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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盛锦睡得很浅,后半夜意识猛然挣脱水面,半梦半醒间感受到身侧传来轻微的响动,一只手臂伸过来替他牵了牵落下来的被缘,裹着寒气的肌肤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窸窸窣窣的响动很快平静下来,又过了好一会儿,身后传来浅淡而均匀的呼吸声,盛锦眨眨眼,直到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的环境,才压着呼吸轻轻翻了个身。 眼前人阖眼侧躺,似乎已经睡着了。 过了很久,盛锦试探着伸手攥住盛时澜的衣襟,小幅度地向前蹭进对方的胸膛。 “你还在生气吗?” 耳畔的呼吸声依旧平稳,盛锦在黑暗中等了半天没等来回应,有些沮丧地垂下眼,再抬起头时,和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双眼的盛时澜对上了视线。 青年的目光很平静,同时又很深邃,像是夜色下一眼望不见底的湖泊。 在不动声色的寂静中似乎要将人淹没。 “盛时澜。”盛锦再次开口时声音放得很轻,细弱的尾音几乎要化在空气里,“我不会再这样了,你别生气。” 盛时澜没有说话,那双眼眸深处难以捉摸的情感让盛锦有些无所适从,没等他再补充些什么,掩在被下的手腕就先一步被盛时澜精准握住,对方过低的体温让他没忍住微微一颤。 面前的青年倾身靠近,微凉的手掌贴在他的后心,将他托着同自己靠近了些,前不久那道又冷又沉的语调再次在盛锦耳畔响起,“盛锦,如果你想飞得远一些,就不要让自己受伤。” “如果做不到,那就在笼子里待上一辈子。” 盛时澜说出这些话时的神态太过冷肃,任谁也不能仅把它当作一个玩笑,即使盛锦没听懂这段没头没尾的话,却也因为盛时澜此刻的神态惊得睁圆了眼,有些发愣地看着他。 场面顿时陷入长久的僵持,没等盛时澜松开手,沉寂的空气中先一步响起一道极细极轻的嗓音—— “那样……你会高兴吗?” 和预想当中的所有反应与答案都截然不同。 仿佛被朵柔软的云猝不及防一撞,因为盛锦话中的意味,盛时澜浓雾深锁的面容上罕见浮现出凝滞的神色。 “……什么?” 两道目光在黑暗中短促地相接,片刻后,盛锦垂了垂眼,有什么闪烁的东西缓慢泛过他的眼波,他无声地张了张口,缓慢收紧了攥在盛时澜衣襟处的手。 “我需要你。” “珍贵的人,你也是。” “所以我不希望你生气。” 非常清晰而标准的中文。 因为还不太熟练,盛锦说话时的语速放得很慢,一字一顿,笨拙又莽撞地敲在人心上,“像上一次,或者这一次。” “你会保护我,所以我不怕受伤。” 几乎所有见过盛锦的人,都会夸赞他有拥有一双格外昳丽的眼睛。外形状若花瓣,内里覆着深雪。此刻,这双漂亮的眼眸少见地流转出惊人的光亮,灼灼燃烧宛如经久不息的火。 这样的眼神,盛时澜也曾见过一次——在布朗克斯那个冬日的早晨,那场奇迹般的相遇。 稚鸟的羽翼在那时悄然破开雪人长久缄默的胸膛,播下一颗并不灼热的火种。 那样轻盈、微弱而渺小的力量,总使人轻易地将其忽略。盛时澜起先也并不在意,身边多出的一个人影,似乎并没有使生活产生额外的改变。他仍旧如过往的岁月那般独行,日复一日地行走在漫长的风雪中。 直到有一天,他发觉手臂传来拉扯的重量,于是他停驻脚步,低头看去。 直到这个瞬间。 燎原的火焰冲天直上,将浩瀚的星空尽数点燃,明亮的火海消融了所有固执的冰雪,火光中,盛时澜看清了那只牢牢拽住他的手。 平静的胸腔内骤然迸发出难以言喻的跳动。 大概是曾经的许诺和过分纵容的相处带给了盛锦勇气,他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问出了数月前藏在眼泪后的那句话—— “盛时澜,你会一直保护我吗?” 这次,沉默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盛时澜按在他脊背的手掌微微用力,克制又谨慎,像是捧着初生鸟类柔软的胸脯。 “盛锦。” 盛时澜几乎从未用过这么郑重且温柔的语气喊他的名字,盛锦不由得微扬起头,很仔细地侧耳去听。 “我会一直保护你。” 这是盛时澜对他许下的第二个诺言。 从此,飘飞的风筝有了线。 得到肯定的回答,盛锦精神缓慢地松懈下来,困意也随之席卷而来。然而在入睡前,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去再次去拽盛时澜的衣襟,含混地叫他,“盛时澜。” “明天会有睡前故事吗?” 空气中传来一声轻叹。 “会的。” “睡吧。” * 填湖的工程最后还是没有落实,盛锦用可怜巴巴哀求的眼神换来被禁止靠近湖畔一个月的结果。 而被派来填湖的人手被盛时澜安排在后园建起了一座庞大的玻璃花房——理由是盛锦最近迷上了花匠一起料理花田,但康涅狄格州的自然天气并不适合所有花种生长。 