青川建起的每一间带暖气的教室,来还。 傅时聿把那枚带着体温的无事牌,递到了沈彻的手里,声音温柔,“这是我妈送给我未来结婚对象的见面礼,除了你我不会考虑跟任何人结婚,这礼物只有你能收。” 沈彻接过来,指尖摩挲过,玉石表面泛着荧光,触感宛如凝脂。 沈彻握在手心里,看了傅时聿一眼。 “我想把这块牌子拍卖了,作为启明基金的启动资金,给那些孩子们多提供几间教室。你要是觉得不合适……” “可以。”傅时聿打断他,“你的东西,你自己做主。” 沈彻从来不需要帝王绿来证明爱情,也不需要无事牌来保平安,他靠自己站得直。 他一直觉得钱只是他手里的投票权,应该把投票权交给有能力的人,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这才是它该流去的地方。 沈彻忽然觉得,遇见傅时聿才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财富,他原本千疮百孔的人生也变得因此而好起来了,不是好了一点点,而是从根基上被修补得很完整。 如果傅时聿没有跟他在一起,他大概也还是那个年轻有为的港交所敲钟人,但却永远也成为不了现在这个沈彻。 是傅时聿的存在让他学会了怎样被人爱,怎样爱人,怎样把对方嵌进自己千疮百孔的生命里,让所有裂缝都变成光透进来的地方。
第82章 Virtuoso的那份调查问卷是在凌晨发到沈彻邮箱里的。 他洗完澡靠在床头, 笔记本屏幕的冷光映在脸上,傅时聿已经换了睡衣靠在他旁边, 头发还没完全干,手里端着半杯温水,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沈彻把附件点开,一份详细的旅行兴趣调查在屏幕上铺展开来。 从酒店的偏好风格,私人古堡还是现代设计师作品,到餐饮的禁忌与偏好,是否有过敏原、口味轻重、忌口食品、是否接受主厨定制菜单,再到每日行程的节奏偏好, 紧凑打卡还是慵懒漫游,每一项都分门别类陈列其中,像一份尽职调查报告。 旅行规划能够确保足够私密, 灵活度也很高, 全程有团队配合协调沟通各种事宜。 就算哪天两个人突然兴致勃发想去冰川上来顿野餐, 私人直升机就会直接开过来带着他们穿越人潮直达彩色山脉, 在无人温泉旁享用私厨现场制作的的午餐。 而且登机的时候,都不用进航站楼去排队, 海关官员会上飞机走到他们面前完成查验。 “这个。”沈彻把屏幕往傅时聿那边转了转, “你喜欢哪种装修风格?” 傅时聿就着他的手看了一眼,“随你。” 沈彻又往下翻了一页, “那北极光观测的等待方式,是在户外营地烤火等,还是在玻璃屋里躺着等?” 傅时聿把下巴搁在他肩上, “都行。” 沈彻说:“你什么都点头,那我就自己做主了。” 傅时聿说嗯,把脸埋进他颈窝里, 头发上还没干的潮意蹭在沈彻锁骨上。沈彻偏头看了他一眼,这个人平时在董事会上能把一个条款的措辞翻来覆去地磨上几轮,现在面对一份旅行问卷却连选项都懒得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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