同时,他遣人从各地移植来繁多且罕见的花卉,表示让盛锦随意折腾,其中占比最大的是不同品种的玫瑰。 “看来您真的很喜欢小锦。” 何究看着不远处花田间穿行的身影,侧过身轻轻笑了笑。 “我表现得很喜欢他吗?”盛时澜的目光始终落在原野间闪动的那道人影上,眼底情绪并没有出现明显的起伏。 作为一名合格的管家,何究甚少展露出多余的情绪,此时却仍不可避免地表现出些微的惊讶,“您看起来很在意小锦,也愿意为他付出——如果这也称不上喜欢的话,那怎样才算呢?” “那就是吧。”盛时澜扶在把手上的指尖缓慢地敲动,并没有否认何究的话,他自动将“喜欢”默认成一个具有归属意义的动词,补充道,“因为他是我的。” 青年的嗓音相当笃定,似乎并没有觉得这种说法有任何不恰当的地方。 何究隐约觉得不妥,但又不知道从哪纠正,于是只能委婉地劝说,“人和其它事物不同,或许没办法另一个人。” “不,何究。”青年的眼神很淡,但在某些时刻又泛起些微的波澜,“现在,他属于我。” “以后也同样。” “以后”——是一个太美妙,包含了太多不确定的、充满希望的词汇。 以至于何究在听见它的一瞬间,忘记了接下来所有的言语。 “盛时澜!何叔!” 不远处,盛锦仰起头朝这边挥了挥手,两鬓的发丝被汗水打湿,脸颊红润,眼神却格外明亮。 他头上戴着挂蝴蝶结的编织草帽,手里拿着一束刚剪下的带着露水的玫瑰,尖刺被仔细地修剪干净,花朵盛开得格外明艳。 何究看着他转头对一旁的花匠说了些什么,随后抱着那束花穿过层层被风吹起的草浪向这边跑来。 阳光落在他飞舞的发梢,空气中蒸腾出玫瑰的芬芳。 始终满面沉静的青年舒展手臂,姿态包容,像是在等待一只归巢的鸟儿。 一旁的何究心随意动,提起挂在脖子上用来给盛锦拍照的相机,在他们接近的时刻按下快门。 多年以后,当何究试图寻找盛时澜改变主意的契机,画面总控制不住定格在那个瞬间。 * 在玻璃花房陆续建成的那一个月内,盛时澜在盛锦面前消失过一段时间,再次出现时,他似乎没什么变化,即使坐着轮椅,周身仍是一成不变的冷淡从容。 盛锦靠近并交给他一个重逢的拥抱,埋在他的怀中时,闻到了很淡的消毒水的味道。 从那以后,盛时澜开始频繁地外出,起初盛锦在放学后还能在宅子中见到他的身影,但渐渐地,对方回来得总比盛锦放学的时间要晚上一些。 他没有问过盛时澜都在做什么,为什么回来得这么晚,只是在每天对方回来时凑上前和他交换一个紧密的拥抱。 这样的日子过去不长不短的一段时间,玻璃花房中生长的荆棘爬过艳阳高悬的夏和长风沛雨的秋,眼看着又要来到新一轮的冬天。 在深秋的风带走庄园里最后一片落叶的那天下午,主宅几乎从未被使用过的门铃响了。 来往工作的佣人们置若罔闻,而始终守在客厅的盛锦则先一步跳下沙发,冲向玄关。 门被人自外打开,一束新鲜的百合撞入眼帘。 盛锦熟练地张开双臂,将自己送进来人的怀抱。 冷淡的香气在刹那间严丝合缝地将他包裹。 “欢迎回来。” 冬天,不—— 真正的春天到来了。 作者有话说: ------ 不好意思小宝们,是迟来的更新
第8章 盛家继承人双腿恢复的消息不管对于外界各方还是盛家内部来说都称不上是什么好事,因而从最初就采取了极其严苛的保密措施。 远在大洋彼岸的家主夫妇早在盛时澜接受手术时就已经得知消息,本打算过来陪同,却被盛时澜编织了理由拒绝,眼下情况日益向好发展,盛珩还是没忍住再次打来电话。 “您的身体不适合长途奔波。” 寡淡至极的语气,用的借口也一如既往地老套。 盛时澜身体放松向后靠在椅背,落在面前电脑屏幕上的眼神同样很淡。 屏幕那头的男人眉眼间透出和盛时澜相似的清冷,脸色却更为苍白,周身萦绕着岁月沉淀下的温和包容,大概是习惯了盛时澜的说话方式,此时闻言只低低笑了声,“这么长时间了,就算你不让我们去看你,我和你妈妈也想见见小锦。” 唯一的儿子与自己尊重有余却亲近不足,盛珩对此多有遗憾,却也并不强求对方改善态度。兴许是常年缠绵病榻的缘故,他在许多事情上都看更得开,如今只希望儿子平安健康就好,至于做什么决定也从不多加干涉。 正因如此,由于盛时澜始终没松口,两人至今也只在视频通话当中见过盛锦,盛珩对于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儿子”也相当好奇。 盛时澜听完后难得有了短暂的停顿,他坐直身体,过了大概半分钟才回应,“您先养好身体,等他适应了我会带他回国。” “真的?” “嗯。” 估摸着时间不会很快,但能得到这个结果已经足够,盛珩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叮嘱他们注意身体,又交代了些琐碎的小事,眼看着到了喝药的时间才挂断电话。 这边盛时澜刚结束通话,书房的门就被人规律地叩响三声。 何究打开门,脸上还带着些没褪下去的微笑,不等开口,他身前和门板的夹缝中就灵活地探出一道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